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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邏輯上似乎有點彆扭(7.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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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郭慶家出來後,樹蔭下幾個下棋的老人再度朝這邊張望。

剛走出樓道,一股裹挾着塵土和燥熱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成晨抹了把額頭的汗,迫不及待地看向李東:“怎麼樣,你怎麼看?”

“目前看來,...

趙剛的呼吸明顯亂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自己乾裂的下脣,動作細微卻暴露了內心翻湧的驚濤。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猝然戳破幻覺後的失重感——彷彿一直踩在厚實冰面上的人,忽然聽見腳下傳來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指節粗大,指甲邊緣帶着常年握方向盤留下的薄繭,右手小指第二節微微向內彎着,是早年打架落下的舊傷。這雙手開過煤車、搬過鐵軌、擰過油泵、也曾在暗夜裏按住過某個人顫抖的脖頸。可此刻,這雙手竟有些發僵。

“……他們沒跟我說過蔡芳。”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嚴正宏沒有接話,只是將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釘。

張勇卻笑了,不是譏誚,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他說得對,李東和王振業確實沒跟你們提過蔡芳。因爲連他們自己,都未必知道這具屍體是誰。那具水泥屍,是趙永貴他們乾的。不是你們,也不是李東指使的。”

趙剛猛地抬頭。

“趙家村那幫人,早就在礦道底下私挖了三年多。”張勇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錘,“他們不是爲李東賣命,他們是爲自己攢棺材本。趙奎、趙明兄弟倆發現礦道滲水異常,偷偷進去查,結果撞見趙永貴父子在偷採巷道裏灌水泥封口——那不是封礦道,是封人。趙奎想舉報,趙永貴當場就拿鋼釺砸碎了他的頭。趙明跑,趙永華追出去五十米,在老槐樹底下用鐵鏈勒斷了他的氣。水泥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趙剛的瞳孔驟然收縮。

“蔡芳,”張勇繼續說,“是趙永桂的女人。她在鎮上按摩店接客,趙永桂每月給她二百塊,讓她去礦上給井下工人‘松筋骨’。有天她多嘴,問起趙永桂爲啥總在半夜往礦道深處走,還帶水泥桶。趙永桂沒說話,當晚就把她拖進了廢棄通風井。趙永貴親自澆的水泥,說‘少一張嘴,少一分安穩’。”

趙剛喉結上下滾動,嘴脣翕動了幾下,終究沒發出聲音。

“你們不知道,因爲你們從沒進過礦道。”張勇盯着他,“你們只負責運煤,運到哪兒?悅賓樓後院。煤堆底下埋着三把洛陽鏟,兩副手套,還有半截沒燒完的導火索——那是趙永發在礦道裏爆破時用的。你們運的不是煤,是血泥混着碎骨渣子碾出來的黑灰。”

趙剛的右手突然痙攣般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李東讓你們運,你們就運;李東讓你們打,你們就打;李東讓你們閉嘴,你們就當自己是啞巴。”張勇的聲音低下去,卻更沉,“可趙永貴讓你們運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們,車上蓋着的篷布底下,除了煤,還有一件沾着血的藍布工裝?有沒有告訴你們,那工裝口袋裏,有張全家福照片,背面寫着‘趙明,23歲,礦務局技校畢業,未婚’?”

趙剛閉上了眼。

一滴汗,順着他的太陽穴滑下來,在下頜角凝成一顆渾濁的珠子。

“你們不是沒心。”張勇忽然換了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你們只是太久沒聽見自己心跳了。趙剛,你媽還在漢陽第三醫院住院,肺氣腫,每週三次透析。你妹妹在紡織廠下崗兩年,靠擺地攤賣頭繩過活。你兒子今年初二,數學考了四十七分,作文裏寫‘我爸爸開車很厲害,能開很遠很遠,但我好久沒看見他了’。”

趙剛的身體劇烈一震。

“你妹妹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去分局門口問過你的情況。”張勇看着他,“她沒敢進去,就在對面小賣部買了瓶橘子汽水,坐在臺階上喝完,又坐了二十分鐘,才走。”

審訊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趙剛慢慢睜開眼,眼白佈滿血絲,但那層空洞的殼裂開了,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疲憊與鈍痛。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你們……怎麼知道我兒子作文?”

“我們查了他學校。”張勇說,“也查了你媽的病歷,查了你妹妹擺攤的地點,查了你三年前在運輸公司籤的勞務合同,上面寫的緊急聯繫人是你兒子的班主任。”

趙剛肩膀垮了下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終於鬆脫。他佝僂着背,額頭抵在冰冷的不鏽鋼審訊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我想幹。”他喃喃道,不是說給誰聽,更像是對自己潰敗的確認,“真不是我想幹。”

張勇沒催。

嚴正宏也沒動。

他們知道,真正的供述,從來不是從“我招了”開始,而是從“我不想”開始。

“第一次……是李東帶我去的。”趙剛抬起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他讓我把車停在大嶺煤礦後山,等一個穿黑雨衣的人。那人拎着個紅塑料桶下來,往車廂裏倒東西……不是煤,是灰。灰裏有碎骨頭渣子,還有頭髮絲兒。我吐了一路,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摳着審訊椅扶手邊緣一道淺淺的劃痕:“第二天,李東給我送了五千塊錢,現金。說是‘辛苦費’。我拿着錢去醫院交我媽的透析費,護士說我媽問了八遍,‘我兒子開車賺到錢了?’我說是。她笑了,笑得特別高興,說‘那以後能天天喫雞蛋了’。”

