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脆的聲響如同一滴水落入死寂了幾十年的深潭,瞬間激起了一圈無形的漣漪,擴散至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也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嗒……嗒……嗒……”
聲音極富節奏,不疾不徐。它並非來自某個固定的音源,而像是在空曠的大廳上方盤旋,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帶着一種戲謔和引誘的意味。
“全員戒備!保持陣型!”安牧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如同一顆投入激流的巨石,瞬間穩住了衆人因突發狀況而繃緊的神經,“蘭策,分析音源!”
“收到。”蘭策鏡片後的目光沒有絲毫慌亂,他迅速低頭看向手腕上的戰術平板,一連串複雜的數據流瀑布般劃過,“聲波頻率穩定在4000赫茲,是實體敲擊硬質地面的聲音,材質初步判斷爲玻璃或高密度水晶。音源定位失敗,它在移動,或者說,它在利用這個空間的特殊結構進行多次反射,製造出無法定位的迴響。隊長,這裏的能量場……很奇怪。”
“怎麼說?”
“非常平靜。”蘭策皺起了眉頭,這顯然與他的預判相悖,“精神污染指數幾乎爲零,沒有任何明顯的惡意能量波動。這個聲音,就像……就像一個單純的物理現象,一個無害的惡作劇。”
“怎麼可能?”莫飛手持戰斧,壓低了嗓門怒道,“在這種鬼地方,連空氣都是臭的,怎麼可能有‘無害’的東西!這玩意兒就是在耍我們!隊長,我上去看看,管它是什麼東西,一斧子劈了就清淨了!”
“站住,莫飛。”安牧的聲音不容置疑,“在搞清楚狀況前,任何人不準擅自行動。”
陸月琦緊緊地握着手中的精神衝擊鎮定槍,手心裏已經滿是冷汗。她的聽覺似乎比其他人更敏銳一些,在那清脆的彈珠聲的間隙裏,她彷彿還聽到了一些別的聲音。那是一種像是無數人壓抑着嗓子在竊竊私語的雜音,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輕輕地刮擦着二樓走廊的木質扶手。
這些聲音讓她頭皮發麻,但她死死記着白語的教導,沒有尖叫,只是將身體向白語的方向又靠攏了一點,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聲說道:“白語……我好像……還聽到了別的……”
“我知道,別害怕。”
白語的聲音平靜地在她耳邊響起,讓她那顆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他的目光一直鎖定着二樓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映不出絲毫的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虛無。
他當然聽得到。不止是那些雜音,他甚至能“聽”到那個聲音背後的“情緒”。
那不是惡意,不是憎恨,也不是怨毒。
那是一種帶着一絲天真和殘忍的……“期待”。
就像一個孤單了太久的孩子終於等來了期盼已久的“玩具”,它正在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邀請他們進入自己的“遊戲室”。
“它在邀請我們。”白語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那詭異的彈珠聲,“這不是攻擊,是引導。它想讓我們上去。”
“呵……真是直白又老套的開場白。用最簡單的‘好奇心’作爲誘餌,就像對付那些撲火的飛蛾一樣。”黑言的聲音在白語的意識深處悠然響起,帶着鑑賞家般的點評口吻,“不過,這出戲劇的導演,究竟想讓我們這些‘觀衆’欣賞一出怎樣的悲劇?”
安牧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語,他完全相信白語在處理這類超自然現象時那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和對於情緒感知的能力。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決斷:“好。既然主人已經發出了邀請,我們沒有理由拒絕。莫飛,你走最前面。我和蘭策居中。白語,你和陸月琦殿後。所有人,保持三米間距,交替掩護前進。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進入的是一個‘規則’未知的領域,不要相信你的眼睛,更不要相信你的耳朵。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我們彼此。”
“是!”
衆人齊聲應道。
通往二樓的,是一道寬闊的木質主樓梯。它曾經或許很氣派,但現在只剩下腐朽與破敗。暗紅色的地毯早已爛成了一縷縷的,露出底下被白蟻蛀得千瘡百孔的木板。兩側的扶手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灰塵,摸上去有一種黏膩而冰冷的觸感。
莫飛走在最前面,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試圖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樓梯的承重。
“咯吱??”
那聲音像是垂死之人喉嚨裏發出的呻吟,在死寂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隊伍緩緩地向上移動。頭盔上的戰術燈光撕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牆壁上大片剝落的牆皮以及牆皮後面那些如同脈絡般蔓延的暗褐色黴斑。空氣中那股腐朽的藥品氣味愈發濃郁,彷彿他們正在走進一具巨大屍體的內部。
詭異的是,當他們踏上樓梯的第一級臺階時,那“嗒、嗒、嗒”的彈珠聲,便消失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剛纔的彈珠聲更加令人不安。它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五個人牢牢地罩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被無限地放大,彷彿隨時會驚醒某個潛伏在暗處的恐怖存在。
陸月琦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緊緊地跟在白語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能帶給她無比安全感的背影。
終於,他們踏上了二樓的地板。
眼前就是在無人機傳回的照片中出現過的那條彷彿被黑暗吞噬了盡頭的迴廊。
迴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白色病房門。門上都裝着一塊小小的可以用鐵片拉開的觀察窗,此刻那些觀察窗都緊緊地閉合着,但卻給人一種錯覺,彷彿在那一個個黑色的方塊後面,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無聲地窺視着他們。
地板上鋪着早已失去光澤的油氈,上面佈滿了斑駁的污漬和乾涸的痕跡。天花板上,一盞盞老舊的吊燈如同上吊的屍體般垂下,上面掛滿了蜘蛛網。
這裏就像一條通往地獄的甬道,充滿了絕望和凝固了的痛苦。
“精神污染指數開始出現微弱波動,增幅0.5%,目前仍在安全範圍內。”蘭策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他的數據報告是此刻唯一能證明他們還處在現實中的依據,“這裏的負面精神能量殘留濃度極高,建議全員開啓‘精神之錨’,以防萬一。”
“收到。”安牧回應道。
衆人依言,開始在心中默唸着白語之前教導的方法。
陸月琦閉上眼,在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想着那個玩具工廠裏,白語擋在她身前的背影。那個畫面,是她此刻對抗這無邊恐懼的唯一力量。
他們沿着迴廊,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裏迴盪,顯得空洞而孤單。
走了大約三十米後,莫飛突然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他皺着眉頭,回頭看向衆人,眼神裏帶着一絲困惑,“奇怪……我怎麼覺得……這條走廊我們好像走過?”
