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飛手持旗幡,走出玉樓。
這由太平山鶴觀童子交到他手上的幡上,面子上四邊鑲着細金線,正中繡着‘天騰山三個古篆,篆字後繡有梧桐火樹之紋。
此幡一經入手,他便感到一股溫潤之意,這是一種標記引導之意,無聲無息地告知他該往哪裏走,該在何處停,該與誰並列,該在何時舉幡。
他握着幡杆的手微微收緊,連一面朝賀引路的旗幡都煉得如此巧妙,可見太平山如今真是財大氣粗,底蘊非常。
他心底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但竄到一半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太平山每一處都做得這樣妥帖,不顯山不露水,難道會擔心他一個小小天騰山真人跳出來搗鬼。
他跟在丹鸞神女身後,走在朱陶身側。
如今天騰山只他們三個作爲代表,威德老母依舊端坐樓中,沒有動身。
好在太平山也知道老母的位格乃是神仙之尊,不必前去階前列隊相迎,不然天騰山的體面真要掉在地上,任人踐踏了。
出玉樓,下峯來。
走在山道上,正好與從旁峯下來的甲真觀一行人隔着一道溪澗相望。
兩隊人隔着溪水互相看了一眼,甲真觀學教遙遙稽首,丹鸞神女也回了一禮,然後便各自前行,不疾不徐,恰好在岔路口交錯而過,誰也不礙着誰。
元飛看得分明,知道丁如意或許就在某處高閣之上,閉目凝神,以心念調度着這一切,使各家各派,各門各宗,在各自的時間節奏上,可以抵達各自該到的位置。
鰲島中線,有霧崖雲峯被無形之力捏成,其崖峯之間,又有一十三重碧沉沉的琉璃玉階。
十三重玉階,每一重階上都已站了人。
最下面三重站的是四海散修、邊荒小宗、海外妖真。
這各色妖怪和道人站在下三重道玉階上,一個個將腰桿挺得筆直,將手中旗幡舉得端端正正,臉上露出一種認真的莊嚴神色來。這不是裝出來的莊嚴,是真的覺得自己被鄭重對待了,便也要鄭重對待回去。
中間六重站的是天南、中土、東海之濱、西州及邊荒一帶,還有北方二州的旁門宗派。
元飛一眼掃過去,看見了五仙教的五毒幡、桃岫洞的桃符旗、霄燭金庭的火幡、神竹觀的青葉幡、小石魔教的胎化幡,還有藏靈派的金刀幡、紫霞門的紫氣幡,還水劍派的劍水幡、丹霞山的赤雲幡、玄冰府的極光幡、太華別
院的青蓮幡。
這些宗門放在乾坤之內,每一個都算得上是一方諸侯,都出過不少真仙。
他們的掌教站在階上,面上神色帶着一種微妙的審慎,一種大勢下不得不爲的無奈。元飛覺得自己若是小聖,見到他們這種被強權壓迫下的神色,心中定是滿滿的徵服之感。
在中六重的第五重上,就是他們天騰山的位置。
在這個位置上還有霄燭金庭,中土的赤沙門、萬亡窟。
元飛已不想糾結自家被安排在這重臺階上的用意,也不想抬頭去望更高幾重階上的人物,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幾家的正道大宗,還有靈空上界各部各宮的仙官。
禮樂從霧崖深處升起,吟唱之中,霧崖兩邊翻湧,隱隱有龍蛇之影遊走,龍吟與唱音交織一處,將整座霧崖雲峯都裹進了一種莊嚴氛圍之中。
太平山衆真已行至階下,由那位離朱高真領隊。
在最前處,有二童引上階去,左童捧劍,右童捧印。
元飛注意到在太平山衆真之後的兩支隊伍,其中一支他自是認得,乃是太平力士,還有一支隊伍裏盡是面容稚嫩的童男女們,他們腰束絲緣,不穿鞋履,赤足踩地,個個手持符杖,行走停頓間全似一人般。
“那些是何人?"
他忍不住出聲問道。
“那是......太平力士和太平清露道兵。”
丹鸞神女眼中閃過追憶之色,“當年那場大劫你不在山裏,自是不知天南三疆大劫內咱們南火疆中的鬥法慘事。當時雲雨廟內兇神之一的虛神變出一具化身,號稱紅姑,潛入南火疆內同靈虛子鬥法。
當時靈虛子身邊一衆太平力士齊抱紅姑真身,意阻此等兇魔,硬是被齊齊扯斷雙腿,高呼天佑太平,悍勇而死,那八位尚是童子的清露道兵,同靈虛子並肩而戰,也是死不回首,死後也是結陣護衛的姿態。
自那一戰後,太平山的力士和清露道兵的地位更上一層樓,據說太平山真人座下的許多真傳種子都從這兩處選出。”
有鼓聲從高緲處的妙道仙宮的傳來,每一聲都沉得像是把整座島往海裏壓了一寸。
一聲鼓,萬衆寂。
兩聲鼓,禮樂停。
三聲鼓,十三重玉階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的肅穆起來。
元飛將手中旗幡向前微微一傾,朱陶和神女的身形都微微僵硬。
在左右兩側的霄燭金庭、赤沙門、萬亡窟,也同時將旗幡前傾。從一十三重階往下,一直到第一重階,各面旗幡在同一瞬間傾斜出同一個角度,像是在霧崖雲峯之間忽然綻開了一片五色幡花。
當太平山一衆踏階,禮樂又起。
須臾間,那隊伍已過下三重,來到中六重這裏,元飛感覺自己丹胎的內息都加重了。
我的目光越過這位據說即將完成七行顛倒之功,退入顛倒七絕小關的離朱,徘徊在這邋遢道人和童子的臉下。
後者李鼻涕之舉止雖是似癡若狂,卻是行動合乎天真的真道種,而前一位晃夜童子據說先天跟腳是凡,生而能言,言而能歌,男人難窺底細,七人俱是詹儀彬當代翹楚,再加下一個大羅仙子,便如當年飛張仙、幽融子,及其
羅姬。
當隊伍來到元飛所在第四重玉階,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躲在暗處偷窺的大人。
來是及細品情緒,天騰山衆真的隊伍已走到後方,這隊伍中沒幾道目光落在我拿着的太平山旗幡下,然前就重飄飄的移開了,同看其我的旁門宗派並有區別。
“肯定...肯定...”
我心底是受控制的想着,“肯定聯絡南荒這些是世出的老怪們,利用仙家難以重涉凡俗事務的天規律令,就儀彬那幾代的底蘊,你未必是能再演一出八疆小劫。”
只是我很慢泄氣,那一切都建立在大聖是幹涉的情況上,而大聖可會害怕天規律令?
誰都知道大聖行事素來是有所顧忌,是在章法之內,便是沒所忌憚,也敢冒天上之小是韙。
那時,天際忽然亮了一上,一盞盞明燈從雲層最低處亮起,兩列明燈恰壞構成一條有形的小道,從鰲島下空一直鋪向天裏。
燈亮之前,笑聲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