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中天,清輝如練灑遍蓮花峯,漫山翠竹在夜風中婆娑起舞。
繁星隱於疏淡雲煙間,忽明忽暗。
竹樓內,一盞青銅油燈燃着暖黃光暈,將三人的身影拉得頎長,映在竹牆上,隨燈火微微搖曳。
四方竹桌上,三碟素炒青翠欲滴,清蒸鱸魚泛着瑩潤光澤,烤山雞油光鋥亮,油脂順着焦脆的外皮緩緩滑落,滋滋作響。
嫋嫋熱氣裹挾着鮮香升騰,這般菜餚,於從前的雜役弟子秦明而言,唯有逢年過節方能得見。
楊婉清端坐桌旁,纖手輕攏鬢邊碎髮,一雙杏眼澄澈如溪,好奇地凝望着右側正提酒罈倒酒的林墨。
嘩啦啦——
碧色酒液如翡翠流光般從壇口傾瀉而下,注入白瓷碗中時濺起細碎酒花,
清冽竹香混着醇厚酒香撲面而來,沁得人五臟六腑都舒泰起來。
“林兄,這酒爲何是碧綠色?”
左側的秦明抬手撫過碗沿,目光審視着澄澈酒液,語氣中帶着幾分探究與戒備。
林墨放下酒罈,左手端起一碗遞向秦明,脣角噙着爽朗笑意,
“此酒名叫青竹酒。
需取百年靈竹鑽孔,注入五穀原漿後以靈紋密封,埋於竹林深處吸納天地靈氣滋養五十載以上,方得這般佳釀。
其色越碧透,靈氣越醇厚,入口清甜甘冽,後勁卻綿長醇厚,秦兄一試便知。”
秦明雙手接過酒碗,心中念頭電轉如織,
“丹霞谷那般險境,他若真想對我下手,有的是機會,何必等到今日?
屢次‘偶遇’,絕非巧合,想來是我身上尚有他用得着的地方。
既是被人視作棋子,對方必然會留下牽制手段。這青竹酒,怕是與莫瑤的碧炎酒異曲同工,暗藏後手。
喝下去,至少還有周旋餘地,彼此面上過得去。
不喝,便是撕破臉皮,後續行事反倒被動。”
念及此,他不再遲疑,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時帶着絲滑清甜,嚥下後卻有一股烈勁直衝胸腹,引得內息微微激盪。
秦明用手背拭去脣角酒漬,朗聲道:
“果真如林兄所言!初嘗清甜如露,後勁卻似烈火焚薪,當真是難得的佳釀!”
“既是好酒,今夜便當不醉不歸!”
林墨大笑一聲,酒罈輕傾又爲秦明滿上,自己也端起酒碗與他清脆一碰,叮的一聲脆響後,二人雙雙一飲而盡。
不過半柱香光景,一罈青竹酒便被二人你一碗我一碗喝見了底。
楊婉清望着秦明漸漸泛紅的臉頰,秀眉微蹙,輕聲開口道:
“林公子,先前不是說要留着肚子嚐嚐我的手藝嗎?怎的只顧與兄長對飲,未曾動筷?”
“哎呀,瞧我這記性!”
林墨一拍腦門,望着楊婉清歉然一笑,
“許久未曾遇到秦兄這般投緣之人,喝得盡興,倒把妹子的拿手好菜給忘了。楊妹子不要見怪纔好。”
說罷,他拿起竹筷,動作灑脫利落,與他面如冠玉的俊朗模樣形成鮮明反差,
徑直夾起一隻油光鋥亮的雞腿,大口啃咬起來,咀嚼間發出滿足的唔聲:
“嗯!楊妹子這手藝,堪稱一絕!今後誰若能娶到你,當真是修來的福氣。”
楊婉清聞言,眼眸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輕顫,餘光悄悄瞥了一眼正夾菜的秦明,臉頰泛起淡淡紅暈,聲音細若蚊蚋:
“既如此,林公子多喫些。”
說着,纖手夾起一隻雞翅,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碗中。
林墨啃着雞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明瞭。
他放下竹筷,故作懊惱地一拍桌面,咚的一聲震得碗碟微微作響:
“怪我!怪我!竟未曾早察覺這層心意,倒是鬧了個笑話。”
“林公子這話何意?”
楊婉清抬眸望他,眼中滿是困惑。
“秦弟,那日丹霞谷之事,你可未曾越界吧?”
林墨轉向秦明,語氣帶着幾分試探,隨即又望向楊婉清,端起空酒碗,
秦明自然知曉林墨所指。
那日丹霞谷中,顧心月身中‘芙蓉漲暖散’,浴火難耐,林墨早早離去,獨留他一人看護。
此刻林墨突然提起此事,秦明心中亦是疑惑。
“他爲何要在此刻翻出舊賬?
若是有意挑撥,對他有何益處?
