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切開血肉,刺中一顆跳動的圓球。
妖鬼婆眼中出現一抹不可置信,然後便是憤怒中夾雜着絕望的尖嘯。
不可能,明明這道魔比斯變形術只有它一個會,蘭斯怎麼找到這副軀體弱點的。
無論妖鬼婆是...
十三號戰堡的夜風裹挾着焦糊與腥甜,在斷壁殘垣間低迴穿行。蘭斯踩過一具畸魔尚未冷卻的胸腔,靴底黏起暗紅漿液與半融化的鱗片,每一步都像踏在滾燙的餘燼上。他沒回頭,但能聽見身後簡喘息時喉頭滾動的雜音——那不是疲憊,是興奮的震顫。紗利雅的銀刃正滴着黑血,貝塔單膝跪地,左手按在右肩一道翻卷的爪痕上,指縫裏滲出的聖光卻比傷口更亮。達科蹲在牆垛缺口處,用前腿扒拉一隻被天翼劍削掉半邊腦袋的食魂魔,鼻尖翕動,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分辨它顱骨裏殘留的詛咒濃度。
“東側三段城牆,潰兵往水渠方向逃了。”古魯斯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他左臂甲冑裂開三道口子,露出底下灼傷的皮膚,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跳動着兩簇未熄的聖焰,“潘德魯說,水渠暗道直通地下溶洞,那些劣魔怕是想鑽進去躲清靜。”
蘭斯沒應聲,只將裁決者插進腳邊青磚縫裏。劍身嗡鳴,金紋遊走如活物,磚石縫隙中立刻蒸騰起細密白氣——那是附着其上的深淵腐殖被聖光灼燒蒸發的痕跡。他彎腰,指尖掠過一塊半融化的黑色晶石,那是狂蘭斯潰散時迸射的魔核殘渣,邊緣還凝着蛛網狀的灰白裂紋。“不是這裏。”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遠處此起彼伏的慘嚎,“它臨死前最後三秒,複眼瞳孔收縮了七次。”
古魯斯一愣:“啥?”
“複眼收縮頻率與神經反射同步。”蘭斯直起身,指腹抹過裁決者劍脊,一道細微金芒順着紋路蜿蜒而下,“狂蘭斯這種靠本能驅動的惡魔,瀕死時會無意識強化感官——它在確認我們有沒有留後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牆內側斑駁的磚面,那裏有七道新鮮抓痕,深達寸許,爪尖還嵌着半片泛着幽藍的鱗甲,“但它沒看見這七道抓痕。”
紗利雅倏然抬頭:“您是說……有第二隻?”
“不。”蘭斯搖頭,手指突然點向水渠入口上方三米處一塊凸出的浮雕。那是個早已風化的守衛神像,左眼空洞,右眼卻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黯淡水晶,“它看見了這個。”
話音未落,達科猛地昂首,鼻尖朝向那枚水晶,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咆哮。幾乎同時,水晶內部驟然炸開一團墨色霧氣,霧氣扭曲凝聚,瞬間化作一道人形輪廓——沒有五官,只有無數蠕動的黑色觸鬚從它頸項斷裂處垂落,每根觸鬚末端都懸着一枚微縮的、正在搏動的猩紅眼球。
“影蝕使徒!”潘德魯的驚呼帶着破音。他法杖頂端的水晶瘋狂明滅,杖身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防護符文,可那些符文剛亮起,便被觸鬚尖端的眼球射出的暗紅光線逐一擊碎,迸濺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古魯斯拔劍的動作僵在半空。他認得這東西——三年前四號主城地下祭壇崩塌事件裏,就是這種生物把整支聖殿守備隊拖進了影子裂縫。它們不懼物理攻擊,聖光穿透率不足三成,最可怕的是能寄生在活體陰影中,隨光線移動而瞬移。
“別動!”蘭斯低喝,右手已按上裁決者劍柄。他沒看那影蝕使徒,視線牢牢鎖住它腳下地面。那裏,一灘被血浸透的積水正微微盪漾,水面倒映的卻不是使徒猙獰的輪廓,而是十三號戰堡完整的穹頂結構——連穹頂裂痕的走向都纖毫畢現,唯獨缺了使徒本體。
“它的真身在倒影裏。”蘭斯聲音冷硬如鐵,“達科,咬碎你左後爪第三趾甲。”
達科沒有絲毫猶豫,獠牙狠狠合攏。咔嚓一聲脆響,一截泛着銀光的趾甲碎片混着血珠飛濺而出,精準落入那灘積水中央。
水波驟然沸騰!
倒影中的穹頂轟然坍塌,無數黑影從坍塌縫隙裏暴湧而出,卻在觸及水面的剎那被一股無形之力絞成齏粉。影蝕使徒發出刺耳的尖嘯,所有觸鬚齊齊繃直,懸浮的眼球瘋狂旋轉,暗紅光線織成一張巨網罩向蘭斯——
蘭斯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後踏出半步,左腳 heel 猛然碾碎腳下青磚。碎磚迸濺的瞬間,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掠而起,裁決者劍鋒劃出一道撕裂夜色的純白弧線,卻並非斬向使徒,而是劈向自己左側三尺處的空氣!
嗤啦——!
