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張東健是真沒料到,野間愛莉會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地喜歡。
這份熱烈又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情意,來得猝不及防,讓他有些摸不着頭腦,
可心底深處,又隱隱透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夕陽漸漸沉到樓宇後頭,金紅的餘暉漫過窗欞,又慢慢褪去.
宿舍裏的光線一點點暗下來,桌上的檯燈還沒來得及開,昏昏暗暗的。
張東健端起桌邊那杯還溫着的茶,指尖貼着微涼的杯壁,淺淺呷了一口。
陶瓷杯盞碰撞的輕響,驚醒了蜷在牀沿小憩的愛莉。
她揉了揉眼睛,睫毛顫了顫,那雙水潤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望向他的目光裏,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東健君,你要休息一會兒嗎?”
這姑娘,性子是真溫順,
像道安靜的影子,整日裏就這麼默默陪着他。
“嗯,是有點累了。”
張東健放下茶杯,伸了個懶腰,骨節咯吱作響,“你餓不餓?我請你出去喫點東西。”
說實在的,他早習慣了燕京大妞們那種爽利潑辣的性子,
說話辦事風風火火,哪兒受過這般細緻妥帖的伺候。
猛不丁被個日本姑娘這麼貼心地圍着轉,還真有些渾身不自在。
可他也不是那沒心沒肺的人,該有的爺們擔當,總還是要有的。
愛莉眼睛彎成了月牙,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笑意:
“謝謝東健君的邀請,我剛好也有點餓了呢。”
“那走!”
張東健剛站起身,愛莉就手腳麻利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快步走到他跟前,微微踮起腳,等他張開雙臂,
便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衣服披好,手指還細心地幫他理了理衣領。
“其實你真不必這樣,愛莉。”
這話,張東健這些日子裏說過不下十遍,
可姑娘每次都只是笑笑,依舊我行我素。
愛莉的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頭微微低着,聲音細若蚊蚋,
“沒關係的,我......我很喜歡這樣呢。”
張東健咧咧嘴,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得了,人家樂意,他還能說什麼,她高興就好。
樓下,黑吉正倚着牆根抽菸,聽見宿舍樓上傳來腳步聲,
立刻掐了菸蒂,朝周圍幾個同樣穿着黑西裝的同事遞了個眼色。
那羣人瞬間心領神會,齊齊鞠了一躬,便悄無聲息地四散開來,隱進了街角的樹蔭裏。
他太清楚自家大小姐的心思了,
只要是和這個中國男人在一起,她就最厭煩旁人跟着打擾。
等張東健和愛莉並肩走下臺階,說說笑笑地拐過街角時,
黑吉才帶着兩個人,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東健君,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兩人並肩走在東大的林蔭道上,愛莉始終刻意落後半步,踩着他的影子走,
這會兒臉上漾着藏不住的雀躍,一雙眸子巴巴地望着他,等着看他驚喜的模樣。
“哦?什麼好消息,還賣關子。”張東健側過頭,笑着挑眉。
“《媽媽再愛我一次》,下個月就要在《羣像》雜誌上連載啦!東健君,恭喜你!”
愛莉的聲音裏滿是歡喜,尾音都帶着點輕快的顫。
張東健腳步頓了頓,還真有些意外。
《羣像》在日本的地位,說起來比《當代》要響亮得多,
雖略遜於中國的《人民文學》,卻是島國純文學界響噹噹的主流月刊,每期發行量大得驚人。
他早聽人說過,這家雜誌的投稿流程繁瑣得很,
一篇稿子從編輯初審到最終見刊,少則半年,多則一年都不稀奇。
可他這篇,前後不過半個月。
“敢情是你幫忙?那可得謝你了。”
張東健回過神,拍了拍她的肩膀。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讓愛莉的臉頰瞬間染上緋紅,眉眼彎得更厲害了:
“不用謝的......其實,我該謝謝你纔對。”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羞赧,
“還有件事......我擅自做主,在翻譯那一欄添了我的名字,你別生氣好不好?”
“這有啥可生氣的?”張東健一擺手,爽利得很,
“本來就是你一字一句譯出來的,這署名是你應得的。”
“謝謝東健君!”
