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古今,中華農民的脊樑始終最爲挺拔。
他們質樸堅韌,以血汗澆灌黃土,哺育了華夏生生不息的血脈。
僅僅憑藉這世界百分之七的耕地,
他們愣是託舉起世界百分之二十二人口的溫飽。
這不僅是農業的奇蹟,更是無可辯駁的豐碑。
從後往前看,袁老功在千秋,名垂青史,理應受萬世敬仰。
然而,分田到戶這一壯舉,同樣是改開浪潮中最爲濃墨重彩的一筆。
一月下旬,san中全會把風向一定,緊接着一號文件就下來了。
這一ZC如春風化雨,吹遍神州大地,喚醒了沉睡的生機。
朝內166號,前樓。
顏文景沒在自己辦公室,反倒溜達到大辦公區的報紙欄前頭,手裏攥着份剛送到的《人民日報》。
他扶了扶老花鏡,湊近了看頭版那篇關於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的長篇報道。
看着看着,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咧。
越咧越大,最後竟“嘿嘿嘿”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低啞中透着股子說不出的得意,
活像剛瞅見肥雞溜達進院門的黃鼠狼。
旁邊一個年輕編輯正校稿子,被這笑聲激得後脖頸發毛,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好戲上場啊,這是....”
顏文景用指關節敲了敲報紙上“充分肯定”、“全面推行”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眼裏精光閃爍。
“我說這小子前些日子怎麼穩坐釣魚臺,跟我這兒說什麼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合着......他這兒等着響兒呢!”
他越想越覺得有意思,把手裏報紙抖得嘩嘩響,嘴裏低聲笑罵:
“這小子,坑挖得夠深啊!這下可有好戲看嘍,
我且瞧瞧,都有哪些英雄好漢”急吼吼地往裏跳了!”
說幹就幹。
顏文景撅着屁股就在那擺滿過期報刊的架子前翻找起來。
手指在帶着毛邊的舊報紙上快速劃過,目光銳利地搜尋着。
很快,他的目標鎖定在近一月各類報紙副刊、文藝評論版面上。
“《評(咱們的於百歲):脫離現實的浪漫幻想》......作者:XX。記上。”
也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本和鉛筆頭,工工整整記下名字和文章標題。
“《‘包產到戶’並非萬能藥??從一篇小說的誤導說起》......李XX。哼,口氣不小。”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農村題材?》......這標題倒是冠冕堂皇,內容嘛......還是批嘛。趙啓明。”
他翻得越來越快,嘴角那抹笑意也越來越冷。
曜,這一翻可不得了。
白紙黑字,有名有姓跳出來唱反調。
把《咱們的於百歲》和張東健本人批得體無完膚的“專家”、“教授”、“評論家”。
粗粗一算,竟有幾十,上百號之多!
有的文章措辭激烈,上綱上線,恨不得一棍子打死;
有的看似客觀分析,實則夾槍帶棒,明褒實貶。
顏文景看着本子上漸漸寫滿的名字,心裏跟明鏡似的。
在眼下這節骨眼上,這些曾經義正辭嚴的批評文章,瞬間就成了最扎眼的證據。
反對小說裏謳歌的“分田到戶”精神?
往小了說是文藝觀點偏頗,
往大了說,會不會是對新政策有看法?
這白紙黑字可是鐵證,是跟着人一輩子的印記。
等哪天風吹草動,或者論資排輩要進步的時候,
這些“舊賬”被人翻出來......
那滋味,想想就“美妙”。
這年月,聰明人不少,可不止顏文景一人。
西城某單位一間不大的小會議室裏。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菸草燃燒產生的青灰色煙霧濃得化不開,嗆得人直想咳嗽。
桌上幾個搪瓷缸裏的茶水早已涼透,漂浮着菸灰。
“老董!你倒是給句話啊!”
一個戴着眼鏡、額頭冒汗的中年男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缸子哐當作響。
他是某研究所的李XX,此刻臉漲得通紅,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對面陰沉着臉的老。
“當初可是你攛掇的,說風向不對,得趕緊表態,劃清界限!
我聽了你的,那篇文章......那篇把《咱們的於百歲》罵成‘毒草'的文章,可是署了我的真名!
現在好了,文件下來了,全國推廣!
領導上午找我談話,繞着彎子問我最近學習文件精神有沒有什麼心得體會!!
我這......我這是自己把‘思想有問題”的帽子往自己頭上扣啊!”
李XX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了絲顫音:
“我這輩子,小心翼翼,就指着這點學問和名聲往上走一走......
這下全完了!前程毀了!老,你......你可把我害苦了!”
董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煙,煙霧後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心裏也憋着一股邪火,更有一股冰涼的後悔。
他也沒料到,關於“包產到戶”的爭論會這麼快,這麼明確地一錘定音,
而且是以最高規格文件的形式全面肯定。
張東健那小子,還有他那篇小說,運氣怎麼就那麼好?
偏偏撞在了這個點兒上.....
“消消火,消消火嘛。”
董成儒乾咳兩聲,試圖安撫,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事已至此,光急也沒用。你看這樣行不行......你明天,再寫一篇?
就寫學習文件的心得,重點談談農村新氣象,當然......
可以稍微提一下,有些文藝作品,還是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和啓發意義的......”
“呸!”李XX氣得差點跳起來,
“老,你不要臉,我還要這張老臉呢!文人的風骨呢?
昨天在報紙上罵得狗血淋頭,今天轉頭就誇?
我......我李XX還做不出這種自己打自己臉的事!”
“不是讓你誇張東健!”
董老壓低了聲音,透着幾分急切,
“咱們誇的是那篇‘文章’!誇它反映了農村改開的必然性和農民羣衆的積極性……………這總行吧?
這跟作者本人關係不大嘛,我們是對不對人!”
李茂才沉默了,夾着煙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眼下最能挽回局面的辦法?
用一篇新的“表態文章”,去覆蓋、至少是軟化之前那篇極端批評的影響。
什麼風骨,什麼節操,在現實的前程和飯碗麪前,有時候不得不變得“靈活”起來。
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着一種認命般的苦澀。
“……..……怎麼寫?總得有個由頭。”
“就說......重讀《咱們的於百歲》,結合最新文件精神,有了新的認識和體會......”成儒的聲音在煙霧裏顯得有些飄忽。
類似的掙扎和算計,不少。
曾經對《咱們的於百歲》批評得越徹底,罵得越痛快的人,此刻的腸子就越像是打成了死結。
他們有的懊悔不迭,有的遷怒他人。
更多的,則開始痛苦地構思如何“轉舵”。
這坑,可是埋了不少那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