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隸常州府,江陰城。
這座臨江而建的縣城,地處長江咽喉,素有“江海門戶”之稱。
由於其東接常熟,西連常州,南鄰無錫,北望揚州的樞紐地位,自古明初時便是商貿繁盛之地。
不僅如此,由於...
天光漸明,護城河畔的慘叫聲卻愈發淒厲。
成千上萬具屍體橫陳於泥濘河岸,血水混着黃土,在初升的日頭下泛着暗紅油光。沙袋散落一地,門板斜插在屍堆之間,像極了亂葬崗裏歪斜的墓碑。逃難的民夫被督戰隊逼回陣前,有人跪地磕頭,額頭撞得血肉模糊;有人蜷縮在死人身後發抖,褲襠溼透,腥臊氣直衝鼻腔;還有些人乾脆閉目等死,嘴脣翕動,不知是在唸佛還是喚娘。
阿哈尼堪策馬踏過一具尚有餘溫的軀體,靴底碾碎肋骨,發出咔嚓脆響。他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順着虯髯滴落在銀甲胸甲上,濺開幾點猩紅。隨即他抬弓再射,箭矢破空之聲尖銳如梟鳴——又一人倒地,喉間插着半截羽尾,雙手徒勞摳抓頸項,眼珠暴凸欲裂。
劉宗敏仍站在原地,未動分毫。
他左手攥着腰間繡春刀柄,指節泛白;右手垂在身側,袖口已被冷汗浸透。千外鏡還掛在胸前,鏡面映着城頭飄揚的“漢”字大旗,也映着他自己鐵青的臉。那面旗子他認得,是崇禎十二年在宣府整訓新軍時親手所繡,針腳粗糲,卻綴着三顆金線北鬥——如今旗杆上端已斷了一角,卻仍獵獵作響,彷彿不肯低頭。
“平西王?”阿哈尼堪第三次開口,聲音拖得極長,帶着濃重的蒙古腔調,“莫非你連拉弓的力氣都沒了?還是……怕手抖?”
話音未落,一支鵰翎箭已擦着他耳際掠過,釘入身後望臺木柱,尾羽嗡嗡震顫。
劉宗敏緩緩抬頭。
他沒看阿哈尼堪,目光越過對方肩頭,落在遠處順義城北門樓之上。那裏,李定國正單膝跪在垛口後方,手中火繩槍穩穩架在磚沿,槍口微抬,正對着阿哈尼堪心口位置。而在李定國左首三步遠,曹七半蹲着身子,兩臂張開撐在女牆上,似在估算風向;右首五步外,餘承業則已將一枚震天雷塞進竹筒,引信燃起一星幽藍火苗。
他們沒開火。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劉宗敏看得清楚——李定國槍口微微下壓了三分,曹七指尖悄悄捻起一粒細沙撒向空中,餘承業手腕一翻,震天雷悄然滑入袖中。
這是默契。是剋制。更是算計。
若此時城頭驟然發炮,固然可斃阿哈尼堪於當場,但滿營必亂;一旦亂起,吳三桂勢必提前發動總攻,而城中火藥存量只夠支撐七日強守,援軍卻仍在百裏之外杳無音信。
可若不開火……這血,就得繼續流下去。
“準頭?”劉宗敏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鈍刀刮過石面。
他解下千外鏡,交予身旁親兵,又從馬鞍旁摘下一柄鑲銀短弓——那是他降清前夜,親手熔了半副舊日鐵甲所鑄,弓背陰刻“寧折不彎”四字,早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
阿哈尼堪嗤笑一聲:“怎麼,真要應戰?”
劉宗敏沒答,只將弓弦緩緩拉開。
這一拉,便知真假。
尋常弓手開弓至滿月已是極限,他卻將弓弦拉過耳際,直至右肘繃成一線,肩胛骨在銀甲下高高隆起。弓身輕顫,嗡鳴不止,彷彿不堪重負。四周鴉雀無聲,連督戰隊的呵斥都停了一瞬。
“射哪個?”阿哈尼堪挑釁一笑,抬手朝前方一指,“左邊那個穿藍布衫的?還是右邊抱着孩子的婦人?”
