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星的天幕下,枯枝敗葉堆砌而起的建築是樹種文明留下的唯一痕跡,一顆佇立在黃昏盡頭不願倒下的巨樹用自己的殘軀撐起了這最後的遺蹟,只是它所做的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樹已經死去,化作了黃沙,無人居住的避難所就只是一個墳墓而已,懦弱的神明蜷縮在豐碑的夾縫中,祂沒能死在黃昏的前夜,便只能在黃昏下漸漸腐朽潰爛。
但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活的久一點,至少它們留下的史詩需要有人來銘記。
就這樣吧,蜷縮在它們建造的避難所中,用漫長的沉睡抵抗黃昏帶來的腐蝕,在大地徹底崩解之前,至少失去了價值的物質沉澱依舊會撐起避難所的地基。
祂從沉睡中第一次醒來。
一根樹枝在沉睡中乾枯折斷,他並沒有感受到疼痛,只是身體似乎變得輕盈了一些,權柄流失了一部分,但作爲殘存的神明來說,這些已經無關緊要了。
神明的權柄需要由凡人來彰顯其偉大,可如今樹已死去,授粉的祝福也找不到展現其神蹟的對象。
留下的化石木尚且還將其視作墓碑祭拜,可更多的樹卻是在末日中變作了黃沙。
翠綠變作枯黃,亦如引來了一場永恆的秋天。
他抬起頭看向了天空的裂隙,那曾試圖攀上高天用身軀填補裂痕的神明已經流乾了最後一滴血,有惡意在神明的屍骸中孕育,然而懦弱的神明已經無力阻止。
是否會陷入腐潰的癲狂好像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
那些逃亡的孩子們能在新的世界紮根生長嗎?
祂不知道,祂只知道自己該回去睡覺了,爲了能將自己的記憶保留得久一點....
這是祂從沉睡中第幾次醒來了?
漫步在名爲避難所的墳墓中,悼念着它們留下的故事,不屈的種族在末日前構築的奇蹟,苦苦尋覓的真理令它們將種子送往了世界之外。
只要沒有忘記存續的夙願,它們便能在新的世界再度發芽。
那被懸吊在高天上的神骸之中似乎正孵化着什麼東西,汲取着樹種深海中的養分,將文明潰亡的惡意當做食物,可留下的養料不足以支撐祂的生長,於是祂開始向深空中一遍遍呼喚。
呼喚遊離之子的歸鄉。
不要回來,不要回來。
懦弱的神明只能蜷縮在豐碑旁祈禱,那是腐潰卑劣的欺騙,是充滿惡意的謊言,那從神骸上孵化的腐潰諸神不過是想蠶食文明最後的痕跡。
這裏已經不值得留戀了,逃向了世界之外的孩子不應該回到這個已經死去的世界。
祂應該繼續沉睡了,那腐潰的胎兒似乎意識到這裏還有其他人,爲了不被找到,懦弱的神明需要在沉睡中躲避腐潰的污染。
當再一次從沉眠中醒來時,那胎兒的啼哭似乎已經停歇了,他死在了子宮中,即便吞喫掉了深海所有殘存的靈質也未能完成自我的孵化。
這樣就好,不屈的種族沒有被欺騙,它們識破了腐潰的謊言。
可真的是這樣嗎?
那麼多逃亡的方舟爲何到最後一艘都沒有回來,那腐潰的胎兒傳入深空的呼喚真的有人聽到嗎?
看着身旁無數的化石木,懦弱的神明不願再去思考了。
睡覺去吧,枯枝已經腐朽,身體在漸漸崩解,祂已經不能漫步在豐碑之間,一個個的悼念死去的樹靈,那便只能在無夢的酣眠中忘記自己的恐懼。
又不知過去了多久。
咚咚咚——!
