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琉璃怎麼樣了?”
“她哥哥不是投靠魔女會了嗎?現在應該很難過吧。”
“簡直是給魔法少女琉璃抹黑啊。”
“有這樣的哥哥也是倒黴了,魔法少女琉璃該有多痛苦啊?”
“當哥不...
江思的腳步在晨光裏頓了頓,鞋底碾過微溼的柏油路面,發出極輕的“沙”一聲。他沒追上去,也沒出聲喚她——那抹銀白身影已繞過街角,像一滴水滑進晨霧,只留下運動服下襬揚起的一道弧線,和風裏半截沒說完的“魏佳”。
不是魏佳。
是銀蓮。
可那身運動服……確實眼熟。江思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舊T恤,袖口還沾着方纔實驗時濺上的金丹丹液殘漬,淡青泛紫,乾涸後如一道凝固的淤痕。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垂——那裏本該有枚細小的銀環,是銀蓮去年冬至送他的回禮,說“闢邪,也防你走神”。可此刻指尖只觸到溫熱的皮膚。
銀環不見了。
他怔了一瞬,隨即抬眸,目光掃過十字路口對面那家24小時便利店玻璃門。倒影裏映出少年清瘦的側臉,髮梢微亂,眼下有淺淡青影,嘴脣因反覆咬合而泛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粒被反覆淬鍊過的星砂,沉靜之下,是尚未冷卻的熔巖。
他沒回家。
轉身拐進巷子,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奔行。巷子盡頭是一堵爬滿枯藤的舊磚牆,牆後無人經過的死角,他猛地抬手,五指張開按向虛空——
“嗡。”
空氣如水面般震顫,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自掌心蕩開,磚牆未動,但牆後景物卻如墨入清水般暈染、扭曲、剝離。三秒之後,一面半透明的鏡面懸浮於半空,邊緣浮動着細碎的光塵,映不出江思的臉,只倒映出另一片天空:鉛灰雲層低垂,雲隙間垂落幾縷慘白天光,遠處一座高塔尖頂刺破雲幕,塔身纏繞着無數條半透明的鎖鏈,正隨風發出極細微的“錚錚”聲。
鏡之國。
他一步踏進。
寒氣撲面而來,不是冷,而是“空”的冷。腳下並非實地,而是浮在半空的碎石路,石縫裏鑽出灰白色的苔蘚,踩上去無聲無息。兩側建築歪斜傾斜,窗框扭曲如痙攣的手指,屋頂瓦片層層疊疊翻卷,像巨獸剝開的鱗甲。整座城沒有活物,只有風在樓宇縫隙間穿行,吹動懸掛於半空的鏽蝕風鈴,叮噹,叮噹,聲音拖得極長,彷彿從很遠的過去傳來。
江思沿着石路前行,每一步落下,腳邊便浮起一簇幽藍火苗,不灼人,只映亮他腳下三寸。火苗搖曳,將他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牆上時,那影子竟微微晃動,彷彿獨立於他之外,正側首望向別處。
第三盞路燈下,他停步。
燈柱鏽跡斑斑,玻璃罩裂開蛛網紋,裏面沒有燈泡,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暗金色霧氣。霧氣中央,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繭靜靜懸垂,繭殼上浮刻着細密繁複的符文,正以極其緩慢的節奏明滅——那是冥婚契約的具象化節點,也是白狐被錨定於此界的核心支點。
江思伸出手,指尖距繭殼尚有半寸,一股尖銳的排斥力驟然襲來,如千萬根冰針扎進神經。他眉心一跳,左手倏然握緊,腕骨凸起,青筋在皮膚下蜿蜒如遊蛇。金丹在丹田深處轟然一震,三股力量——魔法少女的純淨魔力、龍君血脈的原始威壓、以及那枚初生金丹所攜帶的、尚未命名的混沌法則——瞬間擰成一股螺旋,沿着臂骨逆衝而上!
“嗤啦——”
繭殼表面的符文猛地爆亮,隨即寸寸龜裂!細碎金粉簌簌剝落,露出內裏蜷縮的小小身影:白狐閉着眼,睫毛長而黑,在蒼白臉頰投下淡淡陰影,額心一點硃砂痣殷紅如血,手腕腳踝皆纏着半透明的絲線,絲線另一端,沒入遠處高塔基座的陰影裏。
江思俯身,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點赤金色光焰,輕輕點在白狐眉心。
光焰沒入。
剎那間,白狐身體劇烈一顫,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幼獸初啼。她眼皮底下眼珠急速轉動,額心硃砂痣驟然熾亮,竟如活物般搏動起來!與此同時,她腕踝處的絲線“繃”地一聲,齊齊崩斷一根!
可就在這時——
“咔。”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枯枝折斷。
江思霍然轉身。
巷口不知何時立着一人。黑色長風衣裹着修長身形,領口高豎,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瞳色極深,近乎純黑,眼尾微微上挑,帶着一種近乎慵懶的審視。他手裏把玩着一枚銅錢,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正面“開元通寶”四字模糊不清,背面卻清晰刻着一行細小篆文:【司魔屠·敕】。
江思瞳孔驟縮。
不是海倫。
不是帝皇。
更不是米菈或風信子。
這人他從未見過,可那枚銅錢……那上面的氣息,與他丹田中那枚金丹共鳴的頻率,竟分毫不差!