劉宗敏眯起左眼,右眼透過弓弦縫隙凝視遠方。
他沒看那兩個目標。
目光掠過人羣頭頂,越過護城河濁浪,最終定格在順義北門右側第三座敵樓飛檐之下——那裏懸着一口銅鐘,鐘身斑駁,鏽跡如血,鍾槌卻嶄新鋥亮,顯然剛被人擦拭過。
鍾槌末端繫着一根極細的絲線,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劉宗敏松弦。
弓鳴如龍吟。
箭矢撕裂空氣,快得不見軌跡,只餘一道銀線劃破天幕。剎那間,城頭數十雙眼睛齊齊轉向那口銅鐘——
“當——!!!”
鐘聲炸響,震得飛鳥驚散,連地面都微微顫動。
箭矢精準貫入鍾槌根部,將那根細絲釘死在木樑之上。鍾槌劇烈搖晃,卻再無法落下半分。
敵樓內忽有人影一閃而逝,旋即傳來一聲悶哼,似是撞翻了什麼東西。
阿哈尼堪笑容僵在臉上。
他當然知道那鐘意味着什麼——昨夜斥候密報,順義城內設有警訊機關,一旦敵樓遇襲,銅鐘震動便會觸發埋於地下的火藥引信,引爆護城河底預設的三處地雷。此計本爲防備韃子穴地攻城所設,誰知竟被劉宗敏一眼識破,更以一箭封喉!
“好眼力!”吳三桂的聲音自中軍望臺傳來,竟含三分讚許,“不愧是曾讓洪承疇、孫傳庭頭痛十年的劉帥!”
劉宗敏收弓,面色平靜如初:“王爺謬讚。末將只是……還記得怎麼聽風辨位。”
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是啊,他記得。記得如何在朔風捲雪的宣府長城上,憑風聲判斷敵騎距我三裏還是五裏;記得如何在暴雨傾盆的延綏邊牆,借雨勢分辨火銃裝填是否到位;記得如何在夜戰之中,單憑馬蹄踏地節奏,便知對面是蒙古輕騎還是建州重甲……
這些本事,不是學來的,是拿命換的。
可如今,他穿着滿洲親王賜的銀甲,站在異族軍陣之前,用當年效忠大明的技藝,去壓制另一支漢家兵馬。
荒謬麼?
他低頭看着自己染血的靴尖,忽然想起昨夜營中一個老卒的話:“將軍,聽說山西來的王師,主將姓王,名啓年,字伯安,乃遼東總兵王樸之後。此人十三歲隨父出關,十六歲領五百騎夜襲赫圖阿拉糧倉,十七歲便斬建州貝勒阿敏首級懸於錦州東門……”
王啓年。
這個名字像把鈍刀,緩慢割開他心口結痂多年的舊傷。
當年松錦潰敗,他曾親眼見王樸率三千殘兵斷後,硬生生擋住多爾袞親率的兩白旗主力三個時辰。最後王樸身中七箭,猶持斷矛立於屍山之上,怒吼:“吾雖死,頭不可低!”
後來王樸屍首被運回京師,朝廷只給了二十兩撫卹銀,連棺木都是同袍湊錢買的。
而如今,那個少年將軍的兒子,正率軍疾馳於山西通往順義的路上,馬蹄踏起的煙塵,已在三百裏外的驛道上滾滾升騰。
劉宗敏緩緩吸了一口氣,涼意直透肺腑。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自西北方絕塵而來,馬背上斥候渾身浴血,手中令旗斷裂,只剩半截黑底白字的“急”字在風中獵獵招展。
“報——!!!”
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嗓音嘶啞:“山西八百裏加急!王師前鋒已於昨夜抵達昌平!主將王啓年親率兩千玄甲騎,繞過居庸關,直插韃子側後!另據探報,昌平守軍已開南門接應,今晨已有五千步卒出城,正沿溫榆河北岸東進!”