直到這一次,祂被避難所外的叩門聲驚醒了。
是什麼東西,在這黃昏的避難所外還有什麼東西,它爲什麼要叩響避難所的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顆參天的巨樹,樹上沒有繁葉,只有筆直向上生長的枝幹,破碎的符文帶似乎依舊在運作,可它的靈性幾乎已經難以察覺,即便在下一刻損毀,都不會讓人意外。
“拉尼婭,我們找到了,樹種的避難所。”莉莉薇婭抬頭看向這不見穹頂的巨樹,這無疑是奇蹟般的造物,是曾經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文明構築的奇觀。
拉尼婭的眼神很是複雜,她沒有想到在這第二天的黃昏下還會有實物存在,樹種構築的建築能夠於黃昏中存續如此漫長的時間,想必它們曾經也擁有過無與倫比的技藝吧。
只是如今這裏已經不再是它們文明的避難所,破碎的符文帶早已被黃昏腐蝕,蘊藏的靈質早已從缺口處泄露,內循環的生態已經被打破,這建築已經無法遮蔽黃昏的景象了,留下的也不過是一座記錄着文明的豐碑。
裏面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
“我們進去。”
但這些話莉莉薇婭聽不進去,她固執地踏上了乾枯的樹幹,向着建築上方的門扉走去,那是一扇由無數樹根編制而成的大門,就坐落於樹幹主體的中部,沿着盤旋在主幹周圍的粗枝,她們可以直接去往那扇大門前。
最終,拉尼婭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跟着莉莉薇婭的身後與她一同來到了這扇宛若壁畫的樹門前。
可她們進不去,緊閉的樹門依舊在恪守自己的職責,將黃昏擋在避難所外。
“你想怎麼做?”
看着被擋在大門外駐足不前的莉莉薇婭,拉尼婭低聲問道。
只見莉莉薇婭抬起了手臂,重重地砸在了那扇樹根編制的大門上,巨大的力量震動着枯死的門扉。
拉尼婭看見了圍繞着巨樹的符文帶碎屑從高空落下,熒綠的光屑是這奇蹟所剩無幾的靈質,然而這最後的靈質,卻在被莉莉薇婭無聲的吞喫。
她想要徹底破壞這座避難所,哪怕令這本就破碎的奇蹟徹底崩解,也要砸開這扇避難所的大門。
真是...魯莽。
樹皮的味道並不好喫,特別是在黃昏下炙烤瞭如此久的情況下,那奇蹟的靈質光是聞起來便帶着一股腐潰的屍臭,可這些莉莉薇婭都不在乎,她只要這個擋在自己面前的樹門打開。
於是一次又一次用着最暴力的方式砸響這扇樹門。
“夠了,莉莉薇婭,不要再吞喫這破碎奇蹟的靈質了!”
那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即便作爲吞喫靈質的魔女也不該喫下這靈性沉澱後的枯液。
可莉莉薇婭卻是對拉尼婭的制止聲充耳不聞,她依舊在吞喫這腐爛的奇蹟靈質,依舊在砸響巨大的樹門。
“莉莉薇婭!”拉尼婭吼聲道。
莉莉薇婭忽然停了下來,她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乾裂的嘴脣,品味着口腔中腐爛的味道。
“那你會幫忙嗎?”
這傢伙,竟然用自己的安全來威脅我!
她把與羣星同行的誓言當成什麼了!?
拉尼婭咬着銀牙,心中的憤怒卻怎麼也無法得到釋放,只要看到那雙幾乎和死了一樣的眼神,便已經將她所有的話都給堵了回去。
“讓開!”她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一次,莉莉薇婭聽進去了,她從巨大的樹門前讓開了位置。
引力抽離着黃昏中的光子,凝固出羣星本應璀璨的結晶,然而或許是因爲這片黃昏已經持續了太久,就連光子都被染上了它的顏色。
羣星構築的結晶呈現出污濁的昏黃,令拉尼婭很是不喜。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
結晶侵染着壁畫一般的樹門,晶絲滲透進最狹小的縫隙,撕裂着奇蹟密封的門扉,文明破碎的奇蹟建築在羣星的力量下是那麼的不堪一擊,可如果它們連羣星的結晶都無法阻擋,又怎麼可能躲避頭頂的黃昏呢?