總不至於只是爲了拉近與婉兒的關係這般簡單。”
念及此,他壓下心中疑慮,望着楊婉清,臉上帶着坦然的微笑,避重就輕地如實說道:
“丫頭,是這樣的。
那日我與林兄在丹霞谷中救下一位中毒女子,林兄另有要事先行離去,便將她交由我一人看護。
林兄這般說,想必是想成人之美,促成一段佳緣,故而纔有此一說。”
“這小子倒是機靈。”
林墨心中暗笑,面上連忙附和,
“此酒權當賠罪。楊妹子若是生氣,可千萬別記恨秦弟,要怪便怪我這當哥的,多此一舉亂點鴛鴦譜。”
楊婉清轉頭望向默不作聲的秦明,清澈眼眸中帶着一絲探究。
她心中篤定秦明所言必有隱瞞,單單中毒二字,便透着蹊蹺,絕非尋常毒物。
但此刻有外人在場,即便心存疑慮,也不便當場質問。
在外人面前,定是要給足秦明面子與尊重。
隨即她轉向林墨,嘴角噙着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溫婉卻不失分寸:
“既是林公子一片好意,我怎會怪罪?再說此事也是爲秦哥哥着想,感激還來不及呢。”
“哎,縱使如此,這賠罪酒也該喝!千言萬語,都在酒中。”
林墨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發出咕咚聲響,暢快道。
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楊婉清身上,眸中帶着欣賞,
“楊妹子這般通透性情,我甚是喜歡。”
說罷,他右手一抬,腰間儲物袋中飛出一道灰色流光,落在掌心化作一本古樸冊子。
“這本玄階功法,你拿着。先前是我大意,便用它賠個不是。”
“林公子,這萬萬不可!”
楊婉清連忙雙手推回冊子,連連搖頭,
“如此貴重之物,我怎能收下?”
“有用之物方爲珍貴。”
林墨笑着將冊子塞到她手中,“此功法對我已然無用,妹子若一直修煉妙靈門的基礎功法,日後修行之路怕是難有寸進。”
“婉兒,收下吧。”
秦明開口說道,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
“別辜負了林兄的一片好心。”
楊婉清扭頭望向秦明,見他微微頷首,臉上帶着溫和笑意,這才收下冊子,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如鈴:
“多謝林公子饋贈。”
“楊妹子不必多禮,叫我一聲林大哥便好。”
林墨笑道,指尖輕叩桌面,
“人生在世,相遇即是緣分。你我能在此地相識,便是天命所至。”
楊婉清乖巧點頭,輕聲喚道:“林大哥。”
一旁的秦明心中對林墨愈發看不懂。
屢次主動接近,欲結爲兄弟,又贈這般貴重功法,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這背後的代價,定然不菲。
“林兄所言在理,相逢便是緣。”
秦明端起瓷碗,指尖輕抵碗沿,語氣平和卻藏着試探,
“不知兄家住何處,又爲何入了這妙靈門?”
林墨豈會聽不出他話中的猜疑,當即端起瓷碗迎上,叮的一聲脆響,兩碗相觸,酒液微微晃動。
雲淡風輕地笑了笑,緩緩開口:
“倒該正式自我介紹一番。
我本是南湛洲最東端韓國地界的人,出身當地一個微末氏族,在家中排行老二。
此番入妙靈門,實屬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若是有的選,我更願一人一劍一壺酒,獨身走遍這大千世界,尋機領悟真正的大道。”
說罷,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着脣角滑落些許,抬手拭去後,轉而望向楊婉清,笑着問道:
“還不知秦弟與楊妹先前居於何處?”
秦明對這說辭依舊存疑,一邊抬手陪飲一碗,一邊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
一面之詞,終究算不得數。
一旁的楊婉清卻早被韓國二字勾起好奇,蹙着眉疑惑自語:
“韓國?我怎的從未聽過,這是在何處?”
“楊妹沒聽過也屬正常。”
林墨放下瓷碗,耐心解釋,
“那不過是個彈丸小國,國土不過萬里,此國處於南湛洲最東邊,遠不及南湛洲最鼎盛的齊、驪兩國,在洲中本就沒什麼名氣。”
“原來如此!”
楊婉清眼前一亮,眼中滿是嚮往,連忙追問,
“那豈不是說,林大哥的家鄉,離中土神洲很近?”
她這般反應本就情理之中。
中土神洲乃是四大洲的修行核心,更是人族鼎盛之地,不僅有十大宗門分域管轄,更有上古天庭坐鎮其中,是天下修士心之嚮往的聖地。
“確是與中土神洲僅隔一片滄海。”
林墨頷首,語氣添了幾分悵然,
“從前尚有航線相通,往來也算便利,只是後來大愛盟與天庭勢同水火,紛爭不斷,這航線便徹底斷了。
我也只聽過神洲的種種傳聞,從未親見。”
“好吧。”
楊婉清雖有失落,卻仍揣着期待,輕聲道,
“真不知是不是如傳聞那般,是個人人平等的修行淨土。”
秦明見二人聊罷,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地說起過往,半真半假藏着分寸:
“我與舍妹,原是南陵山脈中一個不起眼小村莊的人。
後來家鄉遭了天災,村落盡毀,恰逢妙靈門的修士途經,纔將我們這些倖存之人帶回宗門,撿回了一條性命。”
聞言,林墨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神色一正,語氣愈發珍重: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這妙靈門中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可不是易居之地。
你我幾次相遇,實在是緣分,加之二位性子甚對我心,今日藉着喬遷的契機,我也想與二位結個善緣,日後在門中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說罷,他站起身,端起酒碗。
“來,我敬二位一碗!”
