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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大魚,泉州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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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死,他沒死……”

“不對,他沒昏……”

牢頭被黃法通嚇了一跳,語無倫次,朝着牢房邊上跑去。

師爺和周圍的人也被嚇得魂飛魄散,但他是最快反應過來的,看着黃法通要起來,他大聲喊:...

蒲宗敏見吳曄聽完後只是垂眸靜坐,指尖輕叩膝頭,節奏不疾不徐,似在思量,又似在掂量。他心頭微松,以爲這道人雖冷淡,終究還是被自己拋出的“誠意”撬開了一道縫隙——畢竟,誰不願聽順耳之言?誰不喜有人替自己拔除荊棘?他略略挺直脊背,袖中手指悄然蜷緊,指甲掐進掌心,以壓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可就在他準備再添一句“若先生肯主持公道,我蒲氏願爲前驅,協查蕃坊”,吳曄忽然抬眼。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像一泓深潭驟然映出寒星,清、冷、透,直直照進他瞳底最隱祕的角落。

“蒲先生,”吳曄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珠落玉盤,字字清晰,“你說摩訶提婆密室焚香,煙霧異香;阿迪南船隊水手酒後狂言,謂須血牲祭神……這些,你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蒲宗敏一怔,隨即從容頷首:“不敢欺瞞先生。摩訶提婆宅邸毗鄰我蒲氏貨棧,其後巷竈房排煙,每每於申時三刻飄出一股甜腥之氣,非檀非麝,聞之慾嘔,我管事曾暗察其煙囪灰燼,內有焦黑碎骨殘渣;阿迪南麾下水手,常聚於東門‘醉鯨樓’賭酒,上月十七夜,彼等爭執推搡,一人失口嚷道:‘爾等懂甚!若無三牲灌頂,豈敢過七洲洋?去年那娃兒哭得厲害,割喉時血噴三尺,船才穩住!’言語雖糙,卻是當衆而出,酒肆夥計、鄰座食客,皆可作證。”

他說得篤定,細節鑿鑿,連時辰、地點、證人身份都列得清楚。吳曄卻只輕輕一笑,那笑裏沒有讚許,只有一絲近乎悲憫的瞭然。

“蒲先生記性真好。”吳曄端起茶盞,吹開浮沫,啜了一口,“連七洲洋上割喉噴血的細節,都記得如此真切。”

蒲宗敏臉皮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忙拱手:“先生明察秋毫,宗敏不過據實陳情,不敢虛飾。”

“據實?”吳曄放下茶盞,青瓷底輕碰案幾,發出一聲脆響,“可據我所知,七洲洋風急浪高,礁石如刀,尋常商船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論停泊割喉祭神。那阿迪南若真敢在七洲洋中放血祭祀,怕是船未離岸,便已沉沒於自家血海之中了。”

蒲宗敏笑容僵在脣邊。

吳曄目光一寸寸掃過他額角沁出的細汗,看他袖口因用力而繃緊的紋路,看他身後那名護衛雖垂目不動,右手卻已無聲滑至腰刀柄上三分——那是警惕到了極點的本能反應。

“再者,”吳曄語氣依舊平緩,卻如刀鋒緩緩出鞘,“你既知摩訶提婆煙囪灰中有焦骨,又知阿迪南酒後狂言,爲何不報官?泉州府衙門距你蒲氏貨棧不過半裏,市舶司吏員日日巡街,你蒲家在泉州碼頭亦有牙行執照,難道連遞一張狀紙的力氣都沒有?偏要等到今日,等到蔡老七伏法、全城譁然、蘇知州正欲整頓蕃坊之際,纔來我這道觀,將一張張名錄,親手奉上?”

蒲宗敏喉結上下滾動,終是勉強笑道:“先生誤會了。我蒲氏素來守法,豈敢僭越?只是……只是此事牽涉蕃坊體面,若貿然報官,恐傷和氣,反使奸佞藏匿更深。故而思來想去,唯有仰仗先生慧眼如炬、神通廣大,方能滌盪污穢,還我蕃坊清白!”

“清白?”吳曄忽而低笑一聲,笑聲極輕,卻讓滿室空氣驟然凝滯,“蒲先生,你可知何爲清白?”

他站起身,玄色道袍下襬拂過紫檀案角,緩步踱至窗前。窗外,泉州港方向隱約傳來潮聲與桅杆吱呀,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息撲入室內,拂動他鬢邊一縷灰髮。

“我見過嶺南巫蠱,以童子臍帶浸毒,養出七日斃命的‘陰蛇’;也見過荊湖儺戲,用活人皮蒙鼓,擂三通,鼓面滲血,便能召來山魈助戰。那些東西,血腥歸血腥,卻只在窮山惡水裏偷偷摸摸,不敢見光。可你們蕃坊呢?”吳曄並未回頭,聲音卻如海潮般沉沉壓來,“你們把血淋淋的祭壇修在鬧市之後,把剝下的指骨藏在綢緞莊的夾層裏,把孩童的哭聲蓋在碼頭卸貨的號子裏——這不是愚昧,是算計;不是蠻荒,是傲慢!你們算準了大宋軟弱,算準了官府忌憚,算準了百姓麻木,更算準了……只要披着‘著客’二字,便可刀斧加身而安然無恙!”

蒲宗敏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驚懼,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狼狽與暴怒。他猛地起身,袖袍帶翻案上茶盞,青瓷碎裂聲刺耳響起。

“先生此言,誅心太過!”他聲音陡然拔高,再不復方纔溫文爾雅,“我蒲氏三代居廣,五世通蕃,敬佛禮道,捐建佛寺三座、義倉兩處、泉州學宮廊柱,皆出我蒲家之力!先生若以偏概全,視我等爲豺狼,莫怪蕃坊百萬生民,寒心齒冷!”