樹門被打開了。
更準確的說是被星體結晶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當結晶揮發之後,那通向避難所內部的通道便被打開。
打開塵封已久的大門,其中飄溢出來的便只能是腐朽的氣味。
門內是一片漆黑,猶如一個張開了大嘴的深淵巨口,吞噬着每一個想要步入其中的人。
莉莉薇婭看着這漆黑的入口並沒有什麼感想,她只是看見門被打開,便抬腳向其中走去。
“等一下!”就在這時,拉尼婭突然拉住了她。
那打開樹門的一瞬間,從其中噴湧而出的氣息令她嗅到了一絲詭異的味道。
“門已經打開了,你不打算進去嗎?”莉莉薇婭回過頭,語氣平淡地問道。
這聽起來就像是在說哪怕拉尼婭不進去,她也一定要進去。
這語氣聽着實在令人懊惱,說實話拉尼婭更希望莉莉薇婭與她大吵一架,而不是一直都是現在這副樣子。
“你理智一點,既然門已經打開了,我不可能不進去看看。”
“但剛纔我感覺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是活着的嗎?”
“或許,但更像是已死未的靈骸。”
“那麼就進去找它吧。”莉莉薇婭掙開了對方抓住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其中走去。
見此,拉尼婭先是一愣,隨即怒氣再度從心中升起,可看着莉莉薇婭埋頭前進的腳步,她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
在這步入了第二天的黃昏裏,還會有什麼東西活下來?
高天上的神骸未能孕育出腐潰的神祇,那麼在這個死去已久的世界裏會不會藏着什麼其他東西?
拉尼婭凝重地看着前方的黑暗,構築星體的結晶鋪亮了道路。
當看清了周圍,拉尼婭才意識到她們進入樹門之後並非是行走在一條通道上。
這裏是被奇蹟構築的領域,維繫着曾經的生態,是黃昏中最後棲息的淨土。
無數宛若化石的巨樹是撐起這一方天地的支柱,淨潔的白沙延綿不斷,砂礫從枯樹上流下,彷彿沙漏一樣在下方堆砌起一個又一個的沙堆。
沒有直接經過黃昏的侵染,這纔是它們死去之後本該呈現的顏色。
“...所以我們在外面看見的黃沙,都是樹種死去後的屍體嗎?”拉尼婭輕聲說道。
她們步入了一片化石樹木構成的叢林。
“我感覺到你說的那個靈骸了。”莉莉薇婭沒有在意周圍的風景,只是向着一個方向看去,而後便直接向着那邊走去。
“等一下,莉莉薇婭,我們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也許是腐潰也說不定!”
“哪又如何?”
就是腐潰又怎樣,無非是將其消滅而已。
“但如果不是腐潰,而是曾經活下來的樹種,或許我們就可以從他口中知道世界的座標。”莉莉薇婭說道。
拉尼婭目光深沉地看着對方,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同行者活在自我欺騙中。
“你不會真的以爲樹種知道我們世界的座標吧?”
“只要能夠交流,就一定有辦法。”
“你憑什麼認爲它還存在理智,就算可以交流,你又要如何解決種族之間的隔閡?”
“我是相對認知學派的學者。”莉莉薇婭呼喚着那粉色的水母,而今它卻像是脫水了一樣乾癟了下來。
“就憑你這快要破碎的學術祕儀?”
“別開玩笑了,脫離了原本的世界,你所能使用的祕儀僅僅只侷限於你自身,樹種的世界沒有創世種族分享的真理,未曾掌握過真理的你又怎麼可能理解它們的思想?”
說到這裏,拉尼婭忽然嘆了一口氣道:
“已經可以了,莉莉薇婭,不要再繼續偏執下去了,我們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麼,在這黃昏之下,這裏的一切都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的...”莉莉薇婭低頭回應了一聲,可她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
“你……”
“我知道的,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可如果是諾恩教授在這裏的話,他肯定不會停下來。”
“那個在黃昏中存續瞭如此之久的生命,或許它會知道我們不瞭解的情報。”
“我隨羣星同行不是爲了逃避腐潰的黃昏,我想要做的是與大家一起活下去。”莉莉薇婭死死地看着自己感受到靈性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拉尼婭愣神地站在原地,一直以來她似乎誤會了什麼。
那個曾經一天到晚只會傻笑的少女並非因爲經歷了這一切後就陷入了偏執的絕望,她沉默地漫步在腐潰的黃昏下,看似固執,只不過是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