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得陳安歌的詰問。
許是往昔時配合着柳洞清,反差似的作態多了,早已經有了純熟的經驗。
這會兒。
莊晚晴神情無有分毫變化,甚至朝着陳安歌冷冷地一笑。
“意欲何爲?”
“你...
“約法八章的獎勵?”
玄道眉心微蹙,指尖不自覺地捻起一縷陰世浮塵,那灰濛濛的微光在她指間繞了三匝,又悄然散去。她抬眼望向太清仙,眸中並無慍色,卻有沉沉如淵的審視——不是疑其貪得,而是驚於其算計之密、落子之準,竟將殺劫局勢、人心進退、資糧流轉、乃至未來三載氣運漲落,盡數納入脣齒之間,如弈者執子,未落先定七步。
太清仙卻已笑吟吟地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簡,玉面溫潤,內裏卻隱有九道暗金篆紋緩緩遊走,似龍潛淵,似火伏薪,正是昔日東勝神洲八州盟約所鑄之信物,以先天巽風爲引、太陰真水爲骨、玄陽精魄爲魂,三炁混煉,萬法難僞。
“師姐請看。”
他指尖輕叩玉簡,一聲清越如鶴唳,霎時間,九道金篆騰空而起,在道殿穹頂之上徐徐鋪展,竟化作一幅微縮山河圖:中州如脊,南疆若腹,西域似臂,東土若首,而陰世一角,則被一簇赤金焰火灼灼點出,焰心之中,赫然浮沉着一座六層寶塔虛影——元邪塔。
“這圖中所顯,非是幻象。”
太清仙語聲平緩,卻字字如釘入地:“乃貧道以朝元爐爲鏡,午馬劍爲尺,巳蛇劍爲引,三器同參,逆推三日氣機所成之‘殺劫勢圖’。其中每一縷雲氣走向,皆應合陰世地脈搏動;每一道焰流明滅,俱映照真人級數靈機升墜;而元邪塔所在之處……”
他指尖一挑,赤金焰火驟然暴漲,塔身六層,層層綻開幽光,第三層上,一枚血色符印正微微搏動,如活物之心——那是金丹妃所獻祭之本源烙印,此刻竟已隱隱滲入塔基,與塔身禁制開始交融。
玄道瞳孔微縮。
她認得那符印。
那是血元道最高祕傳《萬道血海·初啼篇》中,唯有凝成六重血胎、煉就六萬道天魔道痕者,方能在形神本源深處凝出的“血契心印”。此印一旦烙下,非但性命相系,更可借塔爲媒,反哺己身道痕,使血元道修爲一日千裏。
可此印,不該出現在此刻!
她分明記得,金丹妃獻祭不過三日,塔基尚在淬鍊,何以心印已破禁而出,直抵塔基?
“師姐不必驚疑。”
太清仙似早料其反應,笑意更深,“血契心印之所以提前顯照,非因塔成,實因人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角懸垂的一盞青銅燈——燈焰幽藍,焰心卻跳動着一點微不可察的金紅,正是萬家燈火與至樂邪光交匯所生之異象。
“莊晚晴那一日,借萬家燈火吞納至樂慾念,一舉躍至大真人級數聲威,雖未真正破境,卻已踏足‘半步真人’之檻。而她所吞納的至樂邪光,源頭在哪?”
