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離破六側身倚在案幾旁,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着桌上的木碗。
他的臉上掛着一副漫不經心的閒散模樣,眼底深處卻凝着一汪淬了冰的狠戾,冷得能凍裂狼的骨頭。
“不錯,我就是想殺了他們,殺了那姐弟倆,尉遲蘭的血脈,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他手中的木碗竟被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尖銳的木碴刺破皮肉,殷紅的血珠順着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那點刺痛,遠不及他心底翻湧的血海深仇萬分之一。一想起滿門被屠的慘狀,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如今這點皮肉傷,又算得了什麼?
尉遲蘭,是尉遲野與尉遲芳芳的親生母親。
這三個字剛一出口,野離破六的面容就驟然扭曲,像是被無形的恨意撕扯着,連周身的空氣都變得凝滯而冰冷。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帶着蝕骨的寒意:“十三歲那年,我扮作流浪兒,被尉遲野收留。
從那天起,我就像一條匍匐在他腳下的獵犬,搖尾乞憐,忍辱負重。
我陪他馳騁狩獵,替他擋下致命的刀傷,爲他剷除異己、掃清障礙,一步一步,終於熬成了他身邊最親信的人。
“可是,這麼些年,我有無數次機會能一刀結果了他,可我沒有,你說......爲什麼?”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桃裏夫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到極致的笑。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毀天滅地的怨毒。
“因爲,僅僅殺了他,太便宜他了,遠遠不解我心頭之恨。
我慫恿他,既然那般憎恨尉遲烈,便索性殺了他;我幫他暗中積蓄力量,就是要讓他殺了他的父親。
滋味!
我要讓他坐上族長的位子,然後,再眼睜睜地看着他自己失去一切。
權力、妻、子,失去所有他在乎的東西,讓他也嚐嚐,我家破人亡、無依無靠的野離破六猛地一拳捶在案幾上,木案震顫,杯盞翻倒,他雙目赤紅,一字一頓。
“所以,所有流着尉遲蘭血脈的人,都得死!一個都不能活!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我右廂大支滿門的血債!
我要讓她的子女,替她血債血償;我要讓右廂大支,重新屹立在這片草原上!
這,纔是我隱忍多年,真正想要的!
"桃裏夫人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野離破六已然扭曲的面孔上,那雙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睛,緩緩垂了下去。
她已經知道,野離破六不是他的真名,他是黑石部落右廂大支首領最小的兒子,叫什麼來着,她不記得了。
但她知道,這是那場慘烈的屠戮中,右廂大支首領一脈唯一消失無蹤的幼子。
那時,她已嫁給尉遲烈,清楚記得右廂大支被當時的可敦夫人尉遲蘭設計吞併,最終淪爲尉遲烈直屬部落的全過程。
她記得,右廂大支的首領,也就是野離破六的父親,被安上“背叛”的罪名,吊在營寨的旗杆上。
戍守大營的每一個人,都被要求向他射出一箭,將他攢射而死。
那天,她也被裹挾其中,被迫拿起弓箭,朝着半空中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箭靶”,射出了冰冷的一箭。
那是草原上處置背叛者最殘酷的刑罰——萬箭穿心。
而右廂大支首領所謂的“背叛”,不過是尉遲蘭爲了幫自己的丈夫集權,刻意找的一個藉口。
她更記得,右廂大支首領的夫人,被人剝光了衣衫,赤裸裸地裹進一張剛剛剝下、還帶着溫熱鮮血的牛皮裏。
掏空的牛頭套在了她的頭上,她就像一頭真正的牲畜,被架在篝火上炙烤。
隨着牛皮漸漸失水收縮,像巨蟒般死死勒住了她的身軀,骨頭碎裂的脆響混着淒厲的慘叫,最終被一股詭異的肉香取代。
那一幕,曾是她無數個深夜裏的噩夢。
她知道,那是尉遲蘭用來震懾右廂大支的手段,是她向尉遲烈邀寵的籌碼,更是用來恐嚇她桃裏的一個警告。
可天知道,即便沒有那令人膽寒的一幕,她也從未有過挑戰尉遲蘭地位的念頭啊。
她能左右尉遲烈的心,決定他更偏愛誰嗎?
