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巨大怪魚的一聲嚎叫吟唱,所有人都進入到某種無意識的狀態,只能任憑本能朝聖。
所有人都像是忽然間記起了自己其實只是一滴水,而前方那片溫暖的光暈,便是他們註定要迴歸的大海。
談不上誘惑,更像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本能。
於是衆人便一齊朝着那祭壇的方向走去,神情安詳,步履整齊,像一列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
"......"
陸沉淵儘管對這種精神污染有莫名的抵抗力,但卻難以置信的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送死。
這便是高等異穢的能力麼?
他注意到即便是修爲最高的沈歸舟,也沒能抵抗住怪物的影響,他正走在上官楚辭的身邊,跟隨着衆人一齊朝着祭壇的方向走去。
壞了,沈叔也沒能抵抗住,這下該如何破解?
便在陸沉淵拼命絞盡腦汁的時候,耳邊忽然飄來聲佛號,輕得像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阿彌陀佛”
這聲不大,卻奇異地蓋過了怪魚的吟唱,先前糊在每個人腦子裏的迷障,竟“唰”地一下散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眼神慢慢聚了焦,挪着的腳步也頓住。
陸沉淵試着動了動手指,指尖終於有了知覺,腿也不再發沉。
他終於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陸沉淵轉頭去看,才發現是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雲臺寺小和尚知非。
先前瞧着這和尚白淨秀氣,袈裟都洗得有些軟,好似剛剛下山,還沒見過多少風浪一般,誰能想到,關鍵時候竟是他破了這邪術。
卻沒有想到,佛門功法對於這等邪術,竟有如此特效,便是那姓溫的鎮魔司司尉,都沒他這般舉重若輕的本事。
陸沉淵這邊剛鬆口氣,卻沒想到知非此舉激怒了巨大怪魚。
只見原本半垂着的白骨附肢猛地繃緊,骨刃“咔嗒”一聲伸長,朝着知非的方向掃過去。
那速度快得離譜,根本不似血肉生靈能有的動作,倒像一道被驚雷劈開的白電。
陸沉淵只覺眼前猛地一白。
那骨刀劃破空氣時竟沒帶半分風聲。
卻不是慢得沒聲,而是快到把風都劈成了兩半,連氣流震顫的餘波都沒來得及傳到耳邊。
他下意識眯眼,想看清骨刃的軌跡,可視野中只留下一道狹長的白痕。
再定睛時,那道白影已到了知非身前丈許處,骨刃尖端的寒芒甚至映出了小和尚袈裟上的褶皺,連他垂在身側的僧袍衣角,都被骨刃帶起的氣勁掀得往旁飄了飄。
“好恐怖的速度!”
陸沉淵忍不住想起撞見李真人生喫活人的場景,當時的感覺更多的是驚悚,然而此時才真切的感受到這等強者的壓迫感。
李真人若是親自出手,別說是當時的自己,便是如今奪了他那徒弟心火的自己,也完全沒有招架的可能。
最可能的結果,便是被當場秒殺。
只是眼前誰能救得了知非?
雖說知非能以佛法破那迷惑人心的邪術,可他看得出來知非本身修爲並不高,而且也不擅長鬥法,從他下意識後退半步,以及因爲恐懼而微微發抖的手指就能看出這一點。
陸沉淵下意識想要榨乾最後的墨火力量,畫出定神符來限制那道骨刃。
然而在這種難以想象的速度面前,他發現自己的動作變得尤爲緩慢,等他完成定神符的符篆,只怕知非和尚已經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沈歸舟的身影已後發先至,倏然出現在小和尚的身前。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方纔他還站在上官楚辭身側,與知非隔着三丈多遠,可此刻腳邊的碎石還沒來得及因起步而滾動,他那柄一直斜挎在腰後的鐵劍已出鞘半寸。
尚未聽見劍鳴,便見一道淡青氣勁順着劍刃漫開,像層薄紗裹住了骨的寒光。
“叮”的一聲輕響。
衆人只覺眼前青影一閃,那道能劈開空氣的骨刃竟生生頓在半空,尖端離知非的僧袍不過三寸,卻再難進分毫。
沈歸舟冷哼了一聲。
他手腕微轉,鐵劍順着骨刃內側輕輕一滑。
看似輕描淡寫的動作,卻讓怪魚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嚎,白骨附肢猛地向後縮去。
陸沉淵定睛一看,這纔看清骨刀邊緣已多了道細密的劍痕,青黑色的汁液正順着劍痕緩緩滲出。
真不愧是觀瀾境的強者。
自己若是真正修行,是否也有朝一日,能夠擁有歸舟這般驚人的實力?