“百萬生民?”吳曄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蒲宗敏雙眼,“蒲先生,你錯了。泉州蕃坊,常住著客不過三萬餘口,流寓商旅另計。你一張口便是百萬,是想用這虛數,壓我,還是壓蘇知州?抑或……壓整個大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還有,你方纔說,捐建學宮廊柱?”

蒲宗敏下意識點頭。

吳曄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隨手抖開。絹上墨跡未乾,赫然是泉州學宮重修碑記拓片——那碑文末尾功德名錄,墨濃處赫然寫着:“廣州蒲氏,捐銀五百貫”。

“可這碑記上寫的是‘廣州蒲氏’。”吳曄指尖點着那行字,“而非泉州蒲氏。蒲先生,你人在泉州,財在廣南,族譜在番禺,戶籍在市舶司存檔爲‘廣州蕃戶’,連泉州衙門的丁籍冊上,都尋不到你蒲宗敏三字。你今日以泉州著客自居,明日若遇風波,是否又要退回廣州,稱‘此乃泉州之事,與我廣南蒲氏何幹’?”

蒲宗敏渾身一震,如遭雷殛,踉蹌退了半步,撞在身後椅背上。他雙目圓睜,死死盯着那方素絹,彷彿第一次看清那墨跡的走向——原來早已有人將他的根脈,一絲一縷,盡數釘死在紙面上!

“你……你怎會……”他聲音嘶啞,再難維持鎮定。

“因爲我在廣州,也見過一個姓蒲的人。”吳曄收起素絹,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叫蒲壽宬,是你堂兄,現任廣南東路市舶司副提舉。去年冬,他押運一批‘波斯琉璃’入汴京,途中經泉州歇腳,曾登臨天後宮,親手往香爐裏添了三炷香。香火繚繞中,他對隨行小吏說:‘泉州港闊,可容千帆,若得此地,勝過廣南十庫。’”

蒲宗敏瞳孔驟然收縮,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吳曄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那名始終肅立門邊的魁梧護衛:“你叫什麼名字?”

護衛身軀一僵,沉默如鐵。

“不必隱瞞。”吳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是蒲傢俬兵,隸屬‘海鯊營’,三年前隨蒲壽宬剿滅瓊州海盜,親手斬殺十八人,其中七人,是泉州逃籍的漢人漁民。你左臂內側,烙着一條墨鯊,對麼?”

護衛喉頭劇烈滾動,終於緩緩抬頭。他眼中再無沉靜,只有被逼至絕境的赤紅與驚駭。

吳曄卻已移開視線,重新看向蒲宗敏,聲音陡然轉冷:

“蒲宗敏,我給你一個機會。現在,立刻,帶我去見摩訶提婆。不是你告發他,是我親自去。你若敢耍半分花樣,或者——”他目光掃過那護衛臂膀,“你這位‘海鯊’兄弟,今晚便會出現在泉州府衙大牢裏,罪名:殺害泉州籍漁民,證據,我已備好。”

蒲宗敏面如金紙,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他身後管事早已面無人色,捧着錦盒的手抖得如同風中枯枝。

吳曄不再等他回答,徑直朝門外走去。玄色道袍掠過門檻,袍角翻飛如墨雲。

“走吧。”他聲音從長廊傳來,平靜無波,卻重逾千鈞,“天黑之前,我要見到摩訶提婆的密室。”

蒲宗敏僵立原地,彷彿被抽去全身筋骨。他望着吳曄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並非送禮求援的貴客,而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咽喉的獵物。那素絹上的墨跡、廣州堂兄的言語、海鯊營的烙印……所有他以爲天衣無縫的帷幕,早已被對方撕開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在麥加聖殿外對他說的話:“孩子,我們一族流浪千年,靠的不是刀劍,是眼睛——要看清誰是主人,誰是客人,誰是刀俎,誰是魚肉。”

可眼前這個道人,既非主人,亦非客人。

他是……執刀人。

蒲宗敏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鹹澀,卻壓不住喉頭泛上的鐵鏽味。他咬破舌尖,以劇痛喚醒神智,啞聲道:“走。”

他邁步追出,腳步虛浮,卻不敢有絲毫遲滯。那名“海鯊”護衛默默跟上,右手始終按在刀柄,指節泛白。管事慌忙收起錦盒,跌跌撞撞跟在最後。

道觀外,夕陽熔金,將整條青石長街染成一片血色。

吳曄負手立於階前,身影被拉得很長,斜斜投在斑駁磚地上,宛如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碑。

蒲宗敏走到他身側,強抑顫抖,低聲道:“先生,摩訶提婆宅邸,在蕃坊西區,槐蔭巷第七戶……”

吳曄卻未應聲。他微微仰首,望向泉州港方向。暮色漸沉,海天相接處,一線暗紅如凝固的血,正緩緩沉入墨色蒼茫。

那裏,千帆待發,萬貨待運,繁華之下,白骨累累。

而此刻,一場比潮水更洶湧、比風暴更酷烈的清算,纔剛剛啓程。

蒲宗敏不知道,吳曄心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圖景:摩訶提婆密室深處,絕不止焦骨殘渣;那阿迪南的船隊,更非僅憑血牲祈福。他們供奉的,是某種被時間掩埋的古老存在,一種以恐懼爲食、以混亂爲巢的異域邪祟。而蒲氏家族,或許早已不是旁觀者,而是……飼餵者。

吳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

他邁步向前,玄色道袍下襬掃過青石階沿,發出細微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刀鋒,正一寸寸,刮過這座千年古港的華美表皮。

長街盡頭,槐蔭巷的陰影,正悄然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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