愛莉眼睛一亮,歡喜得像只得到糖的小雀。
兩人就這麼邊走邊聊,惹得沿途不少學生頻頻側目,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畢竟,野間家的千金和一箇中國留學生走在一起,這畫面實在太惹眼,
那些羨慕的、好奇的目光,黏在兩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說起來,到飯點了。想喫什麼?我請客。”
張東健摸了摸肚子,岔開了話題。
“只要是東健君選的,我都喜歡。”
愛莉輕輕應着,語氣裏滿是信賴。
張東健忍不住扶額,
心說這姑孃的戀愛腦真是沒救了,偏偏還溫順得讓人沒法拒絕。
和國內許多大學一樣,東大後面也有條專做學生生意的小街。
路不算寬,堪堪容兩輛車並行,
街邊的商戶們爲了招攬生意,都把攤子支到了路邊,
煙火氣混着食物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很快,這條平日裏喧鬧的小街,就因爲這一行人變得有些異樣。
學生們紛紛側目,看着前頭並肩走着的年輕男女,
再看看他們身後不遠不近跟着的幾個黑西裝保鏢,
還有保鏢後頭緩緩挪動的幾輛豪車.
車開得極慢,幾乎是跟着兩人的步子走,把本就不寬的路堵得半。
街角的拉麪攤前,老闆大雄迎了出來,身上的白圍裙沾着點麪湯漬,
臉上堆着笑,卻笑得有些僵硬,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老闆,琢骨拉麪有吧?”
張東健熟門熟路地走到攤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目光看向愛莉。
“東健君定就好。”
愛莉挨着他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一切。
“那就兩份琢骨拉麪。”張東健把菜單推回去,掏出一千日元遞過去。
大雄恭恭敬敬地接了,忙不迭地應了聲“您稍等”,
轉身又小跑着回來,把三百日元零鈔雙手遞還,腰彎得低低的。
不遠處的樹蔭下,黑吉的目光正不住地往四周掃,眉頭皺得緊緊的。
也難怪他緊張,按野間家的安保條例,大小姐本就不該在這種人多眼雜的鬧市久待。
更何況這段時間島國不太平,
鼓吹軍事獨立的激進勢力又開始冒頭,
野間家一向主張和平,早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
他無奈地瞥了眼拉麪攤的方向,忍不住癟了癟嘴。
也就這小子,敢請大小姐喫這種路邊攤的“廉價玩意兒”。
怕是大小姐長這麼大,頭一回坐在街邊小板凳上喫東西吧?
事實還真讓他猜着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麪端上桌,濃郁的骨湯香氣撲面而來,
愛莉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夾起一綹麪條吸溜進嘴裏,眼睛瞬間瞪圓了。
鮮美的湯汁在舌尖化開,勁道的麪條裹着香味,
竟比家裏大廚做的精緻料理還要勾人。
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小臉上滿是驚奇,連帶着喫相都活潑了幾分。
兩人邊喫邊聊,大多時候是張東健在說,
講他剛來東京時鬧的笑話,講經濟課上那些讓人頭大的專業術語,
講他對這個城市的零星見聞。
他在異國他鄉沒什麼能說上話的人,
竟不自覺地把愛莉當成了可以傾訴的朋友。
愛莉捧着碗,聽得津津有味,偶爾來一筷子面,嘴角噙着笑。
只是偶爾會頓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家教告訴她,喫飯的時候不能說話,
可聽着東健君的聲音,和他聊着天,實在太開心了,讓她忍不住就想搭話。
一頓拉麪喫得熱熱鬧鬧,沒多會兒就見了底。
愛莉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對着張東健鞠了一躬,聲音軟乎乎的:
“謝謝您的款待,東健君。”
張東健擺擺手,從板凳上站起身,衝她揚了揚下巴,轉身就瀟灑地往街外走。
身後的保鏢們立刻跟上,黑吉快步走到愛身邊,低聲問了句“大小姐,要不要上車”,
卻見愛莉搖搖頭,一臉笑意,看着張東健消失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