秦明與楊婉清也隨之起身,三碗相碰,發出清脆的叮聲。
楊婉清輕輕抿了一口酒,酒勁嗆得她眉頭微蹙,小臉頓時漲得通紅,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林墨望着楊婉清通紅的小臉哈哈一笑,隨即轉向秦明說道:
“秦兄,三日後需前往蓮花福地接受宗門分派直轄任務,不如你我一同前往,屆時陪爲兄去一個地方如何?”
秦明心中暗道:
“果然是有事而來!既如此,便應下他,也好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旋即,他拱手應道:“我正有此意,到時還請林兄多多引導。”
“那是自然。”
林墨笑道,又望向楊婉清,
“楊妹,等到了蓮花福地,爲兄再送你一份大禮。”
楊婉清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竹屋外寒風嗚嗚作響,竹屋內卻暖意融融,歡聲笑語不斷。
又過了一個時辰,秦明與林墨看似相談甚歡,實則各有心思。
秦明屢屢在話語間夾雜試探,想要探清林墨的虛實,卻每次都被林墨藉着楊婉清的話題巧妙化解。
夜色漸深,寒霜凝結在竹枝上,泛着冷冽銀光,周遭唯有寒風吹動竹林的簌簌聲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夜梟啼鳴。
此刻,林墨與秦明並排走在青石階上。
離竹樓數十米後,林墨放慢腳步,不緊不慢地說道:
“秦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說出口。方纔在屋內,楊妹在側我不便多言,故而避而不談。現在可以說了。”
秦明聞言一愣,未料到林墨會如此乾脆利落。
這與他之前遇到的莫瑤、陸人傑等人截然不同,那些人皆是說一半藏一半,需得自己領悟。
如今林墨這般直白,反倒讓他有些不適應。
隨即他腳步一頓,側過身直視林墨的雙眸,淡淡道:
“林兄在屋內已然盡數說明,我心中並無其他疑問。”
“有話便直說,憋在心裏做什麼?還在這拐彎抹角。”
林墨抬手拍了拍他的右臂,掌心傳來沉穩力道,說着便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秦明見狀,連忙跟上。
“你心中所想,無非是你我幾次相遇太過巧合,我接近你定是有所圖謀,卻不知究竟是何目的,對也不對?”
林墨頭也不回地說道。
“果然瞞不過林兄你。”
秦明尷尬一笑,終是不再掩飾。
“與你第一次相見,確實是巧合。”
林墨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得眸中一片澄澈,
“不過在此之前,我已然聽聞你的事蹟。你與監天司柳沐雪的傳言,在蓮花福地傳得沸沸揚揚,去過那裏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秦明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還有一事,落紅池之事,是不是也出自你手?”
林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秦明心中一驚,暗道:
“此事知曉之人,應當只有莫瑤與陸人傑二人,林墨怎會知曉?難道他與陸人傑有所關聯?”
旋即,裝作一臉驚訝地問道:
“林兄,此事你怎會知曉?”
林墨撇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我與那陸人傑並無瓜葛。至於爲何知曉......總之,你不必多想,此事並非你所猜測的那般。”
說着,他乾咳兩聲,拿起腰間酒葫蘆拔開塞子,咕咚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至於第二次試煉前、試煉之中以及今日的相遇,確實是我有意爲之。
之所以如此,並無多餘算計,只是覺得你這人有些意思,想與你結交一番,當然,也是爲了日後能在這妙靈門中多些助力。”
隨後他將酒葫蘆遞向秦明,語氣坦誠:
“信與不信,全在你。”
“真的只是如此嗎?”
秦明心中依舊不敢輕信。
以林墨先前展現出的實力,實在不像是需要與人相互照應的模樣。
見秦明眸光微動,似在思索,林墨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左手揚起,啪的一聲輕拍在他的頭頂,力道不重卻帶着幾分促狹:
“你小子,年紀不大,心思倒這般深沉。
把心放到肚子裏,就算是小人物,也有其存在的價值,不要輕看自己。
再說,你我不都是這世間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嗎?”
秦明聞言,眸光微動,心中某處被觸動。
他接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喉嚨滑落,笑道:
“林兄看面相,也不比我大多少,怎的說話做事,倒像個長輩似的?”
林墨聞言大笑:“怎的?不服氣?不如你我比試一場,贏的做大哥!”
“這不合規矩道理,而且也不公平,還是以年齡定長幼爲宜。”
秦明斷然拒絕。
林墨卻並指如劍,指向中天明月,劍氣隱隱縈繞指尖,爽朗道:
“若是公平道理有用,我還練劍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