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替張東健說話的人越來越多,好多沿海的頭頭腦腦旗幟鮮明的站在張東健這邊。
這種表態實屬罕見。
歐陽局長的那份發在人民日報上的‘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觀點...’,最能說明情況。
這份本來發表在88年的人名日報上的文章,因爲張東健提前了六年。
這種情況,由不得上面不重視。
辦公桌上的調查報告,紙邊都叫各路批示擠滿了。
有人打岔,有人化勾。
海子裏的光線透過紗簾,軟軟地鋪在桌面上,老人已經盯着那幾頁紙看了好半晌。
回來的祕書輕手輕腳,只見老人食指無意識地敲着木質桌面,終於出聲:
“年輕人,鬧出這麼大動靜……倒還真有些才華。”
這話說得慢,聽不出是褒是貶。
祕書垂手立着,沒敢接話。
兩天前,出版署那間小會議室裏,煙氣嗆得人眼睛發酸。
盧舟帶着工作組熬了倆通宵,眼皮子都耷拉着,本想張東健會寫份檢討。
誰知遞上來的竟是本新小說稿。
‘媽媽,再愛我一次...’
盧舟差點冒出髒話,‘我愛你媽了個.....’
想起盧舟副恨不得喫了張東健的眼神,張東健就“噗嗤”樂出了聲。
對面坐着的厲先生“啪”一聲把一本書摁在桌上,瞪着桌對面的張東健,眼神跟刀子似的。
“還笑?!”
厲先生嗓門陡然拔高,手裏的日文書拍得啪啪響,“闖這麼大禍,你小子還樂?甭跟我這兒嬉皮笑臉的!”
他收斂了笑意,縮了縮脖子,扮出副可憐相:“老師,我知錯……”
“知錯?”
厲先生哼了一聲,不容分說地截斷他,
“給你一個月,經濟課暫歇,把日語給我突擊出來。
到時候,你去避避風頭,時間也不長,就半年時間。”
張東健心裏“咯噔”一下,嘴裏發苦。
英語他倒是不怵,前世那點老底,糊弄個四級六級不在話下。
可日語?!
亞美爹、克一莫其、鎖擴,打滅、啊她西諾喔庫你、毛掏毛掏,這些算不算?
明星倒是認識幾個,吉永小百合老師還有蒼老師。
這真要去小日子啊?他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
當然,要是有錢,他就當爲國爭光了。
聽說櫻花印在牀單上,更好看...
“那什麼……厲老師,”他舔了舔發乾的嘴脣,試圖做最後掙扎,
“非去不可嗎?您看我這半吊子,到那兒不是給咱丟人現眼嘛……”
“沒商量!”
厲先生斬釘截鐵,手指頭差點戳到他鼻尖上,
“這簍子是你捅的,風聲你得去避。甭跟我這兒磨嘰,老老實實學去!
板子下來了,多少也得挨一些的。”
可打板子,就不會只打一個人。
上面的事,哪些人受了牽連,張東健不知道,
可看厲先生那上翹的嘴角,他就知道,那些人也沒落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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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耳衚衕的街道辦小院兒,今兒個跟開了鍋似的。
日頭白晃晃地曬着青磚地,院子裏槐樹的葉子都蔫蔫地耷拉着。
王主任揹着手站在屋檐下的陰涼裏,臉卻比頭頂的日頭還毒。
劉幹事孤零零戳在院子當間兒,抱着個裝雜物的破紙箱子,
汗珠子順着鬢角往下淌,也分不清是熱的,還是嚇的。
“劉大幹事!”
王主任一聲吼,震得房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一片,
“你長行市了啊?誰給你遞的令箭,讓你敢踹開劉月娥家的門,進去就翻個底兒掉?嗯?”
她上前兩步,手指頭差點戳到劉幹事的鼻樑骨:
“文件呢?批示呢?掏出來給大夥兒瞧瞧!”
劉幹事的嘴脣哆嗦着,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哪有什麼文件?
