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欣把手機屏幕按滅,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停頓了三秒,才緩緩收進手包。她沒抬頭,可睫毛顫得厲害,像被風壓彎的蘆葦——不是哭,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在喉頭來回碾磨,硌得人發疼。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剛入行時,在TVB訓練班演《警界風雲》裏一個被綁架的護士,導演喊“卡”之後,她蹲在消防通道口啃冷掉的菠蘿包,一邊嚼一邊看對面大廈玻璃幕牆上自己的倒影:頭髮亂、眼線暈、嘴角油光鋥亮,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盛着整個港島凌晨四點未熄的霓虹。
那時她信命,信努力有用,信愛情會來得剛好。
如今她站在M2酒吧門口,穿香奈兒新季小黑裙,耳垂上晃着許家送的祖母綠耳釘,腕錶是百達翡麗,連呼吸都帶着高級香水的尾調,可她再不敢看玻璃幕牆——怕照見自己眼底那片乾涸的河牀。
“佳欣姐,您這妝……要不要補一下?”場記徐梵溪遞來粉餅,聲音放得極輕。
李佳欣接過,沒撲粉,只用指腹抹了抹下眼瞼。那裏沒淚痕,只有粉底被體溫融開的一道細白印子。“不用。”她笑,“今天鏡頭多,流汗比流淚勤快。”
話音剛落,一輛銀色奔馳S600滑停在警戒線外。車門推開,下來三人:中間是位穿深灰高定西裝的中年男人,鬢角霜白,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素面金戒;左右各站一名黑衣保鏢,太陽穴鼓着青筋,眼神掃過人羣時像兩把沒出鞘的刀。李佳欣脊背一僵,手包帶子差點從肩頭滑落——她認得那枚金戒。許老太太親手給她試戴過,說“正楠他爸這輩子只戴這一枚,傳給兒子,再傳給孫子”。
許振邦。
她沒動,連呼吸都屏住。許振邦卻沒朝她這邊看,徑直走向朱柏。兩人在酒吧檯階下握手,動作不疾不徐,像老友碰面,可朱柏微微頷首的姿態,比見任何圈內大佬都恭謹三分。
“朱導,叨擾了。”許振邦開口,粵語字正腔圓,尾音略沉,“聽正楠說,您這兒有間能通陰陽的酒吧?”
“許先生客氣。”朱柏側身讓路,“裏面請。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許振邦身後兩名保鏢,“您兩位手下,得在外頭等。”
許振邦笑了,抬手示意保鏢止步,自己整了整袖釦,抬腳邁進酒吧門檻。那扇橡木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所有窺探視線。
李佳欣這才發覺掌心全是汗。
她轉身躲進臨時化妝間,反鎖門,靠在冰涼的金屬門板上閉眼。門外傳來劇組工作人員搬道具的喧鬧,混着遠處海風捲起塑料袋的嘩啦聲。她摸出手機,解鎖,點開胖子昨夜發來的短信,又點開自己那句回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按發送鍵——其實她發出去了,只是沒敢看回執。她知道胖子不會回。那條信息像投入深井的石子,連個迴響都不會有。
可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微信語音消息。發件人:正楠兄。
李佳欣指尖發抖,點開。
沒有背景音,只有很輕的呼吸聲,持續了五秒。然後是胖子的聲音,低而平,像在講天氣預報:“颱風‘海神’今晚登陸。尖沙咀海堤要封路。你明天去教堂,別走舊碼頭那條街。”
語音結束。
李佳欣盯着那行“已聽取”,眼淚終於砸下來,砸在屏幕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霧氣。她沒擦,任它往下淌。原來他記得。記得她每月十五必去聖瑪利亞教堂做彌撒,記得她嫌舊碼頭路燈太暗總繞道走,記得她怕颱風天打雷——可這些記得,和愛已經沒關係了。它變成一種禮貌的體恤,像酒店前臺記住常客喜歡的枕頭高度,精準、周到、毫無溫度。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敲門聲:“佳欣姐!導演喊您!第十二鏡,您和任昌丁的對手戲!”
“來了!”她應聲,用袖子狠狠抹臉,打開水龍頭捧冷水澆額頭。鏡子裏的女人眼尾泛紅,但脣線繃得極穩。她擰開粉餅,這次真撲了粉,蓋住所有狼狽。
走出化妝間時,她聽見許振邦在酒吧裏大笑,笑聲爽朗,震得門框嗡嗡作響。朱柏也在笑,笑聲裏卻有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李佳欣腳步沒停,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篤,像在給自己打拍子。
拍攝重新開始。
這一次任昌丁狀態奇好。他叼着沒點燃的煙,倚在吧檯邊,眼神陰鷙得能刮下一層鐵鏽:“趙老蔫,你那生死簿,翻爛了也查不到兇手——因爲人根本沒死,就在你眼皮底下活着。”
趙老蔫慢條斯理擦酒杯:“活人?那你倒是說說,他穿什麼顏色的襪子?”
“黑色。”任昌丁冷笑,“左腳襪筒破了個洞,第三顆紐扣鬆了半截。”
趙老蔫擦杯子的手停了。鏡頭推進,他瞳孔微縮。
全場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鳴。李佳欣站在任昌丁側後方,手裏攥着劇本,指節發白。她忽然明白朱柏爲什麼執意要拍這個鏡頭——不是爲劇情,是爲試探。試探許振邦在不在意細節,試探胖子是否真把京畿道案卷裏的蛛絲馬跡全塞給了朱柏,試探這盤棋,到底誰纔是執子人。
“咔!”朱柏喊停,沒看監視器,直接走向許振邦,“許先生,您覺得呢?”
