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雷電各有所屬,凡俗欲求降雨,可是繁瑣的很。
供桌貢品自然不用多說,還要焚香祭裱禱告上天,纔有一定幾率降雨。
至於測算天象,最多測一測是陰是晴,可從未有人能測的這麼詳細。
下雨的點...
浪浪山的霧氣比往日濃了三寸。
金蟾子蹲在青石崖邊,舌尖一卷,將半片沾着露水的蕨葉裹進嘴裏,慢慢嚼着。苦澀的汁液在舌根泛開,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不是山雨欲來的潮腥,是血氣,極淡、極冷、極沉,像被山風碾碎後又蒸騰上來的殘息。
他沒抬頭,但三隻眼都睜着。額間那隻豎瞳微微收縮,瞳仁裏浮起一縷金線,如蛛絲般無聲垂落,沒入崖下翻湧的白霧之中。
霧裏有動靜。
不是狼狽逃竄的野豬精,也不是醉醺醺踩着雲頭撞進山坳的散修。那氣息細而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斷而不絕,顫而不散。更怪的是——它不走山路,不踏雲梯,也不借地脈潛行。它在“漏”。
金蟾子喉結一動,嚥下最後一口蕨葉渣子,隨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着點青綠汁液,他沒擦,反而用拇指輕輕搓開,讓那點溼意在指腹留下微涼的印痕。
“漏”是劫數的縫隙,是天道打盹時眼皮掀開的一道縫。尋常小妖連“漏”字聽都沒聽過,大羅金仙見了也得繞着走——漏裏出來的,不是失了名錄的舊神,就是被刪了籍貫的墮仙,再不濟,也是被因果線絞斷後反噬成煞的殘魂。它們不講規矩,不守時辰,不認香火,只認“餓”。
崖下霧氣忽地一滯。
隨即,整片山坳靜了。
鳥鳴停了,溪聲歇了,連風吹過鬆針的簌簌聲也像被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一隻正撲棱翅膀的灰雀僵在半空,翅膀張開,爪子還勾着半截枯枝,眼珠卻已蒙上一層渾濁的灰翳,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活氣。
金蟾子終於抬起了頭。
霧沒散,可霧中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撕開,不是劈開,是“析”開——像有人用最細的銀針,沿着霧氣最薄、最虛、最不該存在的那一層紋理,輕輕一挑。口子邊緣平滑如鏡,映不出崖石,映不出松影,只映出一片混沌的、緩慢旋轉的暗金色渦流。渦流中心,一點猩紅緩緩浮現,先是豆粒大小,繼而漲至鴿卵,最後凝成一隻眼。
一隻沒有眼白的眼。
瞳仁是血,虹膜是熔金,眼眶四周,則浮着無數細小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全是被燒焦、被剜去、被強行釘死在皮肉上的禁制殘痕。那些符文還在蠕動,像活的蛆蟲,在潰爛的皮肉上爬行、交媾、產卵,每產一卵,便有一絲黑氣滲出,墜入渦流,激起一圈圈無聲漣漪。
金蟾子沒動。
他只是看着。
那隻眼也看着他。
三息之後,眼瞼緩緩合攏,無聲無息。
渦流驟然坍縮,霧口瞬間彌合,彷彿從未存在過。灰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翅膀還保持着撲棱的姿勢,可羽毛已盡數褪成慘白,如同被烈火燎過又浸透寒潭。
金蟾子低頭,盯着自己沾着青汁的拇指。
指尖那點溼意,不知何時已乾透,只餘一道淺淺的褐痕,形如半枚殘缺的月牙。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那種看見老鄰居偷摘了自家籬笆外三顆棗子,又硬撐着說“今兒風大吹下來的”時,纔有的、帶點無奈又帶點縱容的笑。
“老君爐底掃出來的灰,也敢來浪浪山討債?”
