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說話吧。”
螭龍從廟牆上緩緩探回身軀,青色的鱗片在暮色中掠過一道幽微的流光。
“是。”
狐狸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兩隻原本機警豎立的耳朵半垂下來,軟軟地貼在腦袋兩側,那條蓬鬆的大尾巴也無力地拖在身後。
它慢吞吞地將兩半三字經仔細疊好塞回藍布包裹,又仔仔細細地打好結,這才佝僂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往破廟院中走去。
江隱盤踞在薄霧之中,霧氣纏繞着他流暢的龍身,他看着眼前這團突然變得蔫頭耷腦的紅毛,打趣道:“怎麼,你似乎很不高興。”
“怎麼會呢,”狐狸連忙搖起尾巴,嘴角向上扯着,黑亮的眼珠卻滴溜溜轉着,“小狐只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江隱龐大的身軀在霧中微微調整了一下姿態,帶起一陣微涼的氣流。
“讓你來爲我學鳥鳴,摘野果,結果你一去半夏,杳無音信。看來,還是我太好說話了。”
“啊?”
狐狸瞬間瞪圓了眼睛,連忙前肢伏地,整個身子都貼在地上,“大王明鑑!小狐、小狐是有苦衷的啊!”
“那天小狐下了山,本想着立刻去爲大王尋覓最甜的野果,”它抬起頭,眼眶似乎都有些溼潤了。
“可還沒走出多遠,就被西山大王手下的巡山將軍撞見,不由分說就給抓了壯丁!”
“這些日子,小狐是好不容易才尋着機會,千難萬險逃回來的呀!”它一邊說,一邊用爪子偷偷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這一逃回來,我馬上就趕來尋大王了,一刻都沒敢耽擱!”
按小狐狸抽抽噎噎的說法,在伏龍坪西邊那連綿的深山裏,盤踞着一位自稱西山大王的妖王,佔了好大一片山林水澤,勢力頗盛,周邊的大小精怪,都得按他立下的規矩行事。
而今回,那位西山大王又立了新規矩,在落魄谷開了個集市,勒令附近山野的妖怪們都得去點卯應差。
那裏頭不光要幹劈柴、擔水、搬運貨物之類的苦役,還得伺候來往的客人。
“那些傢伙對我們動輒打罵,脾氣上來,手底下根本沒個輕重。有時候他們興致來了,不是要強配小妖,就是拿小妖當下酒菜……”
狐狸蜷坐在那裏:
“小狐若不是個公狐狸,只怕早都死在裏面,屍骨無存了。”
在落魄谷當值不過月餘,小狐狸便不堪其苦,花了些偷偷攢下的碎銀子,買通了一個往來販酒的人類行商,混在商隊的空酒桶裏,顛簸着逃到了山下的人類城鎮。
只是人間也非樂土。
“山下人多,規矩更多。”
“在荒村野地,要躲獵人弓弩、避開看家惡犬。進了城鎮,又要時時刻刻提防着城隍廟的陰差、土地公的耳目……”
它嘆了口氣,那模樣竟有幾分滄桑,“最後實在沒地方可去,小狐才尋到了一處山中書院。那裏頭的讀書人,個個都忙着課業前程,心思單純,倒也無人留意書院附近的林子裏是不是多了只狐狸。”
“於是小狐便白日裏躲在書院窗下的草叢中,聽那位老夫子講課;夜間就溜到書生寢舍外,看他們挑燈夜讀,或是吟詩作對。”
狐狸說着,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被撕成兩半的三字經,眼神裏流露出真切的惋惜。
“若不是近日書院的老夫子告了一個月喪假,書院暫時停課,無事可做,小狐本來是打算再多待上一段時日的。”
它的爪子輕輕撫過粗糙的書頁:“別的不說,起碼能把這三字經上的字,都認全了,也是好的。”
頓了頓,它又抬起頭:“在落魄谷時,我遇見了一隻大狐狸,她告訴我說,小狐狸若想修成狐仙,得先通九州之鳥語才能懂人言,得人類文字衣冠才能知禮義廉恥,明學人類禮儀才能明心修心。”
“不然,即便是人僥倖得了些法力,也終究是山裏的野獸,做不了仙的,更遑論是我們狐狸了。”
“哦?”江隱頗感意外,“這個說法倒有幾分道理。那麼告訴你這些話的那隻大狐狸呢?她是狐仙了麼?”