安牧的眼神瞬間一凜:“莫飛,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說……”莫飛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髮,“就是一種感覺。我記得……前面那個拐角,牆上應該有一道很大的裂縫,像閃電一樣。我上次來的時候還吐槽過來着……”
上次?
除了莫飛,其他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莫飛,這是我們第一次進入這裏。”蘭策的聲音冷靜得像冰,“你的記憶出現了偏差。立刻檢查你的精神之錨。”
“不可能!”莫飛反駁道,“我記得很清楚!那次任務也是我們幾個,就是少了這丫頭……我們當時是來處理一個什麼……‘悲傷的小醜’的案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的表情也從困惑變成了自我懷疑。因爲他發現,除了那個“閃電裂縫”的模糊印象外,關於那次“任務”的其他所有細節,他都想不起來了。
“嘀!嘀!嘀!”
蘭策的戰術平板上,代表着莫飛精神狀態的綠色光點,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幾下,顏色瞬間向代表着“警告”的黃色偏移了0.1秒,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警告!偵測到一次高強度定向認知干擾!”蘭策立刻報告道,“莫飛,你被攻擊了!它在試圖向你的大腦裏植入一段虛假的記憶!”
莫飛連忙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去忘記這些虛假的記憶,努力回憶自己的記憶錨點。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這是什麼鬼能力!”
他感到一陣後怕。剛纔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爲那段記憶是真實發生過的。那種感覺,就像有人趁你不注意,把你書架上的一本書換掉了,而你卻毫無察覺,甚至還以爲那本書原本就放在那裏。
就在這時,陸月琦的身體也猛地一顫。
“琦琦……回家喫飯了……媽媽做了你最喜歡喫的糖醋排骨……”
一個無比溫柔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在她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是媽媽的聲音。
一瞬間,眼前這條陰森恐怖的迴廊彷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家裏那亮着溫暖的橘黃色燈光的客廳。飯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媽媽正圍着圍裙,微笑着對自己招手。
那畫面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溫暖,讓她幾乎要忍不住邁開腳步,向着那片溫暖的幻象走去。
“陸月琦?陸月琦!”
白語的聲音如同當頭棒喝將她從那致命的溫馨中驚醒。
白語的雙手還搭在她身上擺出了搖晃的姿勢。
幻象如玻璃般破碎,陸月琦依舊站在那條冰冷的迴廊裏,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我剛纔……”她驚魂未定地說道。
“你也被攻擊了。”白語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利用你們記憶中最柔軟、最沒有防備的部分。親情、友情……這些都是它利用的對象。”
“真是拙劣但有效的手段。”黑言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屑,“就像一個三流的畫家,不懂得創作新的美,只會笨拙地在別人原有的畫作上進行塗抹。不過,對於你們這些脆弱的凡人來說,這已經足夠致命了。”
白語能清晰地感覺到,當剛纔那兩次“攻擊”發生時,自己手背上那個“漩渦之眼”的印記,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果然……
“隊長,”白語轉身對安牧說道,“這裏的惡魘的力量根源很可能與‘萬首之塔’同源。但它們的表現形式不同。‘塔’是吸收、堆疊、構築,而這裏,是滲透、篡改、覆蓋。它想做的,不是把我們變成它的一部分,而是想把我們……變成‘別人’。”
變成那些曾經死在這裏的痛苦的病人。
安牧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這證實了蘭策最壞的推測。這是一種他們從未遇到過的詭異敵人。它不是直接殺死你,而是奪取你的身體,竊取你的靈魂。
“全員注意!加強精神防禦!不要去思考任何與任務無關的事情!把你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這條該死的迴廊上!”安牧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嚴肅與對眼前問題的憂慮。
“嗒。”
就在這時,那顆消失了許久的玻璃彈珠,突兀地從他們前方不遠處的一扇病房門下緩緩地滾了出來。
它滾到迴廊的中央,然後靜止不動,在衆人手電筒的光芒下折射出一點晶瑩的光。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邀請,而是明確的指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扇半開着門的病房。
門牌上,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寫着一個數字??214。
“根據火災報告,214病房的遇難者是一名叫做‘劉芬’的女性病人,67歲,患有嚴重的臆想型精神分裂症。她一直堅信,自己有一個在火災中失蹤的七歲的孫子。”蘭策迅速地報出了一串資料。
“吱嘎……”
那扇門,彷彿在回應他的話語一般,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自己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一股混雜着福爾馬林和腐爛花朵的詭異氣味從門縫裏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同時,一個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彷彿來自老舊收音機的童謠聲,也從那片黑暗中幽幽地傳了出來。
“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那歌聲天真爛漫,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用冰冷的針在一下一下地刺穿着衆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