“你在替她破契。”黑衣人開口,聲音低沉,像兩塊冷玉相擊,“可你知不知道,冥婚一旦啓動,契約反噬的源頭,從來不在新娘身上。”
他抬眸,黑瞳直直望進江思眼中:“而在——新郎。”
江思喉結滾動了一下,沒答話。右手仍懸在白狐眉心上方,赤金光焰未曾熄滅,只是微微顫抖。
黑衣人忽而笑了,嘴角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卻毫無暖意:“青雲宗紫苑,北海龍君,聖堂行走……這些名頭,把你撐得太高了。高到忘了自己還是個連金丹都壓不住的、會流鼻血的毛頭小子。”
他拇指一彈,手中銅錢“叮”一聲飛出,在半空劃出一道銀亮弧線,不偏不倚,正撞在江思懸停的右手指尖。
“啪。”
光焰潰散。
白狐眉心硃砂痣的搏動驟然停滯。
江思只覺指尖一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連帶半邊身體都僵硬如石。他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燈柱,鏽屑簌簌落下。
“你——!”他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丹田金丹瘋狂旋轉,可那股麻痹感卻如墨汁入水,迅速向心口蔓延。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跳開始變慢,每一次搏動都沉重滯澀,彷彿心臟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捏……
黑衣人緩步走近,風衣下襬拂過地面枯苔,不留痕跡。他在江思面前站定,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裏自己模糊的倒影。
“名字。”他問。
江思喘着粗氣,汗水順鬢角滑落:“……江思。”
“江思?”黑衣人重複一遍,語氣平淡無波,“好名字。可惜,配不上你做的那些事。”
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虛張。下一瞬,江思丹田深處,那枚躁動不安的金丹竟不受控制地向上躥升!一路衝破經脈束縛,直抵咽喉!江思猛地弓起背,喉嚨裏湧上濃重鐵鏽味,眼前發黑,視野邊緣開始浮現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紋——那是金丹即將破體而出的徵兆!
“咳……噗!”
一口鮮血噴在兩人之間。
血珠尚未落地,已被黑衣人掌心逸出的無形力場凝滯於半空,顆顆懸浮,如紅寶石般剔透。他指尖輕點其中一滴,血珠頓時炸開,化作十二道纖細血線,瞬間沒入江思周身十二處隱祕竅穴!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江思大口喘息,視線重新聚焦。他看見黑衣人掌心那滴血珠的殘影,正緩緩勾勒出一幅微縮的星圖——北鬥七星居中,周圍環繞着七十二點微光,其中二十七點黯淡無光,四十五點明滅不定,而最中央的天樞位,赫然燃燒着一團幽藍色火焰,火焰之中,隱約可見一柄斷劍虛影,劍尖朝下,直指大地。
“二十七處死竅,四十五處病竅,天樞爲命門,斷劍鎮淵……”黑衣人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你這金丹,根本不是什麼‘丹’,是‘棺’。”
江思渾身一震。
“它不爲你續命,只爲你續命。”黑衣人收回手,那滴血珠徹底消散,“你每用一次魔法少女之力,它就吸一分你的壽元;每催動一次龍君血脈,它就啃一口你的根基;至於這枚金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思仍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它只是個誘餌,釣着你不斷餵養它,直到你把自己掏空,變成一具穿着漂亮裙子的、會走路的棺材。”
江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是因爲恐懼。
而是因爲……荒謬的熟悉感。
就像當年第一次在古籍殘卷裏看到“金丹”二字時,心頭莫名湧上的那種……既陌生又親暱的悸動。
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那抹淡笑終於帶上一絲真實的溫度:“別急着否認。你剛纔點在白狐眉心的那點火,叫‘引靈焰’,是青雲宗失傳三百年的禁術,專破陰契。可你用錯了地方——”
他指尖忽然凌空一劃。
空氣無聲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映出另一幅畫面:白狐躺在自家小牀上,呼吸平穩,窗外晨光熹微,牀頭櫃上放着一杯溫水,水杯旁邊,靜靜躺着一枚銀環,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現在很好。”黑衣人說,“冥婚的‘新郎’,從來就不是王子。”
江思瞳孔驟然收縮:“……是你?”
“是我。”黑衣人頷首,風衣領口隨動作微微下滑,露出頸側一道蜿蜒的暗金色印記,形狀如鎖鏈纏繞的荊棘,“我姓魏,單名一個‘珩’字。你若願意,可以叫我……魏珩師叔。”
江思僵在原地。
魏珩。
魏佳的“魏”。
白玫老師的……師弟?
可白玫老師從未提起過這個人。
魏珩卻已轉身,走向巷口。風衣下襬翻飛,背影挺拔而孤絕。臨出門前,他忽然停下,沒回頭:
“想救白狐,就別再碰她的命契。那不是契約,是魚鉤。你越用力扯,鉤子扎得越深。”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真正的冥婚,三年前就完成了。新娘是你,新郎……是我。”
巷口光影晃動。
魏珩的身影徹底消失。
江思獨自站在幽藍火苗搖曳的巷子裏,腳下碎石無聲,頭頂風鈴叮噹。他慢慢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裏空空如也,只有幾道淡紅色指痕,是方纔銅錢撞擊留下的印記。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望向那盞懸着金繭的路燈。
繭殼已徹底碎裂,內裏空空如也。
白狐不見了。
可那枚銀環,卻靜靜躺在他掌心。
溫潤,微涼,內圈刻着兩個極小的字:【思珩】。
江思攥緊手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混着銀環的涼意,一滴,一滴,砸在腳下浮空的碎石路上,洇開兩朵細小的、轉瞬即逝的暗紅花。
遠處,高塔尖頂的鎖鏈,忽然齊齊繃緊。
“錚——!!!”
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巨響,悍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