“……沒有,大狐狸是落魄谷的舞女,因爲跳舞時不小心打翻了客人的酒壺,當場被生吞活剝了。”
廟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晚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螭龍低首,目光落在狐狸無精打采的耳朵上,又移向他爪邊那兩半殘破的書卷上,也不知看到了什麼。
“你想認字?”
“啊?”狐狸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還沉浸在曾經的情緒中。
“我可以教你。”
狐狸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人立起來,學着記憶中那些書生揖禮的樣子,認認真真、甚至有些笨拙地朝着雲霧中的螭龍拱了拱爪子,蓬鬆的大尾巴歡快的搖着。
“多謝大王授字!”
“先不急着謝我。”江隱擺擺手,又道:“我也不是沒有條件的,作爲交換,你須每年爲我尋些山下人類的修行法門,經史子集來作束?。”
“一定讓大王滿意,一定讓大王滿意。”狐狸連連應下,這些東西山下書院裏多的是。
不過,狐狸撓了撓頭,小聲問道:“大王,你說的束?,是什麼啊?也是書嗎?”
“……你就當他是拜師禮吧。”
江隱在氤氳的雲氣中緩緩換了個更舒展的姿勢,拿過三字經打算教狐狸認字。
“我問你,字認了多少了?”
“就、就那些。”
“那些是哪些?”
“就……”狐狸諾諾不敢言。
“半本三字經?”
狐狸不敢看江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他只認識剛剛讀的那些,但是他不敢說。
“……”
江隱嘆息。
“你不是在書院學習嗎?那你學了什麼?”
“唔……”狐狸撓頭,學了什麼?
“學了怎麼讓噴出來的火變的更大更猛。”狐狸越說越小聲,江隱也不想再探究這個問題,轉而問道:
“那你又是爲什麼想做狐仙呢?”
“我聽說只有野狐狸才作喫人的妖精。”狐狸憨憨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齒:
“但是我以前有媽媽,不是野狐狸,所以我想當狐仙。”
“只是我也很久沒見她了,有一天她突然給我說,她要去外公家一段時間,等我什麼修成狐仙了,她就什麼時候回來了。”
“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修成狐仙,見到媽媽。”
江隱突然失了興致。
其實到現在他都不明白,到底那二十年紅塵輾轉是夢,還是此刻盤踞破廟是夢。
到底是石雕成了精,然後同莊子一般大夢春秋,一夢二十餘年。
還是夢中人化作了石雕,今年方從漫長的禁錮中甦醒。
夢中事紛紛擾擾如亂麻,攪得他心神不寧,最是看不得這種牽扯着溫情與別離的羈絆。
“今日天色遲了,”他的聲音裏透着一絲倦意,“你明日早上日出時分來找我吧。”
說罷,江隱攀着漸濃的夜色與雲霧騰空而起,修長的龍身在將逝的天光下凌空一甩,便沒入了遠處莽蒼的羣山陰影之中。
狐狸又怕又慕地望着那隱沒在崇山峻嶺間的螭龍身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層巒,這才緊了緊背上小小的藍布包裹,喉嚨裏發出些哼哼唧唧的鼻音,轉身慢吞吞地往林中走去。
因爲毒龍的傳說,這伏龍坪周邊鮮有妖怪敢來,但他覺得這毒龍可能真的是被仙人點化過了。
??起碼他不像西山大王的那些客人一樣只想着喫自己,反而還要教自己認字。
轟隆隆??
羣山深處驀地傳來一陣悶雷般的巨響。
狐狸在林中打了個趔趄,他還未站穩,轉頭便看見遠處林木如浪濤般劇烈抖動起來。
一時間草木低伏,烏雀驚飛。
緊接着就是一道溼潤的狂風席捲而來,帶着山林深處的氣息,吹得它身上紅毛亂飛,幾乎睜不開眼。
狂風來的快,去的也快。
但狐狸知道這一定是毒龍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