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銅錢投入深井,嗡嗡迴盪,震得崖邊幾株野蘭簌簌抖落花粉。話音未落,他額間豎瞳倏然迸射一縷金光,不射向霧口,不射向虛空,而是筆直刺入自己左掌心。
“嗤——”
一縷青煙騰起。
掌心皮膚未破,卻浮起一道蜿蜒的傷痕,狀如盤踞的蚯蚓,通體漆黑,邊緣泛着幽藍冷光。傷痕剛一成形,便劇烈搏動起來,如同活物的心臟,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搏動,都牽扯得整條左臂經絡泛起蛛網般的暗金紋路。
金蟾子面不改色,反將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懸於胸前半尺。
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疼,是壓。
他在壓那條蚯蚓。
壓它別動,壓它別叫,壓它別把肚子裏藏的那半卷《太清丹訣》殘篇,連同三百年前偷換的半爐九轉金丹胚子,一併嘔出來。
就在這時——
山門外,傳來一聲清越鶴唳。
不似凡禽,倒像一把淬了霜雪的劍,劈開濃霧,直刺崖頂。
金蟾子眉梢一挑。
來了。
他袖袍一拂,左掌傷痕瞬息隱沒,只餘掌心一點微不可察的褐斑,與方纔那道月牙痕,恰好拼成一枚完整的、歪斜的太極圖案。
霧氣深處,一道素白身影踏雲而至。
不是駕祥雲,是踏雲。雲朵被踩得極實,邊緣泛着玉質的微光,每一步落下,雲層便發出玉石相擊的清響。來者身量頎長,廣袖垂地,腰束一條素色絛帶,上無紋飾,唯在絛帶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銅鈴。鈴身古樸,無銘無款,卻隱隱透出一股鎮壓萬邪的肅穆氣機。
最惹眼的是他的臉。
年輕,卻無稚氣;清俊,卻無脂粉;眉目舒展,眼神卻沉得像古井,一眼望不到底。他額角左側,貼着一小塊硃砂繪就的符紙,形如火焰,邊緣已有些許捲曲,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膚。
金蟾子沒起身,只歪了歪頭,三隻眼齊刷刷盯住那人腰間銅鈴。
“太乙真人門下,‘鎮邪鈴’都配上了,還貼個火符遮疤?”他嗓音懶散,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玄都觀的規矩,是讓你們一邊鎮邪,一邊治痘?”
來人腳步一頓,落在青石崖畔三步之外。雲朵無聲消散,露出一雙雲履,鞋尖微翹,綴着兩粒米粒大的墨玉。
他沒答金蟾子的話,只靜靜望着他,目光從三隻眼,移到左掌,最後停在那枚歪斜的太極褐痕上。良久,纔開口,聲音清冷如泉擊寒潭:
“金蟾子。”
不是疑問,是確認。
“浪浪山,無主之地。”
“你在此,三百年。”
“今日,有漏泄。”
“漏中之物,蝕我師弟神魂七日,奪其本命燈焰三縷。”
“燈焰熄則魂滅,魂滅則身僵,身僵則……”
他頓了頓,額角那枚火符下的皮膚,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則西行取經,無人可代。”
金蟾子“嘖”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三隻眼一起眯了起來:“你師弟?哪個?”
“蜀漢三藏,陳禕。”
“哦——”金蟾子拖長了調子,恍然大悟般點頭,“那個被劉備硬塞進御書房抄《春秋》、又被諸葛亮拉着推演八陣圖、臨行前還被關雲長按着肩膀說‘若遇妖魔,先報我名號’的和尚?”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半分,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衣襟上那縷若有若無的檀香:“他神魂被蝕,關我屁事?我又沒喫他齋飯,沒喝他茶湯,沒替他念過一句‘阿彌陀佛’。”
白衣人眸光一沉,腰間銅鈴無風自鳴,叮——一聲輕響,崖邊幾株野蘭應聲枯萎,花瓣簌簌化爲飛灰。
“他若死,西行止步。”
“西行止步,靈山法旨難達東土。”
“法旨不至,天庭冊封新帝之詔,便無憑據。”
“無憑據,則劉備、諸葛亮,不過僭越稱尊之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金蟾子慢悠悠接下去,舌尖頂了頂後槽牙,笑意漸冷,“該當凌遲,該當抄斬九族,該當挫骨揚灰,曝屍三月,讓烏鴉啄食其眼,讓野狗啃噬其骨——對吧?”