陸沉淵在心中暗自感嘆,同時也忍不住對知非愈發刮目相看,便是沈歸舟這等高手,一不小心也着了妖魚的道,他卻還能在關鍵時候保持清明。
“多謝這位施主出手相救,差點便要先一步去見佛祖了。”
知非的臉色有些蒼白,雙手合十由衷感謝道。
沈歸舟卻沒有功夫與小和尚寒暄,因爲那巨大的妖魚再次有了動作。
只見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旋,下腹那些與潭水相連的血肉觸鬚驟然繃緊,將底下半融着血肉的污濁潭水攪得翻湧起來。
沒等衆人反應,一道丈高的血浪已從潭心掀了起來,浪頭裹着碎肉與黏液,帶着腥鹹的風先一步壓到面前,連洞窟頂垂着的血肉筋脈都被這股風扯得晃了晃,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浪頭拍碎。
“孽畜看招!”
沈歸舟目光一凝,正準備出手阻攔,便看到那位鎮魔司司已向前踏了半步,袖袍猛地一振。
數十道宛若螢火蟲般的金光從他袖口飛射而出,剛到半空便驟然展開。
彷彿有人以指爲筆,以氣爲墨,在虛空中快速勾勒出一張巨大的棋譜,金線交錯間,還能看見棋路的明暗轉折,連星位於天元的位置都清晰可見。
“凝!”
溫庭玉指尖掐訣,那棋譜猛地一縮,金芒瞬間熾盛起來。
幾乎是同時,血浪已拍至光幕前,“轟”的一聲悶響震得人耳鼓發麻。
那看似單薄的金線棋譜,竟彷彿帶着驚人的溫度,當血浪撞上去的瞬間,邊緣便滋滋冒起白煙,渾濁的潭水順着棋譜紋路往下淌,落到地上時已化作一灘黑污,連腥氣都淡了幾分。
可溫庭玉這棋譜雖擋下了滔天濁浪,卻沒防住那些濺起的細碎水珠。
水珠不過三五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光幕邊緣漏下來,輕飄飄落在他臉上。
本該是微涼的觸感,落在皮膚上時卻猛地一沉,竟似有棱角的石子砸在瓷瓶上,溫庭玉下意識抽了口冷氣,瞳孔瞬間縮成針尖。
只見他的臉頰上,以水珠落點爲中心,忽然漫開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
緊接着,金線像活過來似的,順着皮膚紋理往四周攀爬,不過眨眼間便織成了蛛網般的裂紋。
彷彿他那張俊俏的臉已經不是由血肉構成,而是由上好的瓷器拼接而成,此時濺落的水珠讓他一下子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這一切彷彿都是妖魚的詭異手段。
然而見多識廣的修士,很快都會明白過來這只不過是修行界最常見不過的現象。
“道化!接觸到那些被污染的潭水,會使人發生道化!”
程蕭山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喃喃說道。
這等穢物最是不好對付,因爲它的招數防不勝防,不僅能夠令你受傷,還能夠加速與之對抗的修士的道化速度,此消彼長之下,時間但凡稍微拖長一點,便絕無戰勝的可能。
上官楚辭顯然也看清了這一點,沒有猶豫,馬上燃起了由0與1構成的邏輯之火。
旁人眼裏看到的,是妖魚龐大的身軀與揮舞的致命骨刃。
可在上官楚辭的視野裏,這些表象正一層層褪去。
她看到妖魚體表的半透明粘膜下,那每張痛苦的人臉都連着一道細微的能量脈絡,正往魚的頭顱匯聚。
而它那顆散發着誘惑光芒的明珠眼球,在邏輯之火的映照下,竟露出了內裏的破綻。
左眼球下方存着一道幾不可見的暗紋,暗紋處的光芒比別處黯淡幾分,連連接眼球的血肉筋脈,都比其他部位纖細許多。
這些細節即便落在旁人眼中,只怕也看不出什麼關聯,上官楚辭卻憑藉前世豐富的遊戲經驗,一眼做出了自己的解讀。
“原來如此,這怪魚的力量核心在頭顱,明珠眼球是讓濁流產生污染的關鍵,而左眼球下的暗紋,正是它能量運轉的薄弱點,看似充滿污穢力量的濁浪不過是它用來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緊接着,她還發現在那巨大的畸變軀體下,還有一股更爲強大的力量正在與祭壇相連的下腹中緩慢積蓄,那裏是無數正在潭水深處蠕動的觸鬚。
然而窺破這等高等異穢的本質,哪有不付代價的?
