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食物是米飯加豆腐乳,主食有,但沒下飯菜,這豆腐乳還是月主在食堂順手拿的。不過許久沒喫到米飯的丁時一點都不嫌棄,坐在副駕駛大碗乾飯,順便指導月主駕駛技巧。
飯後,月主休息,丁時接續開夜車。
...
西1縣的垃圾填埋場不在縣城正北,而是在西南角,夾在兩條幹涸河牀之間,像一道被遺忘的傷疤。地圖上標着“西1環衛轉運中心”,可實際入口早被塌方的土坡掩了半截,只餘一道歪斜鐵柵欄,鏽蝕得彷彿一碰就散。丁時把微卡停在三百米外的灌木叢後,引擎熄火時,車斗裏剛燉好的牛肉湯還在微微晃盪,熱氣在漸涼的暮色裏浮成一道細白的線。
月主從副駕下來,沒急着揹包,先蹲下擰開保溫桶蓋子——湯麪浮着一層薄油,幾片牛肉沉在底下,她用小勺攪了攪,吹兩口氣,嘗一口,皺眉:“鹽放多了。”
丁時正卸後備箱裏的摺疊鏟和撬棍,聞言頭也不抬:“你嘗的那口是最後一勺,我喝剩下的。”
月主頓住,勺子懸在半空,忽然笑出聲,不是苦笑,也不是強撐,是真覺得荒謬又熨帖的笑。她把勺子插回桶蓋縫隙裏,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好,我認輸。下次煮湯,你掌勺。”
兩人背上包,繞過鐵柵欄缺口鑽進去。腳下一軟,不是泥,是腐殖質混着塑料碎屑與滲濾液發酵的綿密黑土,踩下去悄無聲息,卻帶着一股甜腥氣,像熟透的荔枝被碾爛在鐵皮罐頭裏。月主沒戴防毒面具——工作臺剛做出來那會兒,她試戴過,鏡片起霧,呼吸管發燙,走十步就頭暈。丁時便把面具塞進自己包底,只遞給她一隻厚棉布口罩,浸過薄荷酒精,勒得耳根生疼,卻比面具實在。
越往裏走,地勢越低,兩側堆高的垃圾山開始投下陰影。最上面是嶄新的快遞紙箱、壓扁的易拉罐、斷裂的兒童玩具;中層是黴變的沙發墊、纏着電線的舊電腦、半截燒焦的嬰兒車;底層則沉默得多——成捆的醫療廢料袋鼓脹發紫,露出針頭與膠管;泡漲的寵物屍體卡在輪胎縫裏,毛髮黏連如瀝青;還有整排整排歪斜的殯葬花圈,塑料花瓣在風裏簌簌抖動,像一羣不肯閉眼的幽靈。
“別看底下。”丁時突然說。
月主正盯着三米外一隻翻倒的玻璃魚缸,缸裏水已乾涸,只剩幾條魚骨呈放射狀鋪開,眼窩裏嵌着兩粒發亮的紐扣。“爲什麼?”她問,聲音悶在口罩裏。
“因爲下面有東西在學你眨眼。”丁時沒回頭,手電光柱掃過左側垃圾山斜坡——那裏本該是水泥護坡,此刻卻被無數拳頭大小的肉瘤覆蓋,每個肉瘤表面都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泛着溼潤的暗紅,正隨着他們腳步節奏,同步開合。
月主猛地吸氣,後退半步,鞋跟陷進一團軟爛的牀墊海綿裏。她沒叫,只是左手迅速摸向腰後槍套,右手卻下意識攥緊了胸前衣襟——那裏縫着一枚銀質小月亮,是登船前父王親手釘上的,邊緣已被體溫磨得溫潤髮亮。
丁時停步,轉身。光柱打在月主臉上,照見她鼻尖沁出的細汗,也照見她瞳孔裏映出的、正緩緩蠕動的肉瘤山。“怕?”他問。
“怕。”她答得極快,又補一句,“但更怕你嫌我拖後腿。”
丁時忽然伸手,不是扶她,而是兩指捏住她口罩上沿,往上一掀,露出下半張臉。月主下意識抿脣,丁時卻沒鬆手,指尖擦過她人中下方一道淺疤——那是七歲時騎機械鹿摔的,當時全公國直播,她哭得震天響,鏡頭切到王後時,王後正把第三塊龍蝦肉蘸醬放進嘴裏。“這疤,”丁時說,“比你昨天摔路燈那下重。”