右廂大支首領的子女,無論年歲大小,哪怕是襁褓中的嬰兒,全都被當衆斬首,鮮血染紅了營寨的地面。
世人皆有立場,角度不同,所見的同一個真相,得出的結論便也截然不同。
在年少的尉遲野和尉遲芳芳眼中,他們的母親勇猛、強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女子,讓他們爲之驕傲。
在尉遲烈眼中,他的這位可敦,沒有半分女子的溫婉,強硬而獨斷!
她用自己一廂情願的殘酷手段爲他樹立權威,可部落衆人敬畏的目光,從來都只落在他背後的那位可敦身上。
而在野離破六眼中,尉遲蘭就是一個沒有人性的魔鬼,是覆滅他整個家族、毀掉他一生的劊子手。
當年,他之所以能僥倖逃脫,只因事發時他不在部落中。
事發之後,他藏身在一個曾受過父親恩惠的小部落裏,隱姓埋名,蟄伏了數年。
直到時機成熟,他才扮成一個失去部落、顛沛流離的流浪少年,“意外”結識了彼時正處境艱難的尉遲野。
而終。
因爲那時候,始終爭取不到丈夫的寵愛,反而把他越推越遠的尉遲蘭,已然鬱郁從那時起,桃裏夫人就開始受寵了,尉遲野在部落中漸漸失勢。
滿心危機感的他,急於培養自己的心腹,而敢打敢拼、甚至願意爲他赴死的野離破六,便成了他最信任的手下。
“野離破六”,並不是他的真名。
他之所以選擇“野離”這個姓氏,是因爲“野”是他流浪無依的處境,“離”是他失去一切的痛楚。
而“破六”,則是他永生難忘的日子。
那一天,是大年初六,是他滿門被屠的日子。
草原各族早已接受了漢人的正旦習俗,也學着漢人過年。
按照漢人的規矩,初一到初五是“聚財”之日,不掃地、不倒垃圾,寓意要留住福氣。
康。
到了初六,便要清掃庭院,趕走“窮氣”,故稱“破六”,盼着新一年順遂安多麼可笑。他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就是在那個寓意“順遂趕窮”的“破六”之日,被殘忍處死的。
他的父母,是正旦那天,去參拜族長尉遲烈時被誘捕的。
他的部落,是在正旦第三日,被尉遲蘭親自帶兵圍困,以他的爹孃爲要挾,逼迫全族投降的。
而最終,他的全家並未能因爲獻出部落而逃過一劫,在“破六”那天,被尉遲蘭下令殘忍地屠殺了。
回想着那些揮之不去的慘痛記憶,野離破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 .摩訶兄弟那兩個蠢貨的意外舉動,打亂了我的全盤計劃。
按照我的想法,尉遲野不該死得這麼痛快,他應該像我父親一樣,被吊在旗杆上。
部落裏的每一個人,都該射他一箭,讓他嚐嚐萬箭穿心的滋味,讓他在痛苦中一點點死去。”
看着他臉上扭曲的神情,聽着他陰狠的話語,桃裏夫人忍不住心頭一顫,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髮梢,渾身都泛起了涼意。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這個男人。
他懷着刻骨的仇恨,卻能日復一日地陪在尉遲野身邊,扮作兄弟情深。
這份隱忍與扭曲,早已讓他變得面目全非,也讓他周身散發着令人窒息的戾氣。
野離破六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懼意,緩緩收斂了臉上的扭曲與戾氣。
他輕笑一聲,語氣竟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彷彿剛纔那個歇斯底裏、滿眼怨毒的人,不是他。
“不管如何,尉遲野已經死了。若不是那個王燦突然率兵殺到,尉遲芳芳現在也已幸運地死掉了。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銳利如鷹隼般,直直地看向桃裏夫人:“接下來,可敦打算怎麼辦?”