上頭一個電話,幾句含糊的交代,他就心領神會地撲上去了。
當時只覺是表現的機會,是攀上去的梯子,哪曾想……
周圍同事們的目光像針,密密匝匝地紮在他身上。
平日裏的點頭之交,此刻眼神裏全是鄙夷和躲閃,彷彿他得了什麼瘟病。
有人甚至悄悄往後挪了半步,生怕沾上晦氣。
“你這一出,是把咱們街道辦的臉,扔地上踩!還嫌不夠,再碾上幾腳!”
王主任越說越氣,聲音拔得老高,故意讓院牆外圍觀的街坊四鄰都聽個真真兒的,
“你去聽聽!去聽聽街坊們現在都怎麼說咱們?
說咱們‘窩裏橫’,‘專揀軟柿子捏’,‘不是自己人’!”
院牆外頭,嗡嗡的議論聲清晰可聞。
有人啐了一口,低聲罵:“該!”
王主任的罵聲持續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最後猛地一收,冷冰冰地擲下一句:
“劉幹事,經街道辦研究決定,你,停職檢查。東西拿走,回家好好想想去!”
這話音剛落,院牆外竟“譁”地響起一片叫好和鼓掌聲。
“罵得好!”
“喫裏扒外的東西!”
“還當是舊社會衙門呢?呸!”
劉幹事抱着紙箱子,腳步踉蹌地挪出辦公室門檻。
抬頭望瞭望天,天藍得刺眼,沒有一絲雲彩。
心裏頭一片冰涼,跟數九寒天灌了涼風似的,從喉嚨一路疼到心窩子。
多少年了?
在這衚衕裏,從跑腿打雜熬到幹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人臉色,揣摩心思。
就指着這點前程光宗耀祖。
多少年心血,這下全完了。
這對於他這種把仕途比命更看重的人來說,比剁了他還難受。
剛邁出街道辦那褪了漆的木門檻,他就覺出不對味兒。
往常這條衚衕,誰見了他不客客氣氣喊聲“劉幹事”?
如今那些目光,斜的、睨的、毫不掩飾嫌惡的,像看一堆餿了的垃圾。
一個蹲在牆根抽旱菸的老頭,衝着他背影,
“嗬??呸!”一口濃痰吐在青石板上,聲響格外刺耳。
“什麼玩意兒!咱衚衕幾輩子纔出個文曲星似的大學生,他倒想上去禍害!缺德帶冒煙兒的!”
“早晚有報應!”
劉幹事耳朵裏嗡嗡響,臉上火辣辣的,比捱了耳光還疼。
他知道,自己在這片地界的名聲,算是臭大街了。
揹着這麼個名聲,想平調去附近別的街道?
門兒都沒有!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家媳婦柳紅娘。
她孃家有門路,哪怕先保住幹部身份,哪怕是降級使用,也總比一擼到底強。
他抱着最後一點希冀,深一腳淺一腳往家挪。
那破紙箱子彷彿有千斤重。
可剛進家門,還沒來得及擺出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一眼就瞅見堂屋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擺着幾張紙。
最上頭那頁,五個黑體大字像五根冰錐,直直扎進他眼裏,離婚協議書。
劉幹事腦子裏“轟”的一聲,腿一軟,“噗通”就跪在了磚地上,紙箱子“嘩啦”散了一地。
“紅…紅娘?這…這是咋說的?”他聲音都變了調,抬頭望着自家媳婦。
柳紅娘正叉着腰站在桌邊。
她個子不高,橫着卻寬,壯實得像尊門神,往那兒一立,半間屋的光線都擋住了。
比起劉幹事那瘦削精明的長相,柳紅娘堪稱“威武”,圓盤大臉,蒜頭鼻,一雙眼睛此刻正噴着火。
“咋說的?你還有臉問!”
柳紅娘一聲吼,震得窗欞子似乎都顫了顫。
她上前一步,掄圓了胳膊,“啪”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耳刮子。
扇得劉幹事腦袋一偏,眼前金星亂冒。
“讓你辦點事,你辦成這屎樣!連累我爹!
