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文山走人,貝先生幾人也沒有阻攔。
關天明一死,便沒有人能攔住他們奪取貫日劍,餘文山只要不與他們爲敵,他們自然也不會趕盡殺絕。
三人都消耗極大,略顯狼狽,恢復了一下力氣後,貝先生這才問道:...
棲鳳山巔,風捲殘雲,血氣如霧。
慕容靖一槍破指,龍吟裂空,赤金劍光寸寸崩碎,魏朝戈踉蹌後退,足下青石轟然塌陷三尺,靴底硬生生犁出兩道焦黑深溝。他喉頭一甜,硬是將那口逆血嚥了回去,可脣角已滲出血絲,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遊走——那不是被震傷的痕跡,而是被龍脈之力反噬灼燒的烙印!
“四龍壓身……你竟能活到現在?”魏朝戈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鐵鏽,“你這具身子,早該化成灰了!”
慕容靖不答,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指尖輕撫過肩胛處那幅四龍紋身。金芒微斂,卻有熾白焰流在鱗甲縫隙間無聲奔湧,彷彿熔巖在青銅血管中奔騰。他每吸一口氣,背脊便隆起一分,肌肉虯結如古松盤根,皮膚表面浮起細密金鱗,似有活物在皮下蠕動、呼吸、吞吐天地陽罡。
段橫山瞳孔驟縮,低聲道:“他在……餵養龍脈?”
陳淵目光如刃,直刺慕容靖心口——那裏沒有丹田,只有一團混沌翻湧的暗金色漩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着他周身逸散的氣血。不是溫養,是獻祭。不是駕馭,是共生。一個太監,以殘缺之軀,日日剜肉飼龍,夜夜引火焚心,竟把《四龍鎮世經》最禁忌的‘龍噬同契’修到了第七重!
“他不是在練功。”陳淵嗓音低沉,像鈍刀刮過青磚,“是在熬命。”
話音未落,慕容靖忽地仰天長嘯。
那一聲不似人喉所發,倒像九霄雷動、龍淵炸裂,整座棲鳳山都爲之震顫。他手中四龍槍嗡然鳴震,槍尖陡然爆開一團金紅烈焰,焰中竟浮現出半截龍首虛影,雙目如熔金鑄就,獠牙森然,仰首向天,發出無聲咆哮!
魏朝戈臉色徹底變了。
他認得那龍首——那是小夏皇陵地宮深處,鎮守龍脈主穴的‘蟠螭守陵神’真形投影!此物只存於皇族祕典《龍淵誌異》殘卷,連宇文泰都不曾親眼見過,只當是傳說。可此刻,它竟在一名閹人槍尖上覆蘇!
“瘋子……你竟把龍脈鎮靈煉進了槍意?”魏朝戈失聲低吼,手中赤金長劍竟不受控地嗡鳴哀鳴,劍身浮現蛛網狀裂痕。
慕容靖終於開口,聲如金鐵交擊:“龍不擇器,只擇忠。爾等貪生畏死,尚且不知何爲忠骨——今日,便教你們嚐嚐,什麼叫龍怒焚天!”
話音落,他踏步前衝。
不是武者騰挪,而是龍脊拱起、大地崩裂的蠻橫碾壓!腳下山巖寸寸龜裂,裂縫如黑蛇狂舞,直撲魏朝戈面門。四龍槍未至,槍勢已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金色雷霆,劈開空氣,劈開劍光,劈開魏朝戈倉促撐起的真氣護盾——
轟!!!
赤金長劍應聲斷作三截,魏朝戈雙臂齊肘炸開血霧,整個人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撞塌半座石亭,碎石如雨傾瀉。他咳出大口帶着金屑的黑血,掙扎欲起,可右腿膝蓋骨已被震成齏粉,只餘森森白茬刺破皮肉。
“魏將軍!”馮天保厲喝,身形暴起,手中玄鐵摺扇嘩啦展開,十二道墨色刀氣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直罩慕容靖後心。
慕容靖看也不看,反手一槍倒掃。
槍桿撞上扇面,墨色刀氣如薄冰迸裂。馮天保虎口崩裂,十指鮮血淋漓,摺扇脫手飛出,釘入三丈外松樹 trunk,整棵百年老松轟然攔腰折斷!
“滾開。”慕容靖冷喝,槍尖斜挑,一點金芒自扇柄疾射而出,快若驚鴻。馮天保瞳孔驟縮,側身急避,可那點金芒竟在空中驟然拐彎,如活物般咬住他左肩琵琶骨——
噗嗤!