許振邦鼓掌,三聲,清脆:“朱導,這戲……我買斷。”
全場譁然。
李佳欣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像在擂一面將傾的鼓。
許振邦掏出支票本,撕下一張,筆尖懸停:“價格好說。不過——”他抬眼,目光如鉤,精準釘在李佳欣臉上,“佳欣啊,聽說你下個月在教堂辦喜宴?我讓正楠把日子空出來,他親自來當伴郎。”
李佳欣沒答,只微笑。那笑容弧度完美,恰如許老太太教她的,上脣提三分,下脣收一分,露出八顆牙。可沒人看見她藏在裙襬下的左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進絲絨布料,暈開一朵極小的、無人知曉的暗紅花。
下午三點,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點砸在酒吧頂棚,噼啪如槍響。韓國記者團果然來了,七八個人舉着長焦鏡頭堵在警戒線外,用生硬粵語吼:“朱導!請問您真能通過通靈抓到兇手嗎?!”“李佳欣小姐!您和嫌疑人是否認識?!”“任昌丁先生!您在韓國有線人嗎?!”
安保隊長秦川一把扯過對講機:“孫斜眼!把東側巷子的鐵門鎖死!陳七臭!拿滅火器噴他們鏡頭!——不是真噴,對着地面噴蒸汽!”
混亂中,朱柏走到李佳欣身邊,遞給她一杯熱枸杞茶:“喝完,去趟尖沙咀碼頭。”
“現在?”
“對。許振邦的人會送你。船票在茶杯底。”
李佳欣低頭,果見杯底壓着一張薄如蟬翼的船票,墨跡未乾:【明晨六點,‘海星號’,艙位A17。】
“去哪?”
“釜山。”朱柏望向窗外暴雨,“韓國警方今早破獲一起僞鈔案,主犯供述,他去年在港島見過京畿道失蹤案的嫌疑人——穿黑襪,左腳破洞。那人三天前登上了‘海星號’,船員名單裏,有個叫金泰勳的,身高178,左耳缺一塊軟骨。”
李佳欣握緊茶杯,燙得指尖發紅:“您怎麼知道?”
“胖子給的。”朱柏笑了笑,眼角紋路很深,“他說,許家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而我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進雨聲裏,“你安全落地,再安全回來。”
李佳欣沒說話,仰頭喝盡枸杞茶。甜澀的熱流滾過喉嚨,像吞下一顆燒紅的炭。
當晚,她獨自坐在酒店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欄輸入“金泰勳 釜山”,頁面跳出數百條結果。她點開最上方那條——韓國KBS新聞截圖:一名戴鴨舌帽的男子被押上警車,側臉模糊,但左耳輪廓清晰可見:一道鋸齒狀豁口,像被野獸啃過。
她放大圖片,逐幀觀察。男人右手無名指戴着一枚素面金戒,和許振邦手上那枚,紋路分毫不差。
手機震動。新消息。
胖子:【船已備好。A17艙有防彈窗,牀頭櫃第三格,有錄音筆。錄下的東西,別給任何人聽,包括許家人。】
李佳欣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聲。笑聲很輕,像碎玻璃掉在地毯上。原來從頭到尾,胖子要的從來不是她嫁進許家,也不是幫許家立功。他要她親手掀開那層金玉其外的皮,看看底下爬滿的蛆蟲。
她關掉電腦,拉開行李箱。沒收拾衣服,只取出三樣東西:一支錄音筆(內置三個月續航)、一瓶醫用酒精、一把手術刀(刃口鋥亮,是她大學醫學生時代留下的)。
窗外,颱風“海神”的呼嘯聲越來越近,像一頭巨獸在雲層裏翻身。
次日凌晨五點,李佳欣坐上許家派來的黑色奔馳。司機一言不發,車載電臺放着港臺老歌《千千闕歌》。當唱到“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於遠方我亦唱……”時,她降下車窗。海風裹挾着鹹腥撲進來,吹散她額前碎髮。遠處,海平面裂開一道灰白縫隙,天光正從雲層底部艱難地、一寸寸地,湧上來。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祖母綠,冰涼堅硬。然後,輕輕摘下,放進胸前口袋。
車駛向碼頭。港口燈火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無數雙半睜的眼睛。李佳欣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沉穩,有力,正一拍一拍,應和着浪濤撞擊防波堤的節奏。
不是告別。
是啓程。
她終於明白胖子最後那句語音的深意——颱風登陸,海堤封路,舊碼頭不能走。可新路從來不在地圖上,而在她自己腳下。那些被她親手埋葬的少女,那些被許家冠冕堂皇遮掩的罪證,那些她曾以爲必須用婚姻換來的安穩……此刻都化作甲板下洶湧的暗流,託着她這艘小小的船,駛向風暴中心。
船票在口袋裏,貼着心口發燙。
錄音筆在行李箱夾層,靜待開啓。
而手術刀,在她右手食指與拇指之間,被體溫焐得微溫。
她睜開眼,望向翻湧的墨色海面。那裏沒有燈塔,只有一條被浪頭劈開的、窄窄的、泛着碎銀光的航路。
前方是釜山。
前方是真相。
前方,她終於可以不用再扮演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