桃裏夫人定了定神,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緩緩開口:“我想了三個應對的策略,至於具體如何施爲,還未最終定奪,需看接下來的形勢變化再做決定。
“請可敦明示。 野離破六微微頷首:“我會全力配合可敦,只求事成之後,可敦能履行承諾,讓我的右廂大支重現於世。
“那是自然,本夫人說話算話!”
"1桃裏夫人點了點頭,緩緩說道:“第一個應對,雖說尉遲芳芳沒死,但也已是臥榻不起、元氣大傷,再無往日鋒芒了。
我想派人與她接觸一下,若是她願意從此臣服於我,不再爭奪族長之位,那便是最好的結果,如此也能少些殺戮,讓黑石部落早日安定下來。’“她不會答應的。”野離破六冷笑一聲,語氣篤定。
"“她和她大哥尉遲野一樣,心狠手辣,連親生父親都能下手殺害,可敦你在她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可敦,你不知道,她恨她的父親,可她更恨你。在她兄妹眼裏,他們的父親專寵於你,便是你的罪孽,是你害死了他們的母親。
桃裏夫人柳眉微蹙,悶聲道:“可她如今已經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了,人總得向前看,不是嗎?
尉遲野手下的人裏,不是有你的心腹嗎?若是她真的不死心,你能不能趁機擒賊擒王,拿下她?”
野離破六直直地盯着桃裏夫人,一字一句地道:“然後呢?桃裏可敦會像前可敦尉遲蘭一樣,用首領的性命脅迫其部族歸降,然後再將她殘忍處死嗎?”
桃裏夫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尉遲蘭當年做的那些事,與當時還年少的尉遲野、尉遲芳芳又有什麼關係?
他們雖然是尉遲蘭的後人,卻並沒有尉遲蘭那般殘忍。
更何況,尉遲野已經死了,過往的恩怨,難道還不能了結嗎?”
“不能!”野離破六一巴掌狠狠拂飛了案幾上的酒壺,酒液潑灑一地。
他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眼底的戾氣再度翻湧。
“當年,我的父母是被誘捕的,他們已經選擇歸降,結果如何呢?
我的兄弟姊妹,最大的纔剛成年,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整個部落都已落入尉遲蘭手中,他們又能對尉遲烈造成什麼威脅?結果如何呢?
他們可沒有絲毫手軟,他們把我的家人屠戮殆盡,他們連襁褓中的嬰兒都沒有放過!”
“尉遲蘭那個毒婦,是她下令用牛皮裹着我的母親,讓她在烈火中受盡煎熬,點點痛苦死去的!
他們有什麼錯?就因爲尉遲烈覺得本部的力量太小,受到了左右兩廂的牽制?
尉遲蘭想取悅她的男人,已經說服她兄弟的左廂大支對尉遲烈俯首帖耳了,這還不夠嗎?”
野離破六越說越怒,面孔再度因憤怒而扭曲,周身的氣息暴戾得幾乎要將人吞噬。
桃裏夫人沉默了,久久沒有說話。
她真的不想再沒完沒了地殺戮下去了。
害死尉遲野的是摩訶兄弟,而摩訶兄弟已經斃命,她與尉遲芳芳之間,本就沒有直接的血海深仇。
她始終相信,執迷不悟、一心復仇的,或許只有尉遲野一人。
尉遲芳芳也是女人,她應該瞭解女人啊。
她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是彼此恩愛、相敬如賓的一對鴛侶,難道她還不明白,一個男人喜不喜歡她,取決於他本身,而不是另一個女人?
尉遲蘭將自己的失寵歸咎於她,可她又何其無辜?
她嫁給尉遲烈,是家族的安排,她討好自己的丈夫,難道有錯嗎?