金芒沒入皮肉,馮天保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瞬間僵直,皮膚下隱隱透出龍鱗紋路,血脈搏動聲清晰可聞,竟似被龍氣強行封脈!
“你……”馮天保咬牙,額頭青筋暴起,“你連我也封?”
“不封你,你待如何?”慕容靖轉過身,槍尖垂地,滴落三滴金血,在青石上灼出三個焦黑深坑,“你許諾南疆之地予慕容氏,此乃通敵叛國之罪。按律當斬,抄沒九族。但你馮家滿門忠烈,三代鎮守北疆,屍骨堆成山都沒皺過眉頭。本公今日封你血脈,是爲留你一命,回京面聖,親口對陛下說——魏朝戈勾結外藩,圖謀割地,而你馮天保,寧死不從!”
馮天保渾身劇震,嘴脣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山風嗚咽,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露出腰間一塊紫檀木牌,上刻“馮氏鐵骨”四字,邊緣已被摩挲得油亮如鏡。
陳淵靜靜看着,忽然抬手,解下腰間血海聽潮,輕輕擱在段橫山手中。
“段兄,替我拿着。”
段橫山一怔,下意識接過,入手沉重如山,刀鞘竟微微發燙。
陳淵緩步上前,越過馮天保,越過重傷的魏朝戈,徑直走嚮慕容靖。他腳步很慢,每一步落下,腳底青石便泛起一圈淡青漣漪,彷彿踩在水面上。周身氣息內斂至極,連一絲真氣波動都無,可越靠近慕容靖,那股無形壓迫感越是濃烈,彷彿整座棲鳳山的重量,都在隨他腳步一寸寸壓嚮慕容靖肩頭。
慕容靖終於正眼看向陳淵。
兩人目光相接,沒有火花,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像兩柄未曾出鞘的絕世神兵,在鞘中悄然比量彼此的鋒刃厚度。
“你不怕我?”慕容靖問。
“怕。”陳淵答得乾脆,“怕你死得太快,沒人給陛下送信。”
慕容靖喉結微動,忽然低笑一聲:“好個陳九天……果然不似傳言那般莽撞。你可知我爲何獨獨放過你?”
“因爲你需要一個活着的證人。”陳淵平靜道,“魏朝戈勾結慕容氏,馮天保被迫附議,而你馮公公拼死護住南疆疆土,力挽狂瀾於既倒——此等忠烈,必得封侯。而我陳淵,一個無官無職的江湖草莽,親眼目睹一切,恰是最好的佐證。”
慕容靖笑聲漸止,眸中金芒幽幽:“你比我想的更明白。”
“不是明白。”陳淵搖頭,“是知道什麼該信,什麼不該信。比如左天元臨死前喊出的‘慕容靖就在山下’,我就信了。因爲他沒必要騙一個將死之人。可你說‘龍不擇器,只擇忠’,我卻不信——龍脈擇主,擇的是氣運、是根基、是命格。一個被淨身斷根的閹人,憑什麼承載龍脈?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慕容靖雙眼深處:
“除非你根本不是閹人。”
全場死寂。
連遠處強撐着爬起的左天元都忘了咳嗽,一雙血目圓睜,死死盯住慕容靖。
慕容靖臉上的金鱗紋路,倏然明滅不定。
風停了。
連山鳥振翅的聲音都消失了。
陳淵靜靜等着。
三息之後,慕容靖緩緩抬手,扯開自己胸前錦袍。
沒有傷口,沒有疤痕,只有一道蜿蜒如龍的暗金胎記,自心口直貫小腹,末端隱入腰帶之下。胎記中央,赫然一枚硃砂小印,形如玉璽,印文古拙:【承天受命·永鎮南疆】
——那是小夏開國太祖親手所賜,僅賜予開國六侯之一的“鎮南侯”馮氏始祖的御璽烙印!凡馮氏嫡系男丁降生,皆由太廟司禮監以龍血硃砂拓印其身,世代相傳,永不磨滅!
“你……”段橫山聲音發緊,“你是馮家遺孤?”
慕容靖閉上眼,再睜開時,金芒盡斂,唯餘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漆黑。
“二十年前,北境狼潮犯邊,馮家軍三千鐵騎斷後,盡數歿於寒鴉谷。朝廷詔書稱‘全軍覆沒,無一生還’。可誰記得,馮家最後一位幼子,那年才五歲,被奶孃裹在死屍堆裏,用凍僵的馬腸塞住嘴,才僥倖活過一夜風雪?”
