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欣把手機屏幕按滅,指尖在冰涼的玻璃面上停頓三秒,才緩緩收進香奈兒鏈條包側袋。她沒再看第二眼——那條短信像一枚裹着天鵝絨的銀針,扎得深,卻不流血,只餘鈍鈍的脹痛,在肋骨之間緩慢搏動。
酒吧門口的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幾片梧桐葉,打着旋兒撲向臨時搭起的警戒線。朱柏正蹲在吧檯邊調試一盞老式煤油燈道具,燈罩上浮着層薄薄銅綠,火苗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映得他半邊臉頰忽明忽暗。他聽見掌聲,抬眼就見李佳欣站在逆光裏,裙襬微揚,嘴角彎着,眼睛卻靜得像兩口封凍的井。
“導演。”她走近,聲音壓得很低,“剛纔韓聯社駐港記者打了三個電話,說想採訪您關於‘起卦破案’的細節。”
朱柏沒抬頭,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松香,輕輕抹在燈芯根部:“讓他們打給SBS電視臺,就說——”他頓了頓,火苗“啪”地輕爆一聲,“卦象是假的,但案子是真的;燈是假的,但人命是真的。”
李佳欣怔了下,隨即笑出聲,笑聲清亮,引得遠處化妝間的呂記茶探出頭來張望。她往前半步,高跟鞋尖點在青磚縫裏:“所以……昨晚你讓胖子發那條通稿,是故意的?”
朱柏終於直起身,抹了把額角的汗,T恤後背洇開一小片深色:“韓國警方拖了十七個月,九個活生生的女人,最後連屍骨都湊不齊一副全貌。他們需要一個出口,不是神棍,是關注度。而我們需要收視率——這二者剛好能塞進同一個漏洞裏。”他抬手,朝遠處招了招,陳七臭立刻拎着保溫桶小跑過來,“喏,熱豆漿,加了薑汁,趁熱喝。”
李佳欣沒接,反而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今早許家司機送來的。老太太親自寫的,字是請書法老師代筆,但印章是她自己的。”她將紙推到朱柏手邊,“說婚期提前到下月十八,要我回京參加訂婚宴,順便……見見‘北邊那位世子’的二叔。”
朱柏展開紙,目光掃過末尾那枚硃砂印——蟠龍繞“許”字,印泥厚實,邊緣微微暈染,確是老太太慣用的老坑雞血石。他指尖摩挲印痕,忽然問:“你告訴胖子了?”
“沒。”她搖頭,耳墜隨動作輕晃,“但我知道他一定知道了。他昨夜離開前,在餐廳洗手間鏡子上,用口紅寫了四個字。”
“什麼字?”
“保重身體。”
兩人沉默片刻。遠處傳來任昌丁和場記徐梵溪爭執的聲音,爲一條臺詞的斷句。朱柏把紙摺好,塞回她手中:“去補妝。待會兒拍第七鏡,你演‘姐姐’接到警方通知——妹妹屍體在練歌房通風管道裏被發現。不用哭,就盯着那部公用電話機看,一直看,直到它自己響起。”
李佳欣睫毛顫了顫,沒應聲,轉身時裙襬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朱柏望着她背影,忽然開口:“佳欣。”
她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頭。
“當年你在中環地鐵站替我擋那杯咖啡,燙傷的手腕現在還留着疤,對吧?”
她停下,右手無意識撫過左手腕內側,那裏皮膚比別處略淺一分:“嗯。”
“所以這次,換我替你擋。”
她沒回頭,只抬起左手,朝後比了個OK的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圓,其餘三指繃直,像一把拉滿的弓。
朱柏笑了下,轉頭喊:“關大桐!生死簿第三頁,把‘金智恩’名字後面那行小字擦掉,換成‘未尋獲’。”
關大桐應聲跑來,剛掀開那本仿古線裝冊子,朱柏又補了一句:“再加一行:‘生辰八字,缺水,宜配東山松木棺’。”
關大桐一愣:“導演,這……”
“照寫。”朱柏已走向酒吧二樓,“韓國那邊剛傳消息,第九名失蹤者家屬今天抵港。他們要見‘能通陰陽’的趙老蔫——你去跟趙老蔫說,讓他把道袍領子豎高點,左袖口多縫三顆銅紐扣。”
樓上,趙老蔫正對着小鏡子練習“悲憫一笑”,聞言手一抖,剃鬚刀劃破下脣。他抹了把血,嘟囔:“朱柏這小子,越來越像他師父了……專挑人最疼的地方下手。”
日頭升至中天,M2酒吧外已圍起三層人牆。舉着“正義必勝”橫幅的韓國留學生、挎着長焦鏡頭的港媒、還有混在人羣裏穿黑西裝戴墨鏡的陌生面孔——朱柏透過二樓窗縫數過,至少七撥不同來路的人。他端着茶杯,看樓下李佳欣被記者團團圍住,她始終微笑,只重複一句話:“我是演員,不是偵探。所有答案,請等第八集播出。”
這時手機震了。劉怡霏來電。
“哥,華爾街那邊急了。”她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金敬姬說,有批離岸賬戶突然被凍結,源頭查不到,但資金流經路徑……最後都繞回港島三家註冊空殼公司,法人代表名字,跟你新籤的助理李曉蘭,身份證號後四位完全一致。”
朱柏握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哪家律所查的?”
