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窗紙的破洞透進第一縷晨光時,陸寒手中的斷劍陡然在掌心發燙。
“大夢三千,逆命爲弦………………”
小石頭的聲音宛如浸了冰碴子一般,從土炕上傳出。
陸寒轉身之際,瞧見那孩子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灰霧,嘴角的笑意比昨夜的月光還要清冷。
蘇小璃已然撲了過去,指尖剛觸碰到他的額頭便猛地縮回。
燒已退去,可這體溫比冬夜的井水還要寒涼。
“七劍歸位,天地倒懸......”
話音尚未落下,院裏老槐樹的枝葉突然瘋狂地顫動起來。
陸寒耳中嗡鳴作響,明明是大白天,燭臺上的火苗卻詭異地逆風扭曲成蛇形。
他腰間斷劍散發的青光刺得人無法睜眼,劍氣順着掌心竄入經脈,竟讓他產生了幾分眩暈之感。
這是靈氣紊亂的徵兆。
“閉氣!”
黑水婆婆的柺杖重重地砸在地上,老樹皮裂開,露出裏面刻滿符文的檀木芯。
她佈滿皺紋的手迅速掐訣,每結一個印便有細碎的金光從指縫間漏出。
“這並非普通孩童的囈語,而是'歸墟封印”的引!”
陸寒反手扣住蘇小璃的手腕,將她帶向牆角,餘光瞥見小石頭的身體正離炕面浮起三寸。
那孩子的瞳孔裏翻湧着墨色的漩渦,咒語聲愈發尖銳,好似無數根細針在扎他的太陽穴。
斷劍突然“錚”地一聲脫鞘而出,青芒裹挾着劍氣直刺向空中,竟在紊亂的靈氣中劈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寒哥哥......”
這聲呼喚帶着哭腔,卻並非小石頭的聲音。
陸寒心頭一緊,轉頭便看見蘇小璃被靈氣亂流掀得撞在牆上,髮簪掉落,幾縷碎髮黏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他剛要衝過去,眼前突然閃過刺目的白光??
又是那個夢境。
但此次並非荒漠裏的骨架,而是一片開滿野菊的山坳。
七歲的自己緊攥着一塊燒紅的鐵胚,汗水順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
可下一秒,鐵胚在掌心化作了長劍,鏽跡斑斑的劍身上浮現出金色的紋路。
對面站着一個與他容貌相同的少年,玄色的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同樣握着一把劍。
那劍的形狀,竟與他懷中的這把斷劍毫無差別。
“你終究要面對的。”
玄衣少年開口時,陸寒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
兩把劍同時出鞘,劍氣相撞的瞬間,山坳裏的野菊盡數化作齏粉,天空裂開蛛網狀的縫隙,露出縫隙後翻湧的黑霧。
陸寒的手腕被劍氣震得發麻,斷劍突然發出龍吟之聲,竟在半空中接上了玄衣少年那把劍的斷口。
“寒哥哥!”
現實中的呼喊撕裂了夢境。
陸寒踉蹌着扶住桌角,額角的冷汗滴進了衣領。
他這才發現,小石頭不知何時已重新躺回炕上,呼吸平穩得彷彿從未醒過。
黑水婆婆倚着門框,柺杖上的符文正在緩緩消散,她渾濁的眼睛裏泛着水光:“歸墟封印的引,需用活人的性命祭祀……………”
“我查閱過古籍。”
蘇小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寒轉身,看見她正蹲在地上翻找藥囊,髮間沾着牆灰。
“大夢三千’是記憶封鎖陣的起手式,小石頭所唸的,是解開他自己記憶的鑰匙。”
她掏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一些淺紫色的粉末撒在香爐裏。
“我用憶夢香配合鍼灸,或許能夠......”
“不可!”
黑水婆婆突然撲了過來,柺杖尖在地上劃出半寸深的痕跡。
“那封印連化神期的修士都無法解開,你一個築基境.....……”
但蘇小璃的銀針已然抵住了小石頭的風池穴。
淡紫色的煙霧裹挾着藥香飄進孩子的鼻腔,陸寒看見他的睫毛劇烈顫動,眼尾竟滲出黑血。
蘇小璃的手開始顫抖,銀針尾端泛起青芒,那是靈氣逆流的徵兆。
“小璃!”
陸寒撲過去想要拉她,卻見她突然嘔出一口黑血,整個人軟綿綿地栽進他的懷裏。
“反噬......是封印在排斥。”
黑水婆婆顫抖着摸向蘇小璃的脈門。
“她強行用靈氣衝陣,如今經脈裏全是......”