白衣人沉默。
金蟾子卻忽然抬手,指向他額角那枚火符:“你這符,畫得不對。”
“火符屬離,主明、主炎、主升。”
“可你這符,筆鋒頓挫處皆含滯澀,硃砂裏摻了三成鉛粉,壓了火性,反倒生出一股沉墜的陰氣。”
“陰氣纏着舊傷,舊傷壓着神魂,神魂壓着……”
他目光如電,驟然刺向對方丹田位置:“壓着你丹田裏那顆,本該在三十年前就煉化的‘太乙金丹’——現在,它是不是卡在任督二脈交匯處,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你每次運功,都疼得想咬碎自己的舌頭?”
白衣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腰間銅鈴“嗡”地一震,險些脫鞘而出。
金蟾子卻已收回目光,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三隻眼逐一閉上,只留中間那隻睜開,瞳仁裏金線流轉,映着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回去告訴你師父,就說浪浪山的金蟾子說了——漏,是我放的。”
“不是我引的,不是我養的,更不是我收的。”
“是我……”
他頓了頓,舌尖輕輕舔過自己右耳後方一塊幾乎看不見的、指甲蓋大小的金色鱗片。
鱗片邊緣,赫然嵌着半粒微小的、暗紅色的沙礫。
“……替他們擋的。”
白衣人呼吸一滯。
金蟾子卻已轉身,背對着他,走向崖邊那株虯結的老松。松枝橫斜,垂下一串青澀松果。他伸手摘下一顆,指尖用力一捏,松果炸開,露出裏面飽滿的松子。他剝開外殼,將雪白松仁含入口中,慢慢咀嚼,腮幫微微鼓動。
“你師弟的魂,我保。”
“他少的那三縷燈焰,我補。”
“但有個條件。”
白衣人喉結滾動:“什麼條件?”
金蟾子沒回頭,只將松子殼隨手彈向崖下。
殼子飄落,半途,竟化作一隻巴掌大的、通體碧綠的翡翠蟾蜍,呱呱兩聲,跳入霧中,倏忽不見。
“我要看《八陣圖》真本。”
“不是諸葛亮寫給劉備的那捲,是當年他隨水鏡先生學藝時,親手摹寫的初稿。”
“上面,得有他批註的‘此陣若破,需三昧真火焚其樞,以金烏血浸其眼,再以……’後面那句,我忘了。”
他側過臉,三隻眼齊齊轉向白衣人,中間那隻豎瞳裏,金線驟然暴漲,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光刃,直刺對方識海深處:
“你猜,他當年批註的,是哪一句?”
白衣人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是驚怒,不是惶恐,是一種近乎凝固的、被洞穿脊骨的蒼白。他下意識抬手,按向自己心口——那裏,隔着素白道袍,正貼着一枚早已冰冷的、黃綾包裹的符籙。
符籙背面,用極細的硃砂,寫着一行小字:
【若遇金蟾,勿言陣破之法。】
金蟾子卻已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山巒。
霧氣,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去大半。
山色青黛,溪聲潺潺,一隻灰雀撲棱棱飛過崖頂,抖落幾片陽光。
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交鋒,那道裂開的渦流,那隻猩紅的眼,那枚歪斜的太極褐痕……都不曾存在。
金蟾子抬手,將最後一粒松仁拋入口中,咔嚓,脆響清晰。
“還有——”他忽然又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告訴陳禕,他昨夜夢裏,替他擋下第三刀的那個黑影……”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右耳後的金色鱗片,鱗片下,那粒暗紅沙礫微微發燙。
“……不是他以爲的,關雲長。”
“是我在他識海裏,借了關雲長的影子,演的。”
“演得不像?”