“金杜,我讓她們走綠色通道,今晚十二點前給初步報告。”
“別等十二點。”他目光掃過樓下人潮,“讓她們現在就查——查李曉蘭三年前在韓國延世大學交換期間,是否參與過‘京畿道女性安全聯盟’的志願者檔案。重點找2006年11月到12月的值班排表。”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哥,你懷疑她?”
“不。”朱柏輕笑,“我懷疑的是,誰讓她去當這個‘志願者’。”
掛斷電話,他推開二樓窗戶。風灌進來,吹散桌上幾張散落的韓文報紙。其中一張頭版赫然是模糊監控截圖:練歌房走廊盡頭,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身影正彎腰拾起一隻粉色絲襪——襪筒邊緣,繡着半朵褪色的櫻花。
朱柏盯着那半朵花,忽然想起胖子昨日遞來的兩張照片裏,其中一張背面用鉛筆寫着小字:“2006.11.23,仁川港,貨輪‘海鯨號’離港,載貨清單第7項:東山松木棺槨×12具。”
他拿起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舔上報紙一角。灰燼飄起時,樓下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叫。只見李佳欣被兩名黑衣人架住胳膊強行拖向一輛黑色奔馳,她沒掙扎,只昂着頭,目光穿過人羣直直釘在朱柏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澄澈。
朱柏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平穩如常:“全體注意,第七鏡暫停。安保組封鎖酒吧前後門,醫療組帶急救箱上二樓。李佳欣,你先去卸妝——卸乾淨點,尤其左耳後那顆痣,要用卸妝油反覆擦三次。”
奔馳車門“砰”地關上。朱柏轉身時,看見胖子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口,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笑呵呵道:“正楠兄託我帶的。說你最近熬夜多,補點西洋參。”
朱柏接過包,指尖觸到裏面硬物輪廓——不是參片,是三枚黃銅鑰匙,齒痕新鮮,泛着冷光。
“他什麼時候到的?”朱柏問。
“剛到。”胖子拍拍褲兜,掏出一部老式諾基亞,“你猜我剛纔在對面茶餐廳,看見誰在用這部手機給韓國SBS臺發加密郵件?”
朱柏沒答,只拉開帆布包拉鍊,從參片底下抽出一本薄冊。封面燙金小字:《京畿道失蹤案未公開證詞彙編·2007年內部修訂版》。翻開扉頁,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贈朱柏導演——真相從不在生死簿上,而在活人不敢翻開的第一頁。林秀貞 敬呈”
林秀貞,第九名失蹤者,28歲,仁川女子大學心理學講師,2007年1月3日於首爾地鐵二號線失蹤。警方結案報告稱:“排除他殺可能,系精神疾病導致自溺。”
朱柏合上冊子,望向窗外。陽光正斜斜切過奔馳車頂,反射出刺眼白光。光斑遊移,最終停駐在M2酒吧鏽蝕的霓虹招牌上——那“M2”兩個字母裏,“2”的尾端不知被誰用紅漆補過一筆,歪斜扭曲,活像一截正在滴血的斷指。
胖子忽然壓低聲音:“你姑父讓我轉告你,北邊有人盯上你了。不是衝你錢來的,是衝你手裏那份‘能讓人死而復生’的名單。”
朱柏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薑汁豆漿。辛辣感直衝鼻腔,他嗆了一下,卻笑出聲:“名單?我哪有什麼名單。”
胖子也笑,從懷裏摸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推過來。畫面裏是二十年前的港島碼頭,少年朱柏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正幫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老人搬箱子。老人側臉輪廓硬朗,左眉骨有道寸許長的舊疤。
照片背面,同樣一行鋼筆字:“1999年,你替我扛下那箱‘東山松木’,我就知道,這孩子骨頭夠硬。”
朱柏久久凝視照片,喉結上下滾動。良久,他抬眼,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海:“正楠兄……讓我幫他查一個人。”
“誰?”
“2006年12月17號,京畿道光明市練歌房‘星光KTV’當晚值班經理。名字叫……”
話音未落,樓下驟然傳來一聲巨響!整棟酒吧猛地一震,二樓窗玻璃嗡嗡作響。朱柏衝到窗邊,只見M2酒吧正門已被撞開,十幾個手持熒光棒的韓國年輕人湧進來,爲首女孩高舉一塊手繪海報,上面用韓文和中文寫着:“求您救救金智恩!她還沒呼吸!”
人羣中央,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突然雙膝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再抬頭時,額角鮮血直流,可她眼裏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執拗。
朱柏深吸一口氣,轉身抄起掛在牆上的銅鈴——那是趙老蔫的道具,鈴舌纏着紅繩,據說能鎮邪。
他走下樓梯時,鈴聲清越,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最緊的弦上。
胖子站在樓梯轉角,默默解下腰間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將其中一枚塞進朱柏掌心。鑰匙齒痕鋒利,割得皮肉微疼。
“這把,”胖子聲音很輕,“能打開仁川港廢棄冷庫B7區。裏面凍着二十三具沒身份的女屍——法醫說,死亡時間全在2006年12月到2007年1月之間。”
朱柏攥緊鑰匙,金屬棱角深深陷進肉裏。他跨過門檻,迎向那片沸騰的人海,銅鈴在他手中輕輕晃動,餘音嫋嫋,彷彿一聲悠長嘆息,又像一句無聲承諾。
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眉骨下方一道極淡的舊疤——形狀細長,蜿蜒如蛇,與照片裏老人眉骨上的疤,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