他聲音很輕,卻像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奶孃把我送到幽州龍城,求慕容氏收留。可慕容氏只肯收留‘無根之人’——他們剖開我的下腹,取走命根,又以龍脈殘血混入藥汁,灌我服下,逼我日夜吞吐龍息,用童子純陽之氣去中和那蝕骨龍毒……十年,我每天都要把指甲掐進掌心,用痛楚提醒自己——我不是太監,我是馮家的人。”
他忽然抬手,一掌按在自己小腹胎記之上。
轟隆!
暗金胎記驟然燃燒,硃砂玉璽騰起赤色火焰,一股浩蕩磅礴、堂皇正大的帝王龍氣轟然爆發,竟壓得整座棲鳳山靈氣倒卷,方圓十里雲層盡散,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
那不是僞龍之氣,不是旁支分家偷盜的龍脈殘息,而是貨真價實的、源自小夏龍脈主幹的、正統皇裔才能引動的——【天子龍氣】!
魏朝戈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龍城那幫老不死,早就在等這一天……”
慕容靖冷冷看他一眼:“龍城從未插手。他們只給了我一條命,一紙婚書,和二十年時間——讓我證明,馮家血脈,配不配重新執掌南疆。”
他轉身,望向山下方向,聲音如鐵:
“今日之後,南疆再無慕容分家。只有馮氏鎮南軍。”
風起。
陳淵忽然抬手,指向左天元。
“左盟主,你還有句話沒說完。”
左天元渾身浴血,靠在斷劍上,慘笑:“哦?本座還有什麼可說?”
“你說慕容靖就在山下。”陳淵目光銳利,“可你分明知道,他不可能來得這麼快。除非——你早已在棲鳳山佈下傳訊法陣,只需你心念一動,消息便能瞬息抵達山下。你賭的,不是慕容靖會來,而是魏朝戈一定會答應你的條件,因爲你知道,他不敢賭——賭輸了,他回不了南疆,賭贏了,他還能活着回去領功。”
左天元笑容僵住。
“所以你真正要等的,從來不是慕容靖。”陳淵緩步走近,血海聽潮在他身後微微震顫,彷彿感應到主人心中翻湧的殺機,“而是等魏朝戈答應那一刻,你便啓動陣法,讓消息傳出去——傳給龍城,傳給幽州,傳給整個江湖。因爲只有消息傳出去,你左天元纔不會死。”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因爲只要消息傳出去,慕容靖就必須殺你滅口。否則,他勾結外藩、圖謀割地的罪名,就坐實了。”
左天元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猛地抬頭,看嚮慕容靖。
慕容靖卻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左盟主,你太聰明瞭。聰明得……讓人害怕。”
話音落,慕容靖袖袍輕揚。
一道金線無聲掠出,快得連陳淵都只來得及看清一抹殘影。
左天元脖頸處,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緩緩浮現。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管已被切斷,只發出嗬嗬聲響。他低頭,看着自己雙手——那雙手方纔還在操控九柄飛劍,此刻卻連抬都抬不起來。
“你……”他喉頭鼓動,最終只擠出兩個字,“……不講……規矩……”
“規矩?”慕容靖終於笑了,那笑容冷酷如刀,“龍城的規矩,是讓馮家孤兒做二十年太監。南疆的規矩,是讓忠臣良將跪着領賞。今日之後,我要立新規矩——”
他猛地轉身,四龍槍直指蒼穹,槍尖金焰暴漲,映得整座棲鳳山如披赤甲!
“——南疆之地,只認龍旗,不認私約!”
轟隆隆——
山下,千騎踏塵,鐵蹄如雷。
一面玄底金邊的大纛破開煙塵,迎風獵獵,纛上繡着八個遒勁大字:
【奉天討逆·鎮南馮氏】
爲首一員銀甲小將,策馬如電,手中長槍直指棲鳳山巔,聲震四野:
“馮氏鎮南軍,奉陛下密詔,即刻接管棲鳳山防務!違令者——斬立決!”
魏朝戈聽到那聲“密詔”,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馮天保望着山下那面大纛,忽然放聲大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涕淚橫流,笑得像個終於等到爹孃回家的孩子。
陳淵卻慢慢鬆開了握刀的手。
他知道,這一局,結束了。
但另一局,纔剛剛開始。
他抬眼,望向遠處雲海翻湧的南疆方向。
那裏,有比慕容靖更古老的龍脈,有比九劍盟更隱祕的宗門,有比振武軍更龐大的戰馬商隊,更有……一本被所有史書刻意抹去名字的《穀神經》殘卷。
而他的指尖,正微微發燙。
——屍陀林神器化身,在無聲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