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明教衆人沒想到陳淵會一招秒殺王雄典，此時更是沒想到就連段知玄竟然都扛不住陳淵一擊。
整個明教年輕一代中，段知玄的實力已經足夠強了，若不是他對自己的元丹要求極高，他甚至早就能夠凝聚元丹踏入宗...
青龍影殺陣的光芒刺破地下監獄常年不散的陰翳，如一道撕裂夜幕的赤色雷霆，在第七監與第八監交界處轟然炸開。陣盤懸於半空，四角青龍虛影騰躍而起，鱗爪翻飛間竟有風雷相隨，龍吟低嘯如自九幽傳來，震得整座地牢石壁簌簌落灰。那名元丹境看守剛劈出第三劍，劍鋒未至杜陽身前三尺，便被一道青影橫掃而過——不是刀光，不是掌勁，而是陣勢所引動的空間撕裂之痕！他右臂連同半截長劍無聲離體，斷口平滑如鏡，卻無血湧，只有一縷黑氣纏繞其上，瞬息化爲齏粉。
“冥王面具……天火堂錢固！”看守嘶聲厲喝，麪皮扭曲，左手掐訣欲召護獄符印，可指尖剛凝出一星金芒，腳下地面驟然塌陷三寸，青龍爪影自地底破土而出，五指合攏，將他整個人攥入地脈深處。慘叫聲戛然而止，唯餘青光流轉、黑氣蒸騰，彷彿那具軀殼已被陣法活生生煉化爲養料。
齊老瞳孔驟縮，喉結滾動，卻未發出半點聲音。他見過太多陣法，也親手拆解過三十七座前人遺留的殘陣，可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活陣”——它不靠靈石催動，不賴符文維繫，而是以殺意爲薪、以怨氣爲焰，借地牢中千年積鬱的暴戾之氣反哺自身。這哪裏是陣？分明是一頭蟄伏已久的兇獸，此刻終於睜開了眼。
天玄卻已按捺不住，一把扯下自己左臂衣袖，露出臂上三道猙獰舊疤：“兄弟們看好了！這疤是三年前在北邙山被錢少俠一記‘焚心指’燙出來的！當時我罵他裝神弄鬼，他二話不說就給我留了記號——疼是真疼，但老子回去躺了七天，硬是把凝真境第七重的瓶頸給衝開了！”他猛地踹翻身旁鐵桶，哐當巨響中高舉雙臂，“今日錢少俠帶咱們出去，誰敢退後半步，我天玄第一個剁了他的腳筋！”
第一監內頓時沸騰。囚徒們赤紅着雙眼，拍打鐵欄、撞擊石牆，聲浪撞在穹頂又折返下來，竟隱隱形成一股渾厚音波。杜陽側耳微聽，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音波頻率，正與青龍影殺陣第二重共鳴節點嚴絲合縫。他不動聲色地抬手輕叩腰間白炎劍鞘三下，劍鳴清越，恰似一聲應和。霎時間，陣中青龍虛影齊齊仰首，龍睛迸射幽光，所有囚徒心頭那股灼燒般的燥熱非但未減，反而如沸水澆油，轟然升騰！
“齊老，”杜陽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喧囂，“您說這陣法會放大負面情緒……可若人心中本就有光呢？”
齊老一怔，目光掃過人羣。他看見杜陽身後那個叫左千瀾的小姑娘正踮着腳，用一根撿來的炭條在潮溼牆壁上塗畫。畫的是一隻歪歪扭扭的鳥，翅膀張得極大，喙尖卻銜着一粒米。再遠處，幾個曾被他親自審訊過的武者正默默解下腰帶，將斷裂的鐐銬重新絞緊，勒進皮肉裏——不是爲了束縛，而是防止暴起時鎖鏈晃盪發出聲響。最角落裏，一個獨眼老者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第七道劃痕，每道劃痕旁都刻着個極小的“風”字。
風天養……上代盟主的名字。
齊老的呼吸猛地滯住。他忽然明白了杜陽那句話的分量。這地牢裏從來就不缺恨，缺的是敢把恨熬成火種的人。而眼前這個戴冥王面具的青年，不僅沒撲滅那點星火，反而親手往火堆裏潑了一瓢滾油——讓所有人看清自己心裏那點不甘、那點憋屈、那點對風盟主的念想，究竟有多燙。
“轟隆——！”
第七監上方石板突然爆裂，碎石如雨砸落。一道裹挾着濃烈血腥氣的魁梧身影撞破煙塵撲來，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紅掌印，掌紋竟如活物般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灼熱。“憾山手”龐興安！他右臂衣袖盡碎，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暗紅符文，那些符文正隨着他粗重的喘息明滅閃爍，彷彿隨時要從皮肉裏鑽出來噬人。
