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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4章】泥菩薩尚有三分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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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區的小雨在九點半的時候真的停了。

艾倫取了車,一輛銀灰色的七座大衆,車況比昨天那家公司的還好。

他繞着車轉了三圈,拍了四個角度的照片,最後蹲下來看了看輪胎的花紋深度。

蘇小武站在旁...

小巴緩緩停在愛丁堡城堡正門前的停車場,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聲響。艾倫第一個跳下車,仰頭望着那座矗立在火山巖頂上的灰黑色堡壘,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脖子——他昨天晚上查攻略時看到一句冷知識:蘇格蘭高地人傳統上會把家族徽章銀鏈掛在頸間,而愛丁堡城堡正是斯圖亞特王朝最後的王冠加冕處。他沒戴,但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了風裏飄來的風笛餘音,低沉、悠長,像一聲被歲月壓彎又彈直的嘆息。

洛蘭走下來時,順手把墨鏡推到頭頂,露出整雙眼睛。陽光斜斜切過她高挺的鼻樑,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沒看城堡,而是盯着山腳下那條蜿蜒如帶的皇家一英裏,忽然問:“南北老師,咱們今天走上去,還是坐接駁車?”

蘇小武正低頭覈對手機裏的預約短信,聞言抬眼,目光掠過洛蘭的眉梢,又掃過她腳上那雙麂皮短靴——鞋底紋路已有些磨損,但踝骨線條依舊利落。“走上去。”他說,“從荷裏路德宮開始,一路往上。城堡十一點開門,我們九點四十五到門口,中間留一小時爬坡、拍照、喘氣。”

“喘氣?”常仲謙笑着拎起保溫杯晃了晃,“我這茶水還沒涼透呢。”

“您那不是茶,是續命湯。”艾倫接過話茬,一邊麻利地拉開揹包側袋,掏出六副一次性手套、六包消毒溼巾、六瓶礦泉水,挨個分發,“每人一包,城堡裏石階滑,扶手別亂摸;水放包裏,別拿手上;溼巾擦完手再碰相機——昨天我查了,城堡導覽員說每年有三成遊客因摸了‘命運之石’基座後沒洗手,當場拉肚子。”

小林真一接過水,指尖在瓶身標籤上輕輕按了按,沒拆封。他抬頭望向城堡方向,睫毛在光裏微微顫着:“命運之石……真的在那兒嗎?”

“真在。”蘇小武把手機塞回褲兜,“1996年從倫敦西敏寺運回來的,就擱在王座廳最裏面。但不許拍照,也不讓靠近兩米以內。”

“爲什麼?”洛蘭問。

“怕人對着它許願太靈,”艾倫一本正經,“官方說法是保護文物表面溼度平衡。”

車廂裏鬨笑起來。連一直安靜系安全帶的小林真一都彎了彎嘴角。

他們出發時是九點零七分。蘇小武走在最前,步速不快不慢,每分鐘八十二步——這是他昨晚掐表測出來的、適合大多數人持續行走又不至於喘不上氣的節奏。艾倫緊跟其後,手裏捏着一張手繪地圖,邊走邊念:“左手邊第一家店叫‘The Tartan Weaving Mill’,賣手工格子呢,老闆姓麥克勞德,祖上給查理一世織過軍旗;右手第三家咖啡館二樓露臺能拍到城堡全景,但得提前半小時去佔位,因爲每天只放十張椅子……”

“你背下來的?”洛蘭側頭看他。

“抄的。”艾倫嘿嘿一笑,翻開筆記本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還畫着簡筆小人,旁邊標註“此君戴紅領巾,說話帶捲舌音,可託付買票”。

常仲謙搖頭笑:“這哪是導遊,是情報站站長。”

“情報要精準纔有用。”蘇小武忽然開口,腳步沒停,“剛路過那家書店櫥窗,玻璃反光裏照出你左肩揹包帶鬆了,艾倫。”

艾倫猛地回頭,果然見自己左邊揹包帶垂到了腰際。他趕緊拽緊,耳根微紅:“……我早上太趕,釦子沒繫牢。”

“下次檢查行李前,先照鏡子。”蘇小武語氣平淡,卻讓艾倫下意識挺直了背。

九點四十分,一行人抵達城堡正門。青灰色的石牆爬滿深綠苔蘚,鐵門上方鑄着一隻咆哮的獅子,爪下壓着破碎的王冠。守門衛兵換崗儀式剛結束,銅管樂聲餘韻未散,空氣裏浮動着一種近乎肅穆的鬆弛感。

檢票口排着二十來人的隊。艾倫立刻轉身,從揹包裏抽出六張打印紙——A4大小,每張印着不同顏色的二維碼,底下手寫標註:“洛蘭-快速通道B3”“常仲謙-免排隊VIP7”“小林真一-無障礙入口”“蘇小武-工作人員陪同證”……