光柱偏移,照向垃圾山頂部。月主順着看去,只見肉瘤縫隙間,不知何時多出十幾個灰撲撲的麻布口袋,每個口袋都敞着口,裏面滾着些圓潤的東西:生鏽的軸承、斷掉的吉他弦、褪色的蝴蝶結髮卡、半塊融化的蠟燭……還有一隻眼睛——人類的,虹膜已成渾濁琥珀色,正直勾勾望向他們。
“它在收集‘被丟棄的完整物’。”月主喃喃。
“不。”丁時搖頭,手電光猛地刺向最近一隻肉瘤,“它在收集‘被放棄的希望’。”
話音未落,那隻肉瘤猛地炸開!沒有血,沒有內臟,只噴出大蓬灰白色絮狀物,像蒲公英種子裹着陳年灰塵,直撲月主面門。她本能後仰,丁時卻已閃至身側,唐刀出鞘一挑,刀尖精準刺入絮團中心——噗嗤一聲輕響,絮團瞬間乾癟塌陷,落地化爲一灘冒着青煙的黑色粘液,滋滋腐蝕着地麪塑料碎屑。
遠處垃圾山傳來窸窣聲,不是風。是更多肉瘤在膨脹、開裂、轉向。
“跑!”丁時拽住月主手腕往回沖。這次她沒摔,甚至沒踉蹌,高跟鞋早換成了工裝靴,每一步踏在垃圾堆上都穩如磐石。兩人衝出填埋場時,身後已響起連片爆裂聲,如同千百個氣球同時炸開,灰霧瀰漫,遮蔽了半個天空。
微卡旁,丁時喘着粗氣檢查揹包——防毒面具完好,撬棍沒丟,保溫桶還在車斗裏晃盪。月主卻盯着自己右手,剛纔拽着丁時跑時,袖口蹭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內側三道淡粉色疤痕,呈螺旋狀排列,像被無形絲線纏繞後勒出來的。“這是什麼?”她問。
丁時瞥了一眼,手電光掃過那疤痕,光線下,疤痕竟似有細微脈動。“共生體初痕。”他語氣平淡,“你被‘它’標記過了。不是詭異,是填埋場本身——它把你當成新來的垃圾處理單元,在調試接口。”
月主怔住。她想起登船前宮務卿說過的話:“伊塔紀元所有副本,本質都是活體文明器官。垃圾場是消化系統,商業街是神經突觸,而天空之眼……是免疫監視細胞。”
原來不是比喻。是解剖學事實。
夜風捲起垃圾場方向飄來的灰霧,帶着甜腥氣,拂過兩人臉頰。丁時忽然抬手,用拇指抹過月主右頰——那裏沾了點黑灰。“別動。”他說。月主僵着沒動,只覺他拇指粗糲,帶着機油與金屬的冷意,擦過皮膚時激起一陣微顫。他抹完,指尖捻了捻灰渣,湊近鼻端聞了聞,眉頭鎖緊:“不對……這灰裏有氯化鈉結晶,還有……”他頓住,猛地抬頭看向縣城方向——西1縣城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但天空之眼的位置,那團懸浮水母狀巨物,此刻眼皮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寸寸向上掀開。
不是預估的五分鐘。是現在。立刻。馬上。
“上車!”丁時低吼,把月主推進駕駛室。自己翻上車斗,抄起保溫桶猛砸向擋風玻璃——嘩啦!玻璃蛛網般裂開,卻未碎落,只留下一個碗大的破洞。他扯下安全帶反綁在手腕上,另一端繫住保溫桶把手,再將桶倒扣在破洞上,桶底朝外。做完這一切,他躍回駕駛座,發動引擎。
微卡轟鳴着衝出灌木叢。月主剛繫好安全帶,就見丁時單手猛打方向盤,車身甩尾橫滑,車斗裏那倒扣的保溫桶“哐當”撞上護欄,桶底瞬間凹陷變形——而桶底正對的方向,一道猩紅光束擦着桶壁射來,在空中劃出灼熱弧線,最終擊中三百米外一棵枯樹。樹幹無聲汽化,只餘焦黑圓洞,邊緣玻璃化。
“它在學習瞄準!”月主失聲。
“不。”丁時死死盯着後視鏡,鏡中映出天空之眼瞳孔正在收縮,數十條絲線繃直如弓弦,“它在測試彈道折射率——桶底弧度改變了光束路徑。它想算出我們下次躲閃的座標。”