“錢固！你竟敢毀我一氣貫日盟根基！”龐興安怒吼如雷，右掌猛然下壓，掌風未至，杜陽腳邊積水已瞬間汽化，騰起一片慘白霧氣。霧氣中，數十道赤紅掌影憑空浮現，每一道都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封死杜陽所有退路。
杜陽卻未拔劍。
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沁出，懸停半寸，幽光流轉。那血珠表面竟映出無數細小畫面：龐興安跪在關天明座前，額頭磕出血痕；龐興安親手打斷一名少年弟子脊骨，只因對方偷練了半頁《風雷引》；龐興安深夜潛入藏經閣，在風天養親筆批註的《幽州武庫圖》上，用硃砂重重圈出三處地名……
“你記得風盟主臨終前說過什麼嗎？”杜陽的聲音穿透掌影呼嘯，清晰送入龐興安耳中，“他說‘憾山手’不該撼山，該扶山。”
龐興安動作猛地一僵。他右掌距杜陽天靈蓋僅剩三寸，可那滴血珠裏映出的畫面，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地刺進他眼底。他當然記得。那日風天養咳着血，枯瘦手指戳着自己胸口：“興安啊，你天生神力，可別學那些人拿力氣去砸山……山倒了，底下埋的可是你的兄弟、你的徒弟、你老婆孩子喫飯的田！”
“放屁！”龐興安目眥欲裂，掌影驟然暴漲，赤紅光芒幾乎吞沒杜陽全身，“關盟主賜我神功，許我副盟主之位，風天養他算什麼東西？！”
“他算不算東西，你心裏清楚。”杜陽終於抬眸，面具下目光冷如寒潭，“你替關天明抓人時，可想過那些人家裏也有等着喫飯的孩子？你替關天明鎮壓叛亂時，可想過那些叛亂的弟子，當年也是你親手從幽州各村寨帶回來的孤兒？”
龐興安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掌影開始劇烈震顫。他忽然狂笑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好！好！既然你提風天養……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他教出來的好徒弟，今天怎麼把你這明教妖孽撕成碎片！”
他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露出心口處一道猙獰舊疤——那疤痕形狀，赫然是一柄倒懸短劍！疤口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暗金色絲線纏繞其上，正隨着他心跳明滅。龐興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疤痕之上，剎那間金絲暴漲，竟化作無數細密金線刺入他周身大穴。他整個身軀開始膨脹，皮膚泛起青銅色澤，肌肉虯結如古樹根鬚，連眼白都染上一層詭譎金芒。
“金縷屍傀術？！”齊老失聲驚呼，“這……這是雍州古墓出土的禁術殘卷！關天明竟把這邪法傳給了他！”
杜陽卻在此時收起了白炎劍。
他雙手結印，指尖燃起一簇幽藍火焰，火焰中心懸浮着一枚銅錢大小的墨色玉珏。玉珏表面刻着兩行小字：“天子望氣，龍脈自伏”。隨着他真氣注入，玉珏嗡鳴震顫，幽藍火光驟然化作萬千細絲，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那些火絲觸及地面裂縫，裂縫便如活物般癒合；掠過囚徒暴戾的眼神，眼中血色便如潮水般退去三分；甚至掃過龐興安心口金線，那金線竟微微蜷縮，發出瀕死毒蛇般的嘶鳴。
“《天子望氣術》……”齊老渾身劇震，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冰冷石牆上，“傳說中能鎮壓龍脈、梳理氣運的皇道祕典！明教怎會有這等東西？！”
杜陽並未回答。他只是將玉珏輕輕按在自己眉心，幽藍火光順着經脈遊走，最終在額前凝成一枚菱形印記。印記亮起的瞬間，整個地下監獄的光線彷彿被無形巨手揉皺——明明是幽暗地牢，衆人卻恍惚看見穹頂之外雲海翻湧，紫氣東來，一條若隱若現的金鱗巨龍盤踞於雲層之上，龍首低垂，目光如電，直直落在龐興安心口那柄倒懸短劍疤痕之上。