“你訂了VIP通道?”蘇小武皺眉。

“沒訂。”艾倫壓低聲音,“我昨晚給城堡官網打了六通電話,分別用英語、法語、日語、中文普通話、粵語和蘇格蘭蓋爾語,跟六個客服確認了所有免排隊政策細節。最後發現——只要有人帶‘國際文化推廣合作備忘錄’原件,就能走B3通道。”他頓了頓,眨眨眼,“咱節目組的立項書封面,右下角那個火漆印章,跟備忘錄模板一模一樣。”

蘇小武盯着他三秒,忽然伸手,用指節在他額頭輕輕敲了一下:“進去吧。下次僞造文書,記得把頁碼改成羅馬數字。”

艾倫捂着額頭傻樂,眼睛亮得驚人。

入堡第一站是聖瑪格麗特禮拜堂。穹頂低矮,彩繪玻璃在晨光裏泛着幽藍微光。小林真一站在窗下,仰頭看了很久。玻璃上描繪的是聖瑪格麗特跪禱的側影,袍角翻飛如雲。他忽然用日語輕聲說:“她在求什麼?”

沒人回答。只有光塵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緩慢浮遊。

艾倫悄悄打開手機錄音,聲音壓得極低:“小林老師問聖瑪格麗特在求什麼……查到了,她當時在爲丈夫馬爾科姆三世戰死祈禱,也爲自己四個孩子的平安祈禱。後來她病逝於此,遺體葬在隔壁修道院遺址下——現在只剩一塊石碑,上面刻着拉丁文‘Mater Misericordiae’,意爲‘仁慈之母’。”

洛蘭轉過頭,靜靜看着他:“你連這個都記住了?”

“嗯。”艾倫點頭,“因爲……我奶奶也叫瑪格麗特。”

這句話出口,空氣靜了一瞬。常仲謙吹了聲極輕的口哨,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艾倫肩上,拍了拍。

離開禮拜堂,沿陡峭石階向上,便是著名的“命運之石”所在王座廳。厚重橡木門虛掩着,縫隙裏漏出一線冷白燈光。艾倫剛想推門,蘇小武伸手攔住:“等三分鐘。”

“啊?”

“導覽員交接班時間。”蘇小武看了眼腕錶,“老派規矩,新導覽員必須背誦三遍《蘇格蘭獨立宣言》全文才能上崗。現在這位,剛上崗第二個月,背得慢。”

果然,兩分五十七秒後,門內傳來清晰而緩慢的男聲:“……that for this reason, the whole community of the realm of Scotland will not suffer or permit any man to rule over them who is not their own king by right of succession…”

門開了。穿深綠制服的中年男人摘下耳機,衝他們點頭:“Welcome. I’m Ewan. And yes — I did just recite it in full. My mother still checks.”

衆人忍俊不禁。艾倫忙掏出本子記下:“Ewan,發音帶阿伯丁腔,喜歡講冷笑話,講解時習慣摸左耳垂。”

王座廳內空曠陰涼。中央石臺上覆蓋黑絲絨,下方隱約可見一塊暗褐色巨石輪廓。艾倫沒湊近,只隔着兩米遠,仰頭望着上方懸掛的蘇格蘭王冠複製品——金絲纏繞,紅寶石如凝固的血滴。他忽然小聲說:“聽說摸石頭能讓人記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沒人應聲。但片刻後,洛蘭慢慢抬起手,在離石面三十公分處懸停兩秒,又緩緩放下。常仲謙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中,他閉了閉眼。小林真一始終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衣袋裏一枚小小的櫻花形金屬書籤——那是他母親臨終前塞進他手心的。

蘇小武站在最後,目光掃過每一張側臉。他沒看石頭,只看人。

出堡時已近中午。陽光變得銳利,把城堡影子釘在山坡上,像一道癒合中的舊傷疤。艾倫帶着大家拐進一條窄巷,推開一扇掛着銅鈴的木門。門楣上刻着歪斜的字:“McLeod’s Pantry – Since 1892”。

店裏瀰漫着黃油烘烤的甜香。櫃檯後,一位戴圓眼鏡的老太太正在切燕麥餅乾,圍裙上沾着麪粉。艾倫上前用蓋爾語說了句什麼,老太太抬頭,皺紋裏綻開笑意,竟用日語對小林真一說:“你媽媽,去年寄過櫻花醬,很好喫。”

小林真一怔住,手裏的購物袋悄然收緊。

老太太轉身從櫃底捧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子——裏面是琥珀色的果醬,浮着細小的櫻花瓣。“她寫的信,我收着。”老太太用英語補充,指了指牆上泛黃的明信片,“她說,等你來愛丁堡那天,一定給你嚐嚐真正的‘蘇格蘭春天’。”

小林真一沒說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時,眼尾泛着微紅。

艾倫悄悄拽了拽蘇小武袖子:“南北老師……她真認識小林老師媽媽?”

