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蔭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等她蹬着自行車,心急火燎地衝進燕大校園。
遠遠就看見張東健被保衛科的丁科長陪着,隨着出版署的盧舟,正往辦公樓方向走。
張東健的背影挺得筆直,看不出什麼,
可這場面,讓柳蔭心裏“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該死!”她捏緊車把,低聲罵了一句,既是氣自己來遲,更是惱火眼前的局面。
那個盧舟,她是知道底細的,在出版署裏算不上多大官,
可爲人刻板又愛鑽營,在老一輩文化圈子裏名聲不算好,是個“沒理也要攪三分”的主兒。
好多人都還記恨當年的事呢,只是人背景大,沒人動得了他,所以就這麼放着。
張東健落他手裏,恐怕討不了好。
柳蔭正站在路邊,心亂如麻,不知該何去何從。
就看見黃大爺呼哧帶喘地從校門方向跑了過來,老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黃大爺!您怎麼來了?”柳蔭趕緊迎上去。
黃大爺扶着膝蓋喘了半天粗氣,才斷斷續續把大耳衚衕劉幹事上門,自己趕過來報信的事說了。
末了,也是一臉懊惱:“怪我……怪我腿腳慢,沒趕上……”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
柳蔭趕緊扶住他,看他喘得厲害,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瞧您這累的,快緩緩,別爲這事再把您身子骨累垮了。”
黃大爺擺擺手,順過一口氣,也顧不上自己,急吼吼地問:
“那現在咋整?咱們要不要趕緊找學校領導說道說道?
把咱們雜誌社的態度,都擺出來?總不能看着孩子喫虧啊!”
柳蔭眼神一亮!對啊!
光自己在這兒乾着急沒用,得找能說得上話的人!
“走!”
柳蔭當機立斷,扶起自行車,
“我知道東健的導師,厲先生在哪,咱們去找他,把情況跟他說清楚!”
兩人不敢耽擱,去了厲先生的辦公室。
可等他們敲開厲先生辦公室的門,裏面卻只有陳教授在。
“找老厲?”
陳教授放下手裏的筆,看了看氣喘吁吁的兩人,嘆了口氣,
“你們來晚啦。老厲氣得臉都青了,桌子拍得震天響。這會說是去找張校長去了!”
柳蔭和黃大爺對視一眼,心裏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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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校長辦公室外頭的樓道裏,打這兒過的人都不由得放輕了手腳,豎起耳朵。
嚯!多少年沒見有教授在校長屋裏頭這麼大嗓門“嚷嚷”了!
裏頭厲教授那帶着火氣的聲兒,一句句砸出來,聽着都震耳朵。
跟屋裏頭厲先生那火急火燎的架勢一比,
辦公桌後頭坐着的張校長,可就四平八穩多了。
厲先生瞅他這樣,火氣更是“騰”地往上頂,手指頭差點戳到校長跟前:
“老張!你給句準話,張東健那小子,到底還算不算咱燕大的學生?!”
“老厲,老厲,消停點兒,坐下說,坐下說。”
張校長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瞧厲先生又要炸,這才把雙手往下虛按了按,臉上露出點兒琢磨不透的笑,
“要我說啊,他們今兒這一手……是走了步臭棋。”
“哦?”厲先生怒氣稍歇,可眉頭擰成了疙瘩,“這話咋說?”
張校長嘿嘿一樂,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兒有點飄遠:
“你細品品,這陣仗,這路數,瞅着眼熟不?跟當年某些節骨眼上……像不像?”
厲先生讓他一點,猛地一激靈。
還真是!那不由分說……
歷史的影兒,恍惚間還真就重疊上了。
沒等厲先生完全醒過味兒,張校長接着往下說,聲兒壓低了些,可透着股子篤定:
“你瞧着吧。他們這麼蠻幹,莽撞了,這是戳了不少人的肺管子,踩了不少人的腳面。
甭說你我這兒着急上火,就剛纔你進門前那一會兒,我這屋電話,就沒消停過!