趙剛吸了吸鼻子,聲音哽住:“……可我回家那天晚上,發現我家樓下停着輛黑色桑塔納。車窗沒關嚴,我聽見裏面有人說:‘趙剛這人嘴太鬆,得盯緊點。他妹妹最近總往分局跑,別讓她壞了事。’”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張勇,又掃過嚴正宏,最後落在自己手上:“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司機。我是人質。我全家,都是人質。”

“李東給你錢,是買你的手。”張勇緩緩道,“趙永貴給你媽透析單上簽字,是買你的心。而你妹妹每天去分局門口坐那二十分鐘,是買你的命。”

趙剛喉嚨裏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聲響。

“你替他們運了八十三趟煤。”嚴正宏忽然開口,語速平穩,“其中五十二趟,是在趙奎、趙明失蹤之後。你記得嗎?最後一次,是上個月十六號。那天暴雨,你車陷在礦道岔口泥坑裏,趙永富開拖拉機來拽你。你看見他褲腳沾着新鮮水泥漿,鞋底粘着半片撕碎的藍布工裝。”

趙剛渾身一顫,猛地抬頭:“……你怎麼……”

“因爲我們在你車底盤縫隙裏,找到了三粒水泥殘渣。”張勇接上,“顯微鏡下,能看到裏面嵌着一截人體毛髮,DNA比對正在做。另外,你左後視鏡外殼裏,刮下了一小片藍色纖維——和蔡芳屍體內提取的完全一致。”

趙剛徹底僵住。

這不是恐嚇,這是確鑿的證據鏈條,已悄然纏上他的腳踝,並一寸寸向上收緊。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張勇身體前傾,目光直刺入趙剛眼底,“第一,繼續撐着。撐到我們拿到DNA報告,撐到你妹妹第三次去分局門口,撐到你媽透析室裏那臺機器突然停機。第二,告訴我們趙永貴他們藏人的地方——王振業家人被關在哪裏,張勇和小風看守的據點在哪,還有,李東每次和趙永貴見面,是不是都在悅賓樓地下室那個舊鍋爐房?”

趙剛的嘴脣劇烈顫抖起來。

他死死盯着桌面,彷彿要把它盯穿。幾秒鐘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胸腔劇烈起伏,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

“……鍋爐房……”他啞聲道,“不是地下室。是……是悅賓樓後面,那棟拆了一半的職工宿舍樓。三樓,最西邊那間。窗戶用磚砌死了,門是鐵皮包的,鎖眼糊了水泥。裏面……有個地窖。”

張勇迅速記錄,筆尖沙沙作響。

“地窖口在……在牀板底下。”趙剛閉上眼,彷彿看見那個幽暗入口,“掀開牀板,往下是七級水泥臺階……臺階盡頭,有扇木門。門後……纔是關人的地方。”

“幾個人看守?”嚴正宏問。

“……兩個。”趙剛聲音低得像耳語,“張勇,還有……還有趙永桂。他腿瘸了,走不快,所以留在那兒看人。”

“王振業的家人呢?”

“……都在。”趙剛喉結滾動,“他老婆,孩子,老母親……都活着。但……但趙永桂說,再過三天,要是趙永貴他們還沒出來,就……就把人弄走。”

“弄走?什麼意思?”

趙剛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乾澀如枯葉:“……扔進礦道裏。用水泥,一起封了。”

審訊室溫度似乎驟然下降。

張勇擱下筆,輕輕推了推眼鏡:“趙剛,你帶我們去。”

趙剛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解脫,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灰敗。他看了眼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沒玻璃,天邊最後一絲亮光,像被掐滅的菸頭,倏然熄滅。

“……好。”他聽見自己說。

這聲“好”,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砸碎了整整三年築起的高牆。

他忽然想起兒子作文本上那句稚拙的句子:“我爸爸開車很厲害,能開很遠很遠。”

原來最遠的距離,不是從漢陽到大嶺煤礦的七十公裏山路,而是從方向盤到審訊椅的三步之遙。

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這雙手曾穩穩扶住過失控的煤車,也曾顫抖着接過染血的現金;曾爲兒子修好過斷掉的風箏線,也曾按住過別人絕望掙扎的肩膀。

如今,它終於可以,第一次,真正地,握住自己的命運。

“……但你們得答應我一件事。”趙剛聲音嘶啞,卻奇異地穩定下來。

“你說。”

“把我媽……轉到市一院呼吸科。”他盯着張勇的眼睛,“今天就辦。透析費用,我……我以後掙了還。”

張勇沒點頭,也沒搖頭,只靜靜看着他。

趙剛卻明白了。他慢慢呼出一口氣,肩膀徹底鬆弛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還有,”他補充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告訴我兒子……他爸開車運的,是人。”

窗外,城市華燈初上。

指揮部燈火通明,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輛警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大院,車頂紅藍光芒在夜色中無聲旋轉,像一枚急迫跳動的心臟。

而悅賓樓後,那棟被遺忘的職工宿舍樓,正靜靜矗立在濃稠的黑暗裏。三樓西頭,一扇被水泥封死的窗戶背後,七級水泥臺階之下,木門緊閉。

門後,三個人蜷縮在角落,手腕腳踝上還殘留着繩索勒出的紫痕。孩子在母親懷裏發燒,額角滾燙;老太太枯瘦的手緊緊攥着孫子的小手,一遍遍摩挲着,彷彿這樣就能把生的溫度,一點一點,渡過去。

時間,正在以秒爲單位,無聲流淌。

而拯救他們的,不是神蹟,不是運氣,只是一個司機在審訊椅上,終於願意鬆開方向盤,伸手,抓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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