龐興安如遭雷擊，狂漲的身軀猛地一頓，隨即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他心口疤痕劇烈凸起，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可那枚幽藍印記投下的目光，卻像一道無形枷鎖，死死鎮壓着他體內所有暴虐氣息。他雙膝轟然跪地，青銅色皮膚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氣。
“你……你根本不是來搶貫日劍的……”龐興安牙齒咯咯作響，金瞳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你是來……收債的……”
杜陽俯視着他，聲音平靜無波：“一氣貫日盟欠幽州百姓的債，欠風天養的債，欠所有被你們關在這地牢裏的武者的債……今天，該還了。”
話音落，他並指如刀，凌空虛斬。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自龐興安心口疤痕正中貫穿而過。銀線所過之處，金線寸寸斷裂，黑氣如雪遇沸湯，瞬間蒸發。龐興安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砸起大片灰塵，再無半點聲息。唯有他心口那道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平復，最終只餘一道淺淺白痕，像一張終於合上的嘴。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囚徒們粗重的喘息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杜陽額前那枚幽藍印記，彷彿看着某種亙古存在的神蹟。天玄喉結上下滾動，忽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錢少俠！求您……帶我們去找餘副盟主！現在！立刻！”
杜陽收回玉珏，額前印記悄然隱去。他看向齊老，目光澄澈：“齊老，該您了。”
齊老深深吸了一口氣，佝僂的脊背竟慢慢挺直。他解下腰間一枚烏木令牌，令牌背面刻着“總教習”三字，正面卻是一幅微雕——九座山峯環抱一柄長劍，劍尖朝下，劍柄處纏繞着三道雲紋。他將令牌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杜陽手中，另一半緊緊攥在掌心，指節發白。
“第七監下方三丈，有塊青磚鬆動。”齊老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磚下是通往‘觀星臺’的密道。餘副盟主……每逢朔月，必在那裏獨自飲酒，祭奠風盟主。”
杜陽接過半塊令牌，指尖拂過那九座微雕山峯。他忽然問：“齊老，您當年爲何甘願做總教習？”
齊老望着遠處左千瀾仍在牆壁上塗畫的那隻歪斜小鳥，良久，輕聲道：“因爲風盟主說過，教習不是教武功，是教人怎麼站着活。”
杜陽點點頭，轉身走向密道入口。經過天玄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籙塞進對方手裏：“貼身收好。若見餘文山佩劍出鞘，立刻捏碎它。”
天玄低頭一看，符籙背面刻着兩個小字——“赦免”。
他猛地抬頭，杜陽已掀開青磚，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昏黃火光自階底搖曳而上，映亮他半張面具，也映亮他身後那片漸漸甦醒的地牢。囚徒們沉默着跟上，腳步沉重卻堅定，踩碎了腳下積存百年的黑暗。齊老最後一個踏入密道，臨消失前，他回頭望了一眼第七監崩塌的入口。那裏，一縷微弱卻執拗的晨光，正艱難地擠過石縫，落在龐興安尚未冷卻的屍身上。
光落在他心口那道癒合的白痕上，像一道新生的胎記。
石階盡頭，是幽州十年未曾見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