剛看清下腹蠕動的觸鬚,上官楚辭只覺腦子裏“嗡”的一聲,一股混雜着怨毒與狂亂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來。
那是直接鑽進識海的瘋狂,彷彿有無數張痛苦的臉在耳邊嘶吼,要將她的神智撕扯成碎片。
"......"
她悶哼一聲,眼底的火焰瞬間熄滅。
抬手捂向眼睛時,指縫間已滲出溫熱的鮮血,順着臉頰往下淌。
更詭異的是,她右側臉頰竟“咔嗒”一聲裂開細縫,碎開的皮肉下沒有血肉,而是泛着冷光的銀色光路,像極了精密儀器裏的線路。
可沒等衆人看清,那些光路又開始異變,眨眼間便化作一片片細小的青鱗,牢牢貼在破損的皮膚邊緣,透着股非人的詭異。
窒息感緊跟着襲來,與原來攜帶在身上的魚骨鑰匙的詛咒疊加在一起,她感覺到自己好似變成了一條擱淺的魚,肺腑因爲過度的缺氧而傳來難以形容的灼痛。
上官楚辭強撐着彎腰喘息,快速說道:“沈叔......妖魚的左目下是破?!它現在正在蓄勢,小心它下腹的觸鬚,隨時會......”
話沒說完,洞窟裏突然響起一陣詭異的“咕嘰”聲。
那妖魚似是被她的窺探激怒,原本緩慢蓄勢的身軀猛地一震,肋下白骨附肢狠狠砸向地面,緊接着,十幾道粗如手臂的血肉觸鬚從下腹破土而出,朝着衆人席捲而來。
溫庭玉站在陣線的最前面,自然是首當其衝。
他冷哼一聲,手起刀落,倏然斬斷身前三道纏來的觸鬚。
然而那些觸鬚卻像沒痛覺般,斷口處還在滋滋冒着黑血,斷茬瞬間又纏了上來。
他腳下連退兩步,衣襬已被黏液染得污黑,想轉頭去護後方,眼角餘光卻見更多觸鬚從斜側湧來,其中七八道格外粗壯的,竟徑直朝着陸沉淵懷中的林見煙撲去。
“不好!”
溫庭玉低喝一聲,想要催發金光回防,可剛斬斷的觸鬚已捲住他的手腕,黏液順着袖管滲進去,皮膚瞬間傳來灼痛感。
他咬牙甩動手臂,將纏來的觸鬚再次斬斷,可下一秒又有新的觸鬚補上。
此刻光是擋住身前的攻勢已耗盡大半氣力,自保都有些捉襟見肘,哪裏還分得出手護着其他人?
“早知道該申請帶封器出來的!”
溫庭玉在心中懊悔,平日謹慎的他,只料想龍王廟的人大抵不敢阻攔他們搜查,便是抗拒他也有手段化解,卻是沒有想到會在龍王廟遭遇如此強度的戰鬥。
不遠處,上官楚辭捂着還在流血的右眼,透過指縫間模糊的血漬,正好瞧見那幾道奔着林見煙去的觸鬚,下意識呼喊道:
“陸兄,小心!”
她有心想要出手援救,可識海深處的瘋狂感還未散去,眼前陣陣發黑,連站穩都有些喫力,更遑論支援。
更何況,即便處在全盛狀態,那觸鬚又快又狠,早已超出她能應對的反應上限,只能眼睜睜看着觸鬚離陸沉淵越來越近。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陸沉淵能夠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眼前的一切,彷彿瞬間放慢了無數倍。
他看着那些觸鬚不斷逼近自己,他不斷在內心吶喊着想要躲開,然而自己的行動彷彿在此刻定格了一般,比起觸鬚的速度還要更慢。
可以預見,還沒等他抱着林見煙逃出觸鬚的攻擊範圍,這些可怖的觸鬚將會先一步將他們二人洞穿!
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現在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