他歪了歪頭,三隻眼彎起,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你讓他自己,下次做夢時,睜大眼睛看清楚。”
白衣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山風拂過,他額角那枚火符邊緣,捲曲得愈發厲害,露出底下青白皮膚上,一道極細、極淡、卻深可見骨的舊疤——疤痕走向,竟與金蟾子掌心那枚歪斜太極的輪廓,隱隱呼應。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腰間銅鈴終於不再震顫,恢復沉寂。
他躬身,向金蟾子背影,行了一禮。
禮畢,轉身。
雲朵未聚,他足下卻已生出一縷素白劍氣,託着他身形,如離弦之箭,破空而去,眨眼消失於天際。
金蟾子沒回頭。
他只是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那枚歪斜的太極褐痕,在日光下,正緩緩滲出一點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液體。液體凝聚成珠,懸於掌心上方,微微顫動,映着天光,竟隱隱折射出一幅模糊景象——
一座雄偉城池,旌旗獵獵,甲冑鮮明。城樓之上,一人羽扇綸巾,負手而立,目光遙望西方。他身側,一員大將按劍而立,赤面長髯,目光如電,正冷冷掃視着城下奔湧而來的、黑壓壓的、毫無生氣的軍陣。
軍陣最前方,一杆大纛迎風招展,旗面上,一個巨大的“魏”字,被潑灑的鮮血浸透,滴滴答答,墜入黃沙。
金蟾子靜靜看着。
掌心金珠裏的幻象,開始扭曲、拉長、變形。
那杆“魏”字大纛,旗面漸漸融化,露出底下另一面旗幟——素白底子,上書兩個硃砂大字:
“天庭”。
金蟾子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
他張開嘴,輕輕一吸。
掌心金珠倏然飛入他口中,無聲無息。
喉結滾動。
他緩緩閉上三隻眼。
山風忽起,捲起他額前幾縷亂髮。髮絲間隙,隱約可見他眉心深處,一點極淡、極微的金色星芒,正一閃,一閃,又一閃。
彷彿一顆被刻意掩埋的星辰,在漫長的蟄伏之後,終於……等到了第一縷,足以燎原的東風。
崖下,溪水淙淙,流過青石。
水面上,漂浮着幾片松子殼。
其中一片,邊緣微卷,形如半枚殘月。
而就在金蟾子閉目的同一剎那——
千裏之外,蜀漢帝都成都。
皇宮內苑,紫宸殿偏殿。
一盞青玉蓮花燈靜靜燃着。
燈焰本該澄澈穩定,此刻卻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燈芯處,三縷本該湛藍如海的燈焰,已黯淡成灰白,其中一縷,甚至已斷開半截,懸在半空,搖搖欲墜。
跪坐在燈前的青年僧人,陳禕,忽然渾身一震。
他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瞳孔深處,沒有驚惶,沒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千裏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金光。
金光微弱,卻精準無比地點向自己眉心。
一點。
兩下。
三記輕叩。
叩畢,他垂下手,目光落在那盞搖曳的青玉蓮燈上,嘴脣無聲開合,吐出三個字:
“……金蟾子。”
殿外,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
鐘聲未歇,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襲玄色蟒袍的身影踱步而入,腰佩雙劍,步履沉穩。他身後,跟着一名白髮老者,手持羽扇,目光溫潤,卻在瞥見那盞燈的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玄奘法師,”劉備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朕已令子龍將軍率三千虎豹騎,即刻啓程,護送法師西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燈焰,又緩緩落回陳禕臉上,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
“此去靈山,不必求經。”
“朕,只要你活着回來。”
陳禕沒答。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盞燈。
燈焰依舊搖曳。
可就在劉備話音落下的剎那——
那三縷灰白燈焰的根部,毫無徵兆地,各自沁出一點微不可察的、璀璨奪目的金芒。
金芒初生,細如遊絲。
卻穩如磐石。
殿內檀香嫋嫋,青煙筆直升起,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緩緩勾勒出一隻三足金蟾的輪廓。
蟾首微昂,三目圓睜,正靜靜俯視着這人間帝闕。
風,停了。
鐘聲,也停了。
唯有那點金芒,在燈焰深處,無聲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