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歡迎宴遠比張東健想象中熱鬧有趣,
並非全程都是官場客套與寒暄。
宴席進行到一半,廳內的燈光稍稍調暗,輕緩悠揚的音樂緩緩響起,
歐陽局長率先起身,牽着身邊女伴的手,
從容步入宴會廳中央的空地,跳起了交誼舞。
這一幕看得張東健目瞪口呆,一時竟有些愣神。
倒不是舞技有多驚豔,而是他實在孤陋寡聞。
在他的印象裏,這樣的社交場景似乎離當下的生活很遙遠。
實則不然,在上層圈子裏,這類舞會早已是常見的交際方式,
只是要在普通羣衆中流行開來,還得再等幾年時間。
厲先生很快被幾位相熟的領導圍住,寒暄攀談起來,自有一番交際要應付。
張東健趁機脫身,轉身就撞見了同樣在一旁觀望的王石,
兩人心照不宣地湊到一起,
話題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之前談及的玉米貿易生意上。
王石先把關鍵信息捋了一遍:
“正大康地每月的玉米需求量穩定在一萬噸左右,目前他們主要靠進口美國玉米。
這批玉米從美國運過來,路途遙遠不說,
還要疊加關稅、運費等各種成本,折算下來一斤要七分錢。”
頓了頓,他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可東北的玉米就不一樣了,品質不差,算上所有運費、稅費,
一斤也才兩分錢,價格低得讓人心疼。
這中間一斤五分的利潤差,可不是小數目。”
張東健聞言,心裏快速盤算起來:
一萬噸玉米就是兩千萬斤,按兩分錢一斤的價格收購,總成本要一百萬人民幣。
雖說有王石的政府關係擔保,賬期可以協商,
第一批貨款能延後支付,
但啓動資金最少也得五十萬,才能穩妥鋪開。
他索性從口袋裏摸出紙筆,把收購價、運費、預期銷量、利潤空間一筆一筆列清楚,細細覈算。
王石站在一旁,看着他條理清晰的演算,不停點頭附和,
心裏對這位年輕搭檔的認可又多了幾分。
“你打算出資多少?”
覈算完畢,張東健抬頭看向王石,語氣直接。
既然要合夥做事,賬目和出資就得先掰扯明白。
王石皺着眉思索片刻,語氣帶着幾分歉意:
“我這邊盡力?一?,最多能拿出十萬塊。”
他雖有背景人脈,但手頭可動用的現金並不充裕。
“成。”張東健毫不猶豫地應下,“剩下的四十萬我來出。
公司在深圳成立,我先打過來十萬前期費用,該請客請客,該喫飯喫飯,別被錢束縛住手腳……”
見他說得這般豪邁,王石反倒有些遲疑,試探着問道:
“那股份怎麼算?”
按常理,出資多的佔股理應更多,
他心裏已然做好了少分股份的準備。
“我出錢,你出力,股份咱們對半分。”張東健笑着擺了擺手,語氣坦然。
“這......”王石一時間語塞,心裏又感動又慶幸。
感動於張東健的爽快與信任,
更慶幸自己運氣好,能遇上財大氣粗’的張東健。
張東健見狀,耐心解釋道:
“王哥,這生意表面上看就是掙差價,簡單直接。
可這裏面牽扯的環節太多了。
海運局的調度、鐵路車皮的審批、正大康地的回款保障,
還有香江那邊的碼頭銜接,每一樣都離不開你的人脈打點。”
他絮絮叨叨地把其中的關鍵關節點透,王石連連點頭,最後沉聲總結:
“你放心,我懂。欠錢好還,人情債最難還,這些人脈資源能派上用場,都是該盡的力。”
他心裏清楚,這樁生意的核心,從來都不是資金,而是王石手裏的資源與人脈。
“合作愉快。”張東健伸出手,“剩下的審批、對接事宜,就勞煩王哥多費心了。”
“包在我身上!”王石用力握住他的手,臉上滿是意氣風發。
談妥了合作,他心情大好,拉着張東健接連舉杯,敬了好幾杯酒。
王石滿心歡喜於這樁生意的豐厚利潤,張東健的心思卻更遠一層。
他隱約記得,這門玉米貿易生意曾在短時間內爲成了王石的第一桶金,積累下五百萬身家。
那可是八十年代的五百萬,分量十足。
但他也清楚,這生意的紅利期有限,
等幾年後改革開放徹底深入,價格雙軌制逐步取消,
王石的資源優勢便會弱化,這門生意也做不長久。
比起眼前的利潤,張東健更看重的是王石這個人。
況且,在這個圈子裏,兩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句口頭約定,遠比紙面合同更有分量,彼此都信得過。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等後面萬科創立,張東健不敢多說,一點甜頭還是能喫上的。
只是又要辛苦山村富市,又得從島國跑一趟。
暮色四合,燕京大耳衚衕裏飄起了淡淡的煙火氣。
一羣老頭老太太早早喫完了晚飯,各自端着小板凳,
三三兩兩地聚到了張家門口,湊在一起嘮嗑閒談。
劉月娥挨着幾個老姐妹坐在一起,
手裏擇着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着閒聊東家長西家短。
俗話說,財氣能潤人,自從家裏沒了經濟上的拮據,她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了不少,
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看着比往年年輕了好幾歲。
“也不知道電視臺是咋琢磨的,非得等到八點才播,這等得人心裏抓撓得慌!”