可她不知該如何說服野離破六,因爲這是她答應過他的,她曾答應,若是能抓住尉遲野和尉遲芳芳,便將他們交給野離破六處置。
此前,她是真的要臣服於尉遲野了,要不然,尉遲野兄妹也不會輕率相信她。
那時,擁戴尉遲野的人越來越多,她沒有信心在這場對峙中佔據上風了。
所以,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打算,向尉遲野低頭,讓他順利登上族長之位。
以後,她就好好服侍他、取悅他,盡好一個妻子的本分,或許,能讓他心軟,放過自己和孩子。
那時候,是野離破六悄悄找到了她,把尉遲野絕不會放過她們母子的打算告訴了她,並且提出了合作。
她既然答應了,如今若是執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總有一種卸磨殺驢的感覺,這讓她無法堅定自己的決心。
野離破六看着她沉默不語,心思一轉,竟主動退讓了一步,不再糾纏此事,開口問道:“可敦的第二個主意,是什麼?”
桃裏夫人回過神來,緩緩說道:“第二個主意是,我派人去面見阿依慕夫人,說服她與我聯手。只要她肯站在我這邊,尉遲芳芳便毫無勝算。
到那時,她的殺兄仇人摩訶已經死了,她縱有執念也該消了,審時度勢之下,爲了保全部落,也只能選擇投降。
黑石部落已經經歷了太多的殺戮,只要能不戰,我是真的希望不要再這樣內耗下去了。
野離破六在心頭冷笑,真是個愚蠢的女人,你想停下殺戮,別人肯嗎?
但他並沒有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只是不置可否地問道:“那麼,第三個主意呢?”
桃裏夫人的目光驟然一厲:“如果尉遲芳芳執意不肯罷休,不肯臣服,我會先逼阿依慕一方袖手,再集中兵力對付尉遲芳芳。
你如今是她信任的人,關鍵時刻,只要你對她動手,無論是殺是擒,她的部衆都會羣龍無首。
到那時,我就能以最小的代價,平息黑石部落的內亂,讓部落重新安定下來。”
野離破六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道:“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跟在尉遲野身邊,所以,我瞭解他,也瞭解他的妹妹。
尉遲芳芳,太像她的母親了。
尉遲蘭那麼強大的一個女人,在外人面前兇殘如虎狼,可她滿心滿眼的,都只有尉遲烈一人。
命。”
面對尉遲烈時,她就會變得無比乖覺恭馴。尉遲芳芳也是一樣。
區別只在於,尉遲蘭滿心滿眼的是她的丈夫,而尉遲芳芳,則是她的兄長。
所以,你想息事寧人的打算可以試試,但我勸你,不必抱有任何幻想。
就算她不恨你,只要尉遲野恨你入骨,於她而言,就是她必須爲大哥去完成的使桃“我有什麼罪?"裏夫人終於忍不住崩潰了,苦惱地道:“我的家族把我嫁給了尉遲烈,他就是我的男人,難道我不該討自己的丈夫歡心嗎?我做錯了什麼?”
野離破六冷冷地看着她,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桃裏可敦,你是在和我講道理嗎?
我可以聽你講道理,但是你覺得,尉遲芳芳會聽你講道理嗎?”
桃裏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兇狠起來:“如果,她一定要置於死地,那我就讓她去死!”
野離破六微微勾起脣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就對了。
桃裏夫人想息事寧人?呵呵,那也得我同意。
就算尉遲芳芳真有罷休的念頭,我也會以尉遲野忠犬的姿態,重新燃起她的鬥志,讓這場殺戮,繼續下去。
他緩緩站起身,沉聲道:“可敦的打算,我已經清楚了。我先回去,探一探尉遲芳芳的口風,咱們再做後續的打算。”
桃裏夫人點了點頭,目送野離破六繫上面巾,揚長而去,帳內只剩下她一人,望着滿地狼藉。
燦剛回到自己的寢帳,一個身形纖細、面容俊俏的小兵便快步走上前來,輕輕楊拉住了他的手。
那指尖的微涼,帶着幾分熟悉的柔軟,楊燦心頭一暖,俯身湊過去,在那小兵吹彈可破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記。
崔臨照不願在洞房花燭前與他有太過親暱的舉動,可這般淺淡的溫存,她卻是樂此不疲的。
崔臨照拉着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掌心,柔聲問道:“尉遲芳芳......無恙了嗎?”