院外的老槐樹,其枝葉驀地發出斷裂之聲。
陸寒懷抱着蘇小璃轉身,恰見青羽立於斷裂的枝椏之上。他身着的白衣沾染着血跡,指甲縫間的血珠滴落在地,卻未發出任何聲響。
二人目光交匯的瞬間,寒清晰地看到,那冷血殺手的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恰似昨夜他望着小石頭時,喉結滾動的模樣。
“青羽?”
陸寒剛一開口,那人卻突然轉身,躍向村外。
晨光之中,他的背影搖晃了一下,竟顯出幾分踉蹌之態。
陸寒伸手去摸斷劍,然而指尖觸碰到劍柄之時卻頓住了。
青羽離去的方向,正是通往幽冥宗的山路。
"htt......"
蘇小璃在他懷中動了動,血沫沾染在他的衣襟之上。
“並未動手。”
陸寒低頭,看見她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異常刺眼,他想起黑水婆婆所說的“七日之期”,今日纔不過是第一天。
斷劍在他腰間輕輕顫動,仿若在提醒着什麼。
而遠處,青羽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晨霧之中,只留下幾片帶血的碎布,飄落在老槐樹的殘枝之上。
青羽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裏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寒便聽見院外傳來枯枝斷裂的清脆聲響。
他抱着蘇小璃剛要起身,便見那染血的白衣身影又從霧中衝了進來,髮帶散了一半,左袖被利器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鮮血正順着指縫向下滴落。
“別動手!”
青羽踉蹌着栽倒在門檻之前,抬頭時,眼底的掙扎已然化作決絕之色。
“我是來......來告知你們真相的。”
他喉結滾動,血沫混雜着話語一同湧出。
“命線使者根本就沒打算讓你們活過七日??他想要的是借歸墟封印引出上古劍靈,再用你們的性命祭劍!”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斷劍在腰間發燙,燙得他的掌心發紅,卻比不上心口那團火的灼人。
他想起昨夜黑水婆婆所說的“活人命祭”,想起青羽方纔離去時的踉蹌之態。
原來那並非撤退,而是去探聽消息?
"......"
“我娘是被命線使者所殺。”
青羽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之中帶着哭腔,他扯下染血的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疤痕。
“十二歲那年,他說要收我爲徒,轉眼便用這道符印鎖住了我的靈脈。我爲他殺了三十七個修士,直至昨日看見小石頭......”
他猛地抓住寒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那孩子眼中的墨渦,與我娘嚥氣之前一模一樣!他們根本就不是要解開封印,而是要放......
"X--"
小石頭的身體突然從炕上彈起。
陸寒懷中的蘇小璃猛地攥緊他的衣襟,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白得如同紙張:“靈氣......他體內的靈氣在暴動!”
陸寒轉頭的瞬間,頭皮幾乎要炸開。
那孩子的瞳孔之中翻湧着刺目的金芒,先前的灰霧被衝得一乾二淨,額間競浮現出與斷劍相同的金色紋路。
更爲駭人的是,陸寒腰間的斷劍正劇烈顫動,劍氣順着經脈向四肢百骸竄去,彷彿有個聲音在他識海深處嘶吼:“共鳴!共鳴!”
老槐樹的殘枝突然全部指向小石頭。
空中浮現出細碎的光點,那些光點越聚越多,最終凝聚成一道虛幻的劍影。
七尺長,三寸寬,劍身上的裂痕與陸寒的斷劍嚴絲合縫。
劍影懸於半空,竟有風雷之聲從劍脊處傳來,震得窗紙嘩嘩作響。
“這是......”
黑水婆婆的柺杖“噹啷”一聲落地。
她盯着劍影,佈滿皺紋的臉突然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當年太初之戰的‘斬淵劍’!我在古籍之中見過圖錄,這是斬淵劍的投影!”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分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風聲,每一聲都在呼喊:“是它,是它在尋找我。”
然而不等他細加思索,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烏雲從東南方翻湧而來,速度快得反常,不過數息之間便遮住了整個村子。
陸寒抱着蘇小璃後退兩步,看見雲端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玄色身影踏空而下。
那人面容模糊不清,卻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靈氣往人的骨頭裏鑽,連斷劍的顫動都弱了幾分。
“你們以爲能夠阻止我?”