李嬸子磕着手裏的瓜子,一滿臉抱怨地說道。
這話一出口,立刻就得到了旁邊幾個老太太的附和,
一個個都擺出了同仇敵愾的模樣。
“可不是嘛!我這心都懸了一天了,就想知道純子最後贏了沒有。”
“那肯定得贏啊!”另一個老太太拍着大腿接話,
“那姑娘多拼啊,跟咱們國家的鐵榔頭郎平似的,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指定能?!”
一羣人你一言我一語,又熱熱鬧鬧地議論起了電視劇劇情。
這年月,國產電視劇大多就兩三集,短小精悍,跟作者寫的小說似得。
可下半年電視臺引進了一部島國的71集電視劇《排球女將》,一時風靡了大街小巷。
雖說劇集長了些,可去年中國女排奪冠的餘熱還未散去,
老百姓們看這部劇時代入感十足。
老年人偏愛劇中女排姑娘們的拼勁,越看越振奮;
年輕人則是第一次從電視上這般直觀地看到國外的模樣。
新奇的穿着打扮,時興的髮型,光禿禿的大長腿.....
陌生的街景風光,都牢牢吸引着他們的目光。
最讓人又愛又恨的是,這電視劇每晚只播一集,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不少人都因爲這事兒急得抓耳撓腮,卻又偏偏對劇情慾罷不能。
劉月娥表面上左一右一句地應和着老姐妹們,心思卻壓根沒在電視劇上。
明天又到了去看望大兒子的日子,
小兒子又遠在國外,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心裏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老一輩人圖的不多,無非就是兒孫環繞,一家團圓。
想到這兒,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兒子張東健。
這小子跑到島國後,倒是打過一次越洋電話回來。
剛開始母子?聊得熱絡,
可掛斷電話後,得知那通電話花了一百多塊錢,劉月娥當場就嚇懵了。
開玩笑,就說了短短半個小時,花的錢抵得上普通人三個月的嚼穀了。
這哪裏是打電話,分明就是在打錢!
從那以後,劉月娥再也不讓張東健打電話過來,
自己也絕口不提打電話的事。
反正當初說好就去半年,算算日子,也該快回來了。
她下意識地望向衚衕口的方向,晚風帶着幾分涼意吹過來,
心裏卻突然莫名湧上一陣悸動,像是有什麼感應一般。
劉月娥顧不上披上外套,也忘了穿鞋子,踩着光腳就急匆匆地往外跑。
“月娥!你幹啥去?快穿上鞋子!”李嬸子在後面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可這時候電視裏的主題曲剛好響起,
電視劇要開播了,她又有些猶豫,腳步頓在了原地。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議論着,目光卻死死黏在電視屏幕上,捨不得移開半分。
“估計是喫壞肚子,着急去茅房了吧。’
“孫奶奶,你去給月娥送雙鞋子唄。”
“你咋不去?我還等着看純子打球呢!”
李嬸子盯着電視看了幾秒,終究是放不下老姐妹,
一咬牙,抓起劉月娥放在一旁的鞋子,快步跟了出去。
衚衕裏沒有路燈,天色又暗,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房屋的輪廓。
劉月娥站在原地,望着安安靜靜的衚衕口,心裏泛起一陣失落,
暗自埋怨自己太過大驚小怪,許是太想兒子,才產生了錯覺。
剛想轉身往回走,就聽見衚衕口傳來一陣汽車熄火的聲音,
緊接着是“砰”的一聲關車門的響動。
劉月娥離得遠,看得不真切,
只隱約瞧見一個人影提着行李,慢悠悠地走進了衚衕。
她的心瞬間“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藉着天邊灑下的淡淡月光,那人影的輪廓漸漸清晰。
挺拔的身形,熟悉的步態,母子連心,劉月娥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小兒子張東健。
她捂住嘴,強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滾燙的淚水還是從眼角滑落,順着指縫滲了出來。
張東健走得有些慢,目光掃過衚衕裏熟悉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心裏滿是感慨。
這一趟異國之行,兜兜轉轉,他終究是回到了家,成了歸鄉的遊子。
剛走了幾步,他就瞥見不遠處站着一個單薄的身影。
張東健愣了愣,連忙放下手裏的行李,
快步朝着那個身影迎了上去,聲音裏滿是急切與心疼:
“媽!你咋出來了?”
走近了,看清母親只穿着薄衣,光着雙腳站在涼地上,
伸手扶住母親的胳膊:
“媽,這麼涼的天,你咋不穿外套?還有,你的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