楊燦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複雜:“只能說是......活下來了吧。
她吐了那麼多血,血色都發黑了,內腑定然受了重創,恐怕以後,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勇猛善戰了。
崔臨照聽了,也不禁輕輕嘆息:“能撿回一條命,就已是邀天之幸了,哪還能著求更多?不過……………
她“抬眸,目光中滿是欽佩地看着楊燦,眼底的愛慕幾乎要溢出來:“我沒想到,你還精通醫術。
楊燦失笑道:“我哪懂什麼醫術,這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前世一個新冠,都有種種難以痊癒的後遺症,這般嚴重的肺腑重創,怎麼可能恢復如初。
崔臨照你不懂醫術?那......她明明已經是無救的模樣了,你怎麼能治好她?”
“眼中滿是疑惑,追問道。
“我用了巫門的解毒丹。”
楊燦說着,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
“這是小晚送我的,當時情況緊急,我就想着,反正是用來解毒的,死馬當成活馬醫吧,沒想到,竟真的對症了。”
可不是對症麼。
他手中的解毒丹來自巫門,而慕容宏昭交給脫靴婢,用來毒殺尉遲芳芳的那顆毒丹,同樣出自巫門。
巫門研製的解毒丹,若是連本門研製的毒藥都解不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
楊燦拔下瓶塞,倒出兩顆瑩白的丹藥,放在掌心,道:“一共五顆,用了一顆,還剩四顆。這四顆,給你一半,你留在身上,以防不測。
說着,他將瓷瓶遞到崔臨照手中,又將掌心的兩顆丹藥放進了自己的荷包裏。
這是情郎的心意,崔臨照心中暖意湧動,小心翼翼地將瓷瓶揣進懷中,又問道:“那尉遲芳芳如今有什麼打算?她還會和桃裏夫人鬥下去嗎?”
楊燦苦笑着搖了搖頭:“還不清楚。她剛醒來,我便對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光是解釋這件事,就費了不少功夫。
她如今剛剛醒來,精力不濟,而且對桃裏夫人、阿依慕夫人兩方的意向也還一無所知,一時之間,怕是拿不出什麼主意。’"說到這裏,楊燦又輕輕嘆了口氣:“我們在這兒不能耽擱太久。
原本以爲,尉遲野順利繼位後,他與慕容家不和,我們此行的聯盟之議,應該會很順利。
卻沒想到,黑石部落竟鬧出這樣一場內亂,事情變成瞭如今的局面。
我想,等尉遲芳芳能全身而退,回返鳳雛城,我們就回上邽去吧。
"崔臨照卻有些不甘心,這可是她作爲楊家未來主母,爲自己的男人獻的第一計,怎麼能就這麼夭折了?
雖說在楊燦面前,她甘願伏低做小,做他的小迷妹,可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心高氣傲、才華橫溢的崔夫子,怎麼能輕言放棄?
崔臨照皺着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抬頭看向楊燦。
崔臨照問道:“現在,黑石部落是桃裏夫人、阿依慕夫人,還有尉遲芳芳三方對峙,對吧?’“不錯!”楊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阿沅,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三個女人一臺戲。
“沒有。
崔臨照很認真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察覺到這句話裏的戲謔之意,依舊皺着眉沉思。
片刻後,她抬眸看向楊燦,眼神明亮,緩緩問道:“楊郎,你覺得,如果隴上不是八閥並立,而是一個統一的王朝,你今日,能否成爲一城之主?”
楊燦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當然不能。若是一個統一的王朝,便已有了成熟的秩序與體系。
晉升。
除非我是開國功勳,否則,就算我再如何優秀,以我的出身,也只能按部就班地這般年紀,我又怎麼可能成爲一方太守,執掌一城?”
崔臨照微微勾起脣角,笑容明媚。
楊燦看着她的笑臉,腦中靈光一閃,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你是說,一個山頭林立、互相牽制的黑石部落,對於我這樣一個尚未擁有強大力量的人來說,反而更容易拉攏,更容易找到機會?”