他老人家本來今年有望動一動,就因爲你辦的這破事,現在全黃了!”
柳紅娘越說越氣,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又是“啪啪”幾下。
劉幹事一個八尺高的漢子,被打得臉頰紅腫,卻愣是縮着脖子不敢吭聲,更別提還手了。
等柳紅娘打得氣喘吁吁停了手,他才膝行幾步,
一把抱住柳紅娘裹在寬大褲腿裏象腿般粗壯的小腿,嚎哭起來:
“媳婦兒!我的好紅娘!我…我也不知道變得這麼快啊!
前幾天報紙上不還罵得歡實嗎?
誰知道今兒就…就翻篇了呀!我冤啊我!”
他哭得涕淚橫流,一半是疼,一半是真怕。
心裏那點小九九卻不敢吐露半分。
老丈人當初含糊的示意,柳紅娘拐着彎的催促,此刻是萬萬不能提的。
提了,這最後的夫妻情分,就真的一點轉圜餘地都沒了。
“滾一邊兒去!”
柳紅娘一腳把他蹬開,力氣大得讓劉幹事在地上打了個滾。
抓起桌上的離婚協議書和鋼筆,逼近過來,
“簽字!麻溜兒地籤!這婚,離定了!”
“不…不能啊紅娘!一日夫妻百日恩,我…”
“恩你個頭!”
柳紅娘沒了耐心,一把薅住劉幹事的手腕子。
她那手勁,跟鐵鉗子似的。
劉幹事只覺得腕骨欲裂,被她硬生生按着,在那協議書上劃拉下了名字。
每一筆都像刻在他心尖上。
餘角眼光掃了一眼,上面寫着淨身出戶...
簽完字,柳紅娘抓着他就往門外拽。
劉幹事心裏還存着最後一絲僥倖,半推半就,指望像以往無數次吵架後一樣,媳婦最終心軟。
他被拖到門口,索性一屁股坐倒在地,放聲乾嚎:
“紅娘!你不能這麼狠心啊!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看在多年情分上…”
他哭喊得抑揚頓挫,以往這招百試百靈。
可今天,那扇熟悉的木門就在他面前“砰”地一聲關死了,震落幾縷灰塵。
門內,柳紅娘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冰冷堅硬,沒有一絲波動:
“嚎!接着嚎!讓街坊四鄰都聽聽,你個不要臉的玩意兒!”
劉幹事的嚎哭戛然而止,變成抽噎。
他心裏納了悶了,邪了門了,今兒這招怎麼不靈了?
是自己哭得不夠慘?還是眼淚流得不夠多?
正胡思亂想着,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他茫然地回頭,淚眼模糊中,看見幾個民警,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爲首的一個面色嚴肅,掏出證件,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劉建國同志是吧?有紡織廠的女工同志,實名舉報你利用職務之便,
多次對其進行騷擾...。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劉幹事呆住了,臉上的眼淚鼻涕都忘了擦。
他只覺得頭頂那方藍天瞬間塌了下來,沉重的黑暗將他徹底淹沒。
下一秒,他像被火燒了屁股似的彈起來,再也不管身後的民警,發瘋般撲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拳頭死命地捶打,發出“咚!咚!”的悶響。
“紅娘!開門!你聽我解釋!是有人害我!紅娘!救我啊!只有你能救我了!”
門內沉寂了一瞬。
就在劉幹事生出一絲微弱希望時,柳紅娘那炸雷般的聲音再度劈出。
“滾遠點!要不是昨兒個有人把信塞門縫裏,把你跟紡織廠那小妖精的破事寫得明明白白,
我到現在還矇在鼓裏呢!還想我救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你這號人,就該把牢底坐穿!”
話音落下,任憑劉建國如何哭喊撞門,裏頭再無聲息。
只有身後民警沉穩而不容抗拒的聲音:“劉建國,請配合我們工作。”
他的手,終於無力地從門板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