他指尖輕輕一彈,燈焰驟然拔高三寸,金紅之色愈盛,焰中竟隱約浮現諸女身影:陳安歌眉心隱現金紋,張楸葳指尖纏繞巽風殘絲,薛明妃血元鼓盪如潮,梅清月離火道痕自發流轉,柳洞清朝元爐影沉於丹田……五人形神雖未合一,然氣血、道韻、神機、靈覺,已隨元邪塔內至樂邪光之奔湧,悄然共振,如五絃共震一音。
“她們五人,已是活生生的‘塔基’。”
太清仙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鑿入玄道神識深處,“元邪塔非死物,而是活祭之器。塔基既活,塔身自生感應。血契心印提前顯照,非是塔成,而是……塔主已定。”
玄道喉頭微動,未言一字。
可她袖中左手,已悄然捏碎了一枚早已備好的定心玉符——玉粉簌簌而落,卻未落地,便被一股無形力場裹挾,盡數吸入她掌心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之中。那血線蜿蜒向上,直通心口,而心口之下,一枚暗金色的“道契印記”正微微發燙。
那是她與太清仙締結約法八章時,以自身道基爲憑、以南疆氣運爲押所烙下的血誓印記。此刻印記灼熱,非因違約,而是因……契約正在自我演化、自我增益,如活物吐納,如道種抽枝。
太清仙見狀,笑意愈深:“師姐不必以玉符壓驚。這印記非是枷鎖,而是鑰匙——開啓‘法煉渾宅飛昇法’真正門徑的鑰匙。約法八章,從來不止是約束,更是……引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肅穆:“上一回殺陶觀微,貧道要價,是爲立信;這一回邀貧道上場,是爲破局;而今次所談約法八章之‘獎勵’,卻是爲……奠基。”
“奠基?”
玄道終於開口,嗓音微啞,卻不再試探,只靜待下文。
“不錯,奠基。”
太清仙指尖一劃,殺劫勢圖倏然翻轉,背面竟是一幅更爲幽邃的星圖——非是周天三百六十五正曜,而是七十二陰竅、三十六地煞、二十四黃泉穴道,縱橫交錯,如網羅天地。而在星圖正中,赫然懸浮着一枚不斷旋轉的紫黑色道印,印文古奧,形如雙首銜尾之蛇,蛇目處兩點幽光,分明是兩枚尚未完全睜開的豎瞳。
“這是……‘太陰玄蛇印’?”玄道失聲。
“正是。”
太清仙頷首,“先天聖教鎮教三印之一,昔年鎮壓南疆地脈、統攝陰世百鬼的‘太陰玄蛇印’。此印早在千年前便已崩解,僅餘殘印藏於陰世最底層黃泉裂隙之中,非大真人不能近,非血元道不能觸,非法煉渾宅飛昇法不能煉。”
他目光灼灼,直視玄道雙眸:“而今,貧道已借元邪塔,將殘印氣息勾連而出。只需師姐以南疆教主之尊,親赴黃泉裂隙,以教主精血爲引,以聖教氣運爲薪,助貧道完成‘引印’之儀。屆時,殘印重聚,化爲完整道印,而印中所藏……”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乃是先天聖教遺失已久的《太陰玄蛇經》全本,以及……‘陰世權柄’之核。”
玄道呼吸驟然一滯。
陰世權柄之核!
那不是傳說中,能統御陰世百鬼、敕令黃泉倒流、甚至短暫改寫陰世法則的至高權柄!昔日先天聖教之所以能雄踞南疆萬載,靠的便是此核與另外兩枚道印所構成的“三印鎮世”格局。後兩印雖存,卻早已淪爲死物,唯此核,若得重聚,南疆氣運將如江河歸海,再無可遏!
“你……要此核何用?”她聲音乾澀。
“自然不是爲師姐。”
太清仙坦然一笑,“而是爲‘法煉渾宅’之終局。”
他袍袖一振,元邪塔虛影再度浮現,這一次,塔身六層,竟各有一道人影盤坐:第一層,陳安歌手持巽風旗,旗面獵獵;第二層,張楸葳引動雷池,電光如織;第三層,薛明妃血海翻湧,萬道血痕若隱若現;第四層,梅清月離火焚空,焰中竟有八卦虛影輪轉;第五層,柳洞清朝元爐鼎立,爐內紫氣氤氳;第六層——空無一人,唯有一團混沌金紅之氣,緩緩旋轉,如初生之日。
“六層塔,六重道痕,六種權柄。”
太清仙聲音低沉如鍾,“而第六層,需一‘總攝之印’爲引,方能真正貫通上下,使六層道痕不再各自爲政,而是熔鑄爲一,成就真正意義上的‘法煉渾宅’——非是五人奉一,而是六人一體,六印歸一,六道同源!”