好些個老夥計……都不太贊成。”
他頓了頓,看着厲先生漸漸明白過來的神色,語氣更穩了:
“咱燕園這大門,自打五四那會兒起,就不是誰想闖就能闖的地界。
今兒他們進來了,想囫圇個兒走?可沒那麼便宜。
等明兒個,報紙上,那才叫真開鑼呢。夠他們受的....”
厲先生聽他這麼一掰扯,心裏頭那一直懸着的大石頭,算是落下去大半。
校長到底是校長,站得高,看得透,也沉得住氣。
剛想鬆快鬆快,卻聽張校長話頭一轉,語氣也正經起來:
“不過,老厲啊,”張校長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厲先生,
“你也得心裏有個譜。這事兒既然鬧開了,最後爲了找補平衡,這板子,張東健那小子多少得挨點兒.....”
“這……”厲先生心裏那剛落下大半的石頭,又“噌”地提了起來,臉色一變,“這哪兒成?!....”
話還未說完,張校長就遞過來一份文件。
厲先生定睛一瞅,上面寫着‘留學生短期交流計劃’,學制半年....
張校長笑了笑,說道:“這小子運氣好,也是讓他嚐了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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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張東健這兒。
去宿舍翻查的那倆人回了辦公樓,跟盧舟碰了頭,悄悄搖了搖頭。
宿舍裏頭,除了些尋常的課本鋪蓋,啥他們覺着“有價值”的玩意兒都沒找着。
盧舟臉色更沉了,走到窗邊往下瞥了一眼。
好嘛,樓底下三三兩兩聚着不少學生,也不吵不鬧,
就那麼抬着頭,眼神兒齊刷刷地瞅着這間辦公室的窗戶,
那目光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能再拖了。
盧舟心裏頭那點僥倖徹底滅了,定了定神,轉身推門進了臨時用作問話的小會議室。
張東健大喇喇地坐在一把舊木椅子上,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一下,渾不在意。
盧舟走到他對面坐下,清了清嗓子,拿出公事公辦的腔調:
“張東健同學,關於你小說裏反映的一些情況,我們需要你做個說明。”
“啥情況?”
張東健這才抬起眼,一臉無辜,
“我寫的是明朝萬曆年間的事兒,白紙黑字的歷史小說。
要不……我給您從頭講一段兒?就從‘奪情’風波開始?”
嘿!這小子,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喫,還在這兒跟他打馬虎眼!
盧舟眼神裏厲色一閃,剛想把臉一沉,說點硬的,
可眼角餘光瞟見門口站着沒走的保衛科丁科長,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在這兒,來硬的不行。
他只好壓下火氣,儘量把聲音放緩,擺出一副“跟你講道理”的架勢:
“小張同學,你還年輕,有些事情的嚴重性可能認識不足。文學創作當然有自由......”
他滔滔不絕,從政策講到導向,從大局講到個人前途,說得是口乾舌燥,唾沫星子都快乾了。
可抬眼一瞧對面。
好傢伙!張東健那小子,腦袋靠着椅背,眼睛半閉半睜,呼吸勻稱,竟像是要打起瞌睡來了!
偶爾還配合着盧舟說話的節奏,幾不可察地點點頭,也不知道是認同還是瞌睡蟲點頭。
簡直不當人子!
盧舟心裏頭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來,臉都氣青了。
可看着門口丁科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這火,硬是發不出來,憋得胸口生疼。
就在這當口,“咚咚咚”,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屋裏兩人同時扭頭朝門口望去。
只見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面容帶着焦急的中年婦女,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
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牢牢釘在了張東健身上。
盧舟還沒反應過來這突然冒出來的是誰,
就見對面一直懶洋洋、甚至有點氣人的張東健,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剛纔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身上充滿了一股子戾氣,臉上寫滿了驚訝:
“媽?!您怎麼跑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