崔臨照嫣然道:“所以啊,咱們還有機會。就請郎君把這三足鼎立的具體情形,仔細說與妾身知道,咱們再想辦法。”
楊燦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謙謙君子,怎麼忽然有點美帝化的跡象。不過,黑石部落如今這一幕,可與我無關吶。
我只是借勢,借勢而已。
“成!”楊燦興沖沖地拉着崔臨照在榻沿上坐下:“娘子,你且聽了~~~"楊燦用了一句戲腔,崔臨照聽着那要唱起來似的腔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左廂大支的營地裏,自從阿依慕夫人一行人回來,便立即加強了戒備。
營寨四周重兵把守,自成一域,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緊張氣息,彷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大帳之內,沙站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神色遲疑。
他硬着頭皮,低聲問道:“孃親,摩訶兄弟倆......已經沒了,要不要爲他們舉辦一場後事?'小曼陀一聽,當即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小臉上滿是稚氣的厭惡:“不要管他們!
摩訶是壞人,他是孃親撫養長大的孩子,怎麼可以想當我爹!他死了也是活該!
伽羅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帶着幾分傷感。
畢竟與摩訶兄弟相處多年,平日裏兄妹相稱,不像曼陀與他們年歲相差懸殊,交情不深,她心中還是有些不捨與難過的。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柔聲勸道:“曼陀,別這麼說。這是草原上的習俗,不能怪他。”
沙伽尷尬地站在一旁,看看神色疲憊的母親,又看看爭執的姐妹倆,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手足無措地立着。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臉上滿是疲憊,聲音沙啞地說道:“辦吧。好歹相識一場,讓他們體面地離開,也算了卻一段過往。”
事。
“是,母親。”沙伽連忙點頭,如蒙大赦般,轉身匆匆走出了大帳,去安排後羅牽着小曼陀的手,走到阿依慕身邊,輕聲問道:“孃親,如今黑石部落三方伽對峙,局勢不明,我們左廂大支,該怎麼辦?”
她心中清楚,如今桃裏夫人勢力最盛,若是倒向桃裏夫人,便是左廂大支最好的選擇,既能保全自身,也能獲得更多的利益。
至於芳芳表姐那邊,雖說動手謀殺她大哥尉遲野的是自己的繼兄摩訶兄弟,並非同胞哥哥。
可這件事,終究在雙方之間造成了不可彌合的裂痕,再難回到從前了。
在她心底深處,是盼着母親能代表左廂大支,站在芳芳表姐一方的。
因爲她聽說,王燦回來了!
之前聽聞王燦死了,她還暗自難過了好幾天,如今得知他還活着,而且是芳芳表姐的部下,心底便多了一份隱祕的期待。
阿依慕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落寞而無奈:“各部落的弔唁使者都已經離開了。
他們都想留下來,看看黑石部落這場紛爭,最終誰能成爲勝利者。可他們更怕牽涉其中,惹禍上身。
“我們,也是一樣。芳芳,已經不是我們左廂大支應該支持的人了。
可我也不能站到桃裏夫人一邊,與芳芳反目成仇。
那就這樣吧,我們不站隊任何一方,置身事外,靜觀其變。
“嗯。 伽羅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她牽着曼陀的手,輕聲道,“那女兒這就去告訴幾位長老,讓他們按照母親的意思行事。
說罷,她便牽着小曼陀,緩緩走出了大帳。
阿依慕獨自坐在氈毯上,柳腰輕折,手肘支在小幾上,纖纖玉手輕輕扶着額頭,發出一聲悠悠的嘆息。
就在這時,她的一名貼身侍女匆匆走進帳來,四下一掃,見帳中無人,這才急急走到她身邊,用緊張急促的聲音低低說道:“夫人,白崖王......求見。”
阿依慕慢慢抬起頭來,眼神依舊落寞而疲憊,她就那麼定定地看着那侍女,一臉茫然。
愣了片刻,她才一下子醒過神兒來,忍不住失聲叫道:“你說......誰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