江隱不知他們叔侄二人心頭還有何等盤算。
爲二人在桃花瘴中闢出一條幹淨安全的通道後,他便重新化作一縷輕淡的雲霧,悄然遁去。
芝馬所說的這法子確實有趣,讓他得以化雲化水而行,除卻損耗水元較多之外,幾乎再無什麼缺點。
此去一二百裏,但只要雲霧可至,他便可動念而至,倏忽往來,縹緲無痕。
“不對不對,這是芝字,不是這樣寫的。”
江隱剛一回至谷中,身形還未完全從雲霧凝實,便聽見青石那邊傳來狐狸的聲音。
那狐狸正前肢叉腰,挺着個圓滾滾的白肚皮,昂首挺胸地指點芝馬書寫自己的名字。
“你還沒我一半聰明。”狐狸對着芝馬指指點點,紅白相間的臉上滿是得意之色。也不知它這個二十天背不會《三字經》的文盲,究竟在驕傲些什麼。
“呀??是龍君回來了!”芝馬一瞥見青石上雲霧一卷,江隱身形漸顯,當即四蹄發力,歡快地竄跳過去。
或許是太急切,它躍起時不小心踩到了地上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跡。
江隱垂眼一看,大約是“江阝”、“胡志本”、“芝馬”幾個字,筆劃稚拙,深淺不一。
“芝馬,你得認字讀書纔行,不讀書,不認字,你永遠就是個獸,連妖都算不上的。”狐狸搖頭晃腦,老氣橫秋地說道。
芝馬卻對狐狸的話置若罔聞,挨在江隱身畔只當這狐狸瘋了。
“江師。”
狐狸也收起嬉態,叉着前肢,像模像樣地走上前來認真行禮。
江隱一邊慢慢啜飲着酒泉水,一邊瞧着它們打鬧,又從繚繞的水霧中取出一盞黑沉沉的油燈:
“你們說的那兩人,是一老一少,作獵人打扮,手裏還提着這麼個燈盞?”
熟悉的雄黃燃燒氣味一散開,原本還在爲逃過學字而蹦跳的芝馬,立刻瑟縮起來,腳步也變得遲疑。
“就是他們在山谷周圍埋了些東西,又給芝馬上了香,芝馬就動不了了……”
芝馬說得顛三倒四,江隱也沒聽出什麼緊要關節,便擺擺手,打發它與狐狸到一旁繼續認字去。自己則端起陶碗,倚着青石,目光空茫地望向谷外漸沉的暮色。
狐狸和芝馬認字打鬧的聲音忽遠忽近,嘰嘰喳喳地縈繞在耳邊,他卻並不覺得吵鬧,只覺得一陣倦意漫上,聽着聽着便想再闔眼歇息片刻。
只是先前化身雲霧、隨水遊曳的飄忽之感仍在心頭搖曳,令他不由自主地將心神沉浸其中,細細回味。
芝馬所述雖粗陋,但他體會下來卻發現這遁法並非真個化身山石草木,而是將自身化爲法力、化爲水元,再借雲霧河水之形流轉罷了??畢竟螭龍形體與這天地萬物最深的聯繫,也就在這水元之上。
江隱以爪輕撫下頜,眼中又浮起一絲疑惑。
若他能借雲、水之形飛遁,那風中水元、土中水元,是否也可爲憑?
畢竟都是水元,按理說本質並無不同。
他身形微微模糊了一瞬,隨即又凝實如初。
??莫說是借土中水元遁地了,便是風中水元,也稀薄得難以承載他借形施爲。
不過他隱約有所感應,若是自身水元豐沛至足以改易環境,或自身神魂強韌到能感應更遠之地,到那時,或許便不必再拘泥於介質與距離了。
不急,且慢慢來。
月明星稀,清輝灑落山谷。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那獵人叔侄終於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酒泉谷口。
“龍君!”
二人遠遠望見青石上的身影,當即撲通跪倒在地,伏身不敢抬起。
芝馬“吖”地驚叫一聲,瞬間遁入土中,只從狐狸身後一塊碎石邊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忐忑張望。
至於狐狸??
狐狸早嗅到那兩人身上一股濃郁的獵狗氣味,嚇得它躲到江隱身下的大青石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江隱回頭瞥了它一眼,尾尖輕輕一擺,便有一股涼潤的雲霧將狐狸託了出來。
得益於芝馬所授遁術的啓發,他對水元的運用愈發精熟,這攀雲布霧的手段也愈加自如。
狐狸在青石前踉蹌一下,慌忙站穩,隨即學着書院書生那般,將前肢背到身後,挺起雪白的肚皮,強作鎮定地踱上前去。
“咳,你、你們二人,姓甚名誰,是何方地界的生人吶??”
它聲音又尖又細,還帶着些顫,聽得跪着的兩人渾身一哆嗦,忙不迭答道:
“鄉民張鐵根,甜水鎮井架村人,是山中獵戶。”
“鄉民劉大虎,也、也是甜水鎮井架村人,都是山中獵戶。”
狐狸嘴裏咕噥了幾句,卻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得偷偷瞄向江隱。
江隱便淡淡開口:“既是鄉民,爲何以小人行徑暗害山中精靈?”
張鐵根連連叩首求饒:“回稟龍君,鄉民無知,不知芝馬是山家的寶貝,擾了您的清淨,我們這就去拆了椽子,剪了紅線,還芝馬自由。”他聲音發顫,又拽了拽身旁的劉大虎,“只求龍君垂憐我們叔侄老的老、小的小,放我們一條生路,待下山後定當日夜虔誠供奉,不敢有忘!”
說罷,兩人便不住磕頭,口中連呼“龍君饒命”。
江隱被這吵鬧攪得微蹙眉頭,抬爪輕輕一擺,示意二人止聲。
“你。”青色的螭龍以尾梢桃枝指向張鐵根,“去將那些佈置自行清理乾淨。”復又一點劉大虎,“你留在此處。”
張鐵根知這是要留侄子作質,暗歎一聲,重重拍了拍劉大虎的肩,低聲叮囑幾句“莫要衝撞”,這才從江隱處討回那盞黑油燈,佝僂着背,一步一嘆地退出山谷,往周邊山上尋去。
芝馬嘰嘰咕咕的同狐狸說了幾句,便又鑽回土裏消失不見,許是跟着老獵人去山上去了。
狐狸不喜歡劉大虎身上的獵狗味道,江隱卻還有不少事情想知道,於是便將其喚到身前:“眼下山外是何年月?”
“啊?”劉大虎抬起一張汗津津的稚嫩面孔,上面寫滿了呆滯。
“我是問你,山下現在是什麼朝代,是哪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