全場寂靜。
阿哈尼堪臉色驟變,猛地回頭望向吳三桂。
吳三桂卻紋絲不動,只將千外鏡重新舉起,鏡片反着刺目的光,照向西北方向——那裏,溫榆河蜿蜒如帶,蘆葦叢生,水汽氤氳,看似平靜,卻似蟄伏着一頭巨獸。
“果然來了。”吳三桂低聲說,語氣竟無半分驚惶,“倒是比預計早了兩日。”
他忽然抬手,朝身後揮了三下。
鼓聲頓起。
不是進攻鼓,而是撤軍鼓。
咚、咚、咚。
三聲沉悶,如雷霆碾過大地。
列陣待命的八旗精銳毫無遲疑,瞬間收攏陣型。蒙漢步卒迅速退入壕溝內側,楯車被推回營壘,天佑軍慌忙將尚未架設完畢的火炮拖離前線。兩白旗騎兵則如潮水般向北捲去,馬蹄踏起漫天黃塵,遮天蔽日。
阿哈尼堪愕然:“王爺!爲何退兵?!”
吳三桂終於放下千外鏡,嘴角噙着一絲意味難明的笑:“圍點打援不成,便換個打法。”
他指着遠處順義城牆,“順義是餌,昌平是鉤,北京纔是網眼——既然魚已遊近網口,何必執着於咬餌?”
話音未落,又有一騎飛馳而至,這次卻是來自東面:“報!通州急報!昨夜子時,漢軍水師突襲張家灣碼頭,焚燬我軍囤積糧船二十三艘!另據細作回報,天津衛守軍已於三日前祕密拔營,現蹤跡不明!”
吳三桂眼中寒光一閃,隨即朗聲大笑:“好!好!好!王啓年,果然沒讓我失望!”
笑聲未歇,他忽又斂容,厲聲道:“傳令各部——即刻棄營!全軍轉向通州!搶在漢軍合圍之前,奪下張家灣渡口!”
號角嗚嗚吹響,八旗大軍如退潮般迅速撤離。只留下遍地屍骸、未填完的壕溝、以及護城河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劉宗敏佇立原地,望着韃子鐵騎滾滾北去,久久未語。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因爲清晨寒氣,而是心底某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從未癒合的創口。
半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坐騎,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喉嚨,卻澆不滅胸中翻湧的烈焰。
親兵小心翼翼靠近:“將軍,咱們……回營?”
劉宗敏抹去嘴角酒漬,淡淡道:“不回。”
他翻身上馬,銀甲在朝陽下泛着冷光:“去北門。”
親兵一愣:“北門?可那邊……”
“那邊,”劉宗敏扯動繮繩,戰馬人立而起,“是順義。”
他策馬而出,身影漸行漸遠,背影挺直如槍,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在宣府雪夜中獨自巡邊的總兵。
而在順義城頭,李定國緩緩放下火繩槍,對身旁曹七道:“剛纔那一箭,我看清楚了。”
曹七點頭:“嗯,他沒射鍾槌,也沒射人。”
“他射的是‘規矩’。”李定國望着劉宗敏遠去的方向,輕聲道,“一個曾經守規矩的人,現在開始,想改規矩了。”
餘承業一直沉默聽着,此刻纔開口:“那咱們……還守嗎?”
李定國笑了,伸手拍了拍城牆磚縫裏鑽出的一株野草:“守。當然守。”
他頓了頓,望向西方天際——那裏,一道黑線正由遠及近,馬蹄聲隱隱可聞,如悶雷滾動。
“但不是守一座城。”
“是守一個理。”
“守一個,還沒人肯信的,漢家天下。”
同一時刻,通州張家灣碼頭。
焦黑的船骸漂浮在渾濁水面上,火油味尚未散盡。岸邊蘆葦叢中,十餘名黑衣人悄然起身,爲首者年約三十,面容清癯,左頰一道淺疤,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手中握着一卷染血地圖,指尖正按在通州與順義之間的官道節點上。
他抬頭看向西南方向,輕聲道:“父親,您當年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
“別跟敵人講道理。”
“因爲他們,從來不信。”
風起,捲走最後一縷硝煙。
遠處,溫榆河水靜靜流淌,倒映着萬里無雲的蒼穹。
而在那蒼穹之下,一場真正的大戰,纔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