空氣被生生剖開,露出後面幽邃的暗紫色裂隙。裂隙中,數十條觸鬚正瘋狂抽搐,每一條都纏繞着半截燃燒的聖光鎖鏈——那是蘭斯三分鐘前斬殺狂蘭斯時,故意讓劍氣逸散在空氣裏的殘餘聖力,此刻竟成了反向錨定影蝕使徒真身的陷阱。
“原來如此。”蘭斯脣角微揚,劍勢陡然逆轉。天光幻刃的虛影在他周身急速疊加,八道、十六道、三十二道……劍影重疊如千重浪,最終盡數坍縮爲一點熾白。超限,二檔!燃泵過載的轟鳴在他血管裏炸開,耳膜鼓脹,視野邊緣泛起血色鋸齒——可他瞳孔深處卻澄澈如冰湖,清晰映出影蝕使徒真身裂隙中,那團被聖光鎖鏈捆縛的、不斷搏動的暗金色核心。
“零之境界,啓。”
世界再次凝滯。
蘭斯看見影蝕使徒核心表面爬滿蛛網般的裂痕,看見達科噴出的銀色唾液正沿着鎖鏈縫隙滲入核心表皮,看見紗利雅擲出的銀刃在半空劃出的軌跡恰好構成一個古老封印陣的起始線……所有動態被無限拉長,唯有一道思維如激光般穿透時間滯澀——
斬!
裁決者劈入裂隙的剎那,蘭斯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使徒真身核心。沒有咒語,沒有吟唱,只有純粹到極致的聖光意志奔湧而出,化作一道無聲無息的金色洪流,悍然撞入核心裂縫!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億萬顆星辰同時坍縮的寂靜。影蝕使徒的虛影如煙消散,真身裂隙內爆出刺目金光,那暗金色核心在聖光洪流中劇烈震顫,表面裂痕瘋狂蔓延,最終轟然爆裂!無數金紅色光點如螢火升騰,又在升至半空時驟然凝固——每一粒光點裏,都映着一張扭曲尖叫的面孔,那是被它吞噬的靈魂殘響。
光點緩緩飄落,拂過士兵們焦黑的鎧甲,拂過城牆斷裂的磚石,拂過達科染血的鼻尖。所過之處,灼傷結痂,裂口癒合,連空氣中瀰漫的絕望氣息都被滌盪一空。
“聖……聖光雨?”一名年輕士兵喃喃道,抬起顫抖的手接住一粒光點。光點在他掌心融化,暖流順着手臂奔湧,他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爪傷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新生的皮肉泛着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蘭斯落地,單膝微屈卸去衝擊力。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舌尖嚐到濃重的鐵鏽味——超限二檔的負荷遠超預估,喉管裏似乎有細小的玻璃碴在刮擦。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目光掃過城牆各處:潘德魯正用法杖尖端引導聖光雨滋潤重傷員,紗利雅的銀刃已重新淬火,貝塔右肩的傷口只剩一道淺淺紅痕,而達科蹲在水渠入口,正用鼻子拱開一塊鬆動的地磚,磚下赫然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散發着硫磺氣息的暗道。
“水渠下面,”古魯斯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剛纔那隻狂蘭斯……是不是故意把我們引過來?”
蘭斯沒回答。他走到水渠邊緣,俯身拾起一枚被聖光雨淨化過的劣魔牙齒。牙齒表面原本盤踞的污穢紋路已褪成淡金,內部卻隱隱透出一絲極細微的、與影蝕使徒核心同源的暗金脈絡。他指尖用力,牙齒應聲而碎,粉末簌簌落入暗道。
“不是引我們。”蘭斯直起身,裁決者劍尖輕點地面,一道金紋如活蛇般鑽入磚縫,“是測試我們。”
他望向暗道深處翻湧的硫磺霧氣,聲音平靜無波:“測試這支隊伍裏,有沒有能看見‘倒影’的人。”
暗道深處,硫磺霧氣忽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向下盤旋的石階。階旁巖壁上,無數細小的暗金紋路正悄然亮起,勾勒出一幅巨大而古老的星圖——那些星辰的位置,竟與蘭斯儲物戒內某本殘破術士手札扉頁的星圖分毫不差。
達科低吼一聲,率先躍入暗道。蘭斯收劍入鞘,轉身走向城牆缺口。夜風掀起他鬥篷一角,露出內襯上用金線繡着的、幾乎與星圖同源的細密符文。他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卻讓古魯斯渾身汗毛倒豎:
“古魯斯隊長,明天開始,逐光者小隊的伙食費……漲到六十金一道。”
紗利雅噗嗤笑出聲,貝塔揉了揉剛癒合的肩膀,潘德魯法杖上的水晶忽明忽暗,映着他若有所思的側臉。沒人注意到,蘭斯轉身時,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內側隱約浮現三枚赤金色符文,正隨着他心跳明滅——那紋路,與水渠暗道星圖中央最耀眼的那顆星辰,嚴絲合縫。
戰堡外,潰散的惡魔潮水般退去,可遠方地平線上,又有新的黑點正從獵魔長城的陰影裏緩緩升起。它們移動的節奏異常整齊,彷彿被同一根無形絲線牽引,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土地都泛起細微的、與暗道星圖同頻的暗金漣漪。
蘭斯站在城牆最高處,裁決者劍鞘輕叩磚石。咚、咚、咚。三聲,如同倒計時。
他望着那片漸次亮起的暗金漣漪,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一號戰區,自己隨手撿起的一枚劣魔牙齒——當時它內裏同樣浮動着這抹暗金,只是被他當成尋常雜質,碾碎後撒在了營地篝火裏。
火堆噼啪爆開一朵金花。
那時他以爲,只是炭火映亮了塵埃。
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塵埃。
是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