聲音如同金屬刮擦石壁,刺耳得讓人牙酸。
“太過天真了。這一次,我會親手毀掉所有的可能性。”
玄衣人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團黑霧,黑霧之中隱約能夠看見骷髏和鎖鏈。
“歸墟封印困住了我千年,今日使用你們的鮮血......”
"TE......"
細若蚊蠅的聲音從陸寒腳邊傳來。
他低頭,恰好看見小石頭仰起臉。
那孩子的金瞳之中翻湧着比劍影更爲熾烈的光,先前浮現的金色紋路此刻已然蔓延至脖頸,連指尖都泛起了金光。
他的聲音雖微弱,卻猶如一根細針,扎進了玄衣人的黑霧之中。
那黑霧竟“嘶啦”一聲,裂開了一道口子。
玄衣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低頭凝視着小石頭,那原本模糊的面容,終於浮現出了表情。
有震驚,有憤怒,更有不可置信。
陸寒感覺懷中的蘇小璃在顫抖,她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如嘆息:“他......他的靈氣波動......和你覺醒劍意那天頗爲相似......”
小石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原本被蘇小璃用銀針固定的穴道,突然崩開,金芒從針孔中滲出,在炕上暈染出一片金斑。
陸寒看到,他的手腕上浮現出與斷劍相同的裂痕,與劍影上的裂痕嚴絲合縫。
那並非傷口,而是紋路,是屬於斬淵劍的紋路。
玄衣人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他抬手欲抓小石頭,然而還未觸及,那孩子的金瞳之中便爆發出更爲耀眼的光芒。
陸寒的斷劍“嗡”的一聲出鞘,青芒裹挾着劍氣直衝雲霄,竟在烏雲之中劈出一條通路。
陽光重新灑進院子,照在小石頭臉上,那光芒亮得幾乎要灼傷衆人的眼睛。
這次的聲音,清晰了些許。
小石頭的身體緩緩浮起,金紋順着他的經脈向上蔓延,很快便覆蓋了整張臉。
陸寒感覺一股熱流從心口湧上眼眶,那是斷劍在共鳴,是劍意在歡呼。
他突然明白,原來小石頭並非棋子,亦非誘餌,他是……………
玄衣人的黑霧再次凝聚。
他的面容終於清晰了一些,竟是秦昭的模樣,只是雙眼泛着妖異的紅光。
“臭小子!”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你以爲你能……”
“寒哥哥!”
蘇小璃突然喊了一聲。
陸寒低頭,恰好看見小石頭的手指向他。
那孩子的金瞳之中有淚水在打轉,然而嘴角卻揚起一抹笑容,與昨夜燒得迷糊時別無二致:“劍......給我……………”
斷劍突然從陸寒手中掙脫而出。
青芒裹挾着它飛向小石頭,在半空與劍影重合。
陸寒聽見天際傳來龍吟之聲,看見玄衣人的黑霧開始潰散。
他抱着蘇小璃後退,聽見黑水婆婆在呼喊着什麼,聽見青羽在喘息,然而所有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唯有小石頭眼裏的金光愈發耀眼,亮得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點燃。
玄衣人終於慌亂起來。
他轉身欲逃,然而還未行動,小石頭的金瞳之中便射出兩道金光。
金光穿過黑霧,直接釘在他的胸口。
他發出一聲慘叫,身影開始虛化,最後只剩一句含混的咒罵,消散在風中:“你們等着......我還會………………”
風停了。
烏雲散了。
陽光重新鋪滿院子。
小石頭緩緩落回炕上,金芒也隨之黯淡下去,只在額間留下一道淡淡的印記。
陸寒凝視着那印記,又抬頭望向半空逐漸消散的劍影,突然發現劍影上的裂痕不知何時已然癒合。
與小石頭手腕上的紋路,與他的斷劍,完美契合。
蘇小璃在他懷裏動了動,輕聲說道:“他剛纔......似乎掙脫了什麼。”
陸寒沒有言語。
他輕撫自己的心口,那裏還殘留着斷劍共鳴時的溫熱。
小石頭的呼吸重新恢復平穩,然而睫毛上依舊掛着淚水。
陸寒突然憶起夢境裏的野菊山坳,憶起那個與自己長相相同的玄衣少年。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所尋找的並非什麼劍靈,而是......
院外傳來烏鴉的叫聲。
陸寒抬頭,看見遠處的山頭上,有片烏雲正緩緩聚攏。
他抱緊蘇小璃,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小石頭。
那孩子的手指動了動,金芒在他掌心閃爍了一下,宛如一顆即將破土而出的種子。
有些東西,終究要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