蘇小武看着老太太遞出陶罐時,無名指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銀戒——戒圈內側,刻着極細的櫻花與薊花纏枝紋。“她丈夫,”蘇小武聲音很輕,“是當年櫻花國駐愛丁堡文化參贊。你查攻略時,漏了這一段。”

艾倫嘴巴微張,半晌才合攏,默默把“McLeod’s Pantry”幾個字,工整抄進筆記本最新一頁,旁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櫻花。

午後行程原定參觀地下城。但剛走到入口階梯口,天空驟然陰沉。風捲着雨絲撲來,打在臉上微涼。艾倫抬頭看天,又低頭翻手機——氣象局十分鐘前剛更新預警:愛丁堡局部雷陣雨,持續至傍晚。

“改計劃。”蘇小武果斷道,“地下城溼滑,老人小孩不宜久留。去國家博物館。”

“可門票……”艾倫翻包找預約碼。

“不用預約。”蘇小武已經撥通電話,“我剛讓節目組協調員聯繫館長,說有六位‘中國非遺傳承觀察團’成員來訪——他們剛接待過敦煌研究院,認這個名頭。”

艾倫:“……南北老師,您連這個都備着?”

“沒備。”蘇小武掛掉電話,把傘塞進他手裏,“我讓協調員現編的。理由很充分:你們每個人,都算半個非遺。”

洛蘭撐開傘,傘面傾斜向艾倫那邊:“比如?”

“洛蘭老師唱崑曲時的水袖抖法,”蘇小武說,“常老師書法題跋的墨色層次,小林老師的浮世繪構圖邏輯,還有艾倫——你昨夜哼的《Loch Lomond》,用的是瀕危的戈登郡古調吟唱法,全蘇格蘭會的人不到七十個。”

艾倫愣在原地,雨滴順着傘骨滑落,在他球鞋上洇開深色小花。

他忽然想起凌晨三點,自己對着電腦反覆聽那段音頻時,耳機裏傳出的蒼老女聲:“……這調子不能記譜,得靠耳朵咬住每個氣口,像咬住一根快斷的絲線。”

原來有人,一直聽着。

博物館裏暖氣充足。他們在蘇格蘭啓蒙運動展廳停下。玻璃櫃中陳列着亞當·斯密的手稿殘頁,旁邊是詹姆斯·瓦特繪製的蒸汽機草圖。艾倫指着展櫃角落一張泛黃素描問:“這誰?”

“大衛·休謨。”蘇小武答,“他寫了《人性論》,結論是——理性是激情的奴隸。”

“那他快樂嗎?”小林真一問。

蘇小武想了想:“他晚年常坐在愛丁堡新城的花園長椅上喂鴿子。鄰居說,他每次數到第七隻落單的鴿子,就會笑。”

洛蘭忽然輕聲哼起《Loch Lomond》副歌。這一次,沒有風笛伴奏,只有她清越的嗓音在穹頂下輕輕迴盪。常仲謙跟着和了一聲低音,小林真一手指在膝頭無聲打着七拍。艾倫沒唱,只是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畫下七隻姿態各異的鴿子,每隻翅膀尖都點了一粒硃砂。

蘇小武站在人羣最後,望着玻璃展櫃裏休謨手稿上那句被反覆圈出的拉丁文:“Nemo contra Deum nisi Deus ipse.”(無人可敵上帝,除非上帝親自出手。)

他忽然覺得,這趟旅程,或許從來不是帶人看風景。

而是幫人,找回自己遺落在風裏的名字。

雨停時,已是下午四點。他們走出博物館,城市被洗得發亮。遠處城堡披着淡金色夕照,像一枚剛剛拭淨的古老勳章。

艾倫掏出手機,對着城堡拍了張照。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見相冊裏自動歸類的新建文件夾——名爲“南北老師的朋友”。

他沒點開,只是把手機揣回兜裏,仰頭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雨水、石牆、烤餅與遙遠海風的味道。

“南北老師,”他忽然說,“明天去湖區,我查好了——溫德米爾湖邊有家百年老店,賣的薑餅上印着湖怪圖案。據說喫一口,能夢見自己變成水獺。”

蘇小武瞥他一眼:“然後呢?”

“然後……”艾倫咧嘴一笑,眼睛彎成月牙,“然後咱們一起騙小林老師,說湖怪真在夜裏巡邏,專偷沒關好行李箱的人。”

小林真一恰好經過,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三秒,忽然用中文說:“我行李箱密碼,是八二六。”

艾倫:“……”

洛蘭爆笑出聲,笑聲驚飛了廣場上一羣鴿子。它們撲棱棱騰空而起,在橙紅晚霞裏劃出銀亮的弧線。

蘇小武望着那片飛影,終於沒忍住,嘴角揚起一個極淡、卻真切的弧度。

他想起清晨艾倫蜷在沙發裏睡着的模樣,想起筆記本上七個感嘆號,想起McLeod’s Pantry裏那罐櫻花醬,想起休謨手稿旁未乾的硃砂點。

原來所謂霍霍娛樂圈,不過是讓一羣習慣了被定義的人,在異國的石階上,終於敢把自己的心跳,調成和風一樣的頻率。

雨後的愛丁堡,安靜得能聽見時間在磚縫裏生長的聲音。

而他們的十五天,纔剛剛翻過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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