他目光灼灼:“太陰玄蛇印,便是那‘總攝之印’。它不屬五行,不歸四象,不拘陰陽,卻統御陰世,正是凌駕於諸道之上的‘權柄之印’。得此印,元邪塔方爲真塔;得此印,法煉渾宅方爲真法;得此印……”
他忽然停住,只靜靜看着玄道,眸中金紅焰光一閃而逝:“師姐,你當真以爲,貧道甘願屈居人下,只爲做個‘幫手’?”
玄道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她終於明白了。
太清仙從未想過做誰的附庸。
他從一開始,便在以法煉渾宅爲爐,以諸女爲薪,以元邪塔爲鼎,以太陰玄蛇印爲火——煉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奉衆修一”的絕世功法。
他煉的,是自己。
是將六重道痕、六種權柄、六具法身、乃至整個南疆陰世氣運,盡數熔鑄於己身的……“太上法身”!
而此刻,玄道掌心那枚道契印記,正隨着太清仙的話語,愈發灼熱,愈發……鮮活。
它不再僅僅是契約烙印。
它正在變成一根臍帶,一根連接她與太清仙、連接南疆與元邪塔、連接殘印與新生道印的……活的臍帶。
“所以,約法八章的獎勵,”她緩緩抬起眼,聲音已恢復平靜,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不是報酬,而是……投名狀。”
“正是。”
太清仙撫掌而笑,笑聲清越,卻無半分溫度,“師姐果然慧眼如炬。這投名狀,既簽下,便再無回頭路。從此往後,你我氣運相纏,生死相系,榮辱與共——南疆若傾,元邪塔必崩;元邪塔若毀,南疆氣運將斷!”
他忽然收聲,眸光如電:“而這一回,貧道索要的獎勵,便是——”
“請師姐,親手將太陰玄蛇印,按入元邪塔第六層。”
玄道沉默良久。
殿內寂靜無聲,唯餘青銅燈焰噼啪輕響,金紅二色交織升騰,映得她半邊臉頰明滅不定,另半邊則沉入幽暗,彷彿正與某個不可見的存在低語。
終於,她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掌心之上,一枚暗金色道契印記,正隨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搏動如活物。
“好。”
她吐出一個字,聲如金鐵交鳴。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掌心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光芒如箭,直射元邪塔虛影第六層那團混沌金紅之氣——
轟!
金光沒入混沌,剎那間,整座塔影劇烈震顫,六層道痕齊齊共鳴,陳安歌的巽風旗、張楸葳的雷池、薛明妃的血海、梅清月的離火、柳洞清的朝元爐,五道虛影同時仰首,面向第六層,彷彿朝聖。
而第六層中,那團混沌金紅之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縮、凝聚、塑形。
一尊半丈高的人形輪廓,緩緩浮現。
其首低垂,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正緩緩睜開——左眼金焰如日,右眼玄光似夜,雙瞳中央,一點紫黑印記,如蛇首銜尾,悄然成形。
太陰玄蛇印。
成了。
玄道望着那尊初生之形,喉頭滾動,卻終究未再言語。
她只是緩緩收掌,金光盡斂,掌心印記卻已由暗金,轉爲深紫,且邊緣處,赫然浮現出細微的蛇鱗紋路。
與此同時,遠在偏殿閉關的五女,齊齊身形一震,眉心同時浮現一點微不可察的紫芒,隨即隱沒。
而元邪塔本體,塔尖之上,一縷極淡、極細、卻足以割裂虛空的紫黑色霧氣,正悄然升騰,直貫陰世蒼穹。
霧氣所過之處,陰風止息,鬼哭消音,連遠處黃泉裂隙中翻湧的濁浪,都爲之凝滯了一瞬。
殺劫之勢圖,在這一刻,無聲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整座陰世地脈,正以元邪塔爲中心,緩緩……轉動。
如輪,如環,如命。
如法煉渾宅,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