車輪碾過碎石路,顛簸如怒濤。月主抓着座椅扶手,指甲陷進人造革裏。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扭身翻找自己揹包——掏出那本硬殼小冊子,飛快撕下一頁,又撕下一頁,再撕下一頁……總共七頁,每頁都畫滿細密幾何圖形與箭頭符號。她把紙頁揉成團,塞進保溫桶裂縫,又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火苗竄起,映亮她半張臉。丁時餘光掃見,瞳孔驟縮:“你瘋了?!”
“不瘋。”月主聲音異常平靜,將燃燒的紙團塞進桶底破洞,“我在給它喂數據——高溫改變空氣密度,折射率會亂。它算不準的。”
火焰在桶底跳躍,扭曲着後方追來的紅光。那些光束開始偏移、散射、彼此碰撞,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赤色火花。微卡在顛簸中衝上環城路,車斗裏牛肉湯潑灑出來,在鐵皮上滋滋作響,蒸騰起濃烈香氣。
丁時一腳油門到底。微卡咆哮着撕開夜幕,後視鏡裏,天空之眼的瞳孔劇烈震顫,彷彿第一次遭遇無法解析的變量。而填埋場方向,那漫天灰霧正急速旋轉,凝成一道巨大漏鬥,底部延伸出無數灰白觸鬚,蜿蜒爬行,直指公路盡頭——它們放棄了光學鎖定,改用嗅覺追蹤。
月主靠回座椅,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抵在滾燙的儀表盤上。她忽然問:“如果……如果面紗真的針對月亮公國,爲什麼選西1縣?這裏連一家像樣的王宮都沒有。”
丁時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緩緩收緊。車燈劈開前方黑暗,照見路中央一隻翻倒的兒童三輪車,車籃裏靜靜躺着半塊融化的草莓蛋糕,奶油上落着三隻蒼蠅。
“因爲西1縣,”他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是月亮公國十七附屬國中,唯一禁止賽博改造的‘自然主義實驗區’。”
月主猛地抬頭。
丁時目視前方,嘴角扯出一絲冷笑:“而面紗最新一期《淨化宣言》裏寫着——‘所有拒絕進化的人類,終將成爲文明消化道裏待分解的殘渣’。”
微卡轟然駛過三輪車,車輪碾過蛋糕,草莓醬濺上擋風玻璃,像一道新鮮傷口。月主望着那抹暗紅在玻璃上緩緩流淌,忽然明白了丁時爲何執意繞遠路來垃圾場——不是爲了物資,是爲了確認一件事:面紗的獵殺,早已超越個人恩怨,變成一場精心設計的文明審判。
而她,作爲自然主義最耀眼的活體標本,正坐在被告席的副駕上。
車斗裏,保溫桶底的火焰漸漸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升騰,與垃圾場追來的灰霧在半空相遇,無聲絞殺。丁時右手悄悄伸進褲兜,摸到一枚冰冷金屬——那是從暴徒屍體上搜出的、刻着蛇形徽記的U盤。他沒告訴月主,這枚U盤裏,存着西1縣所有詭異行爲邏輯的原始代碼。
以及,一段被加密的、標註爲【月主·基因圖譜·最終版】的音頻文件。
微卡在環城路上狂奔,車燈如兩柄利劍,刺向未知的長夜。月主輕輕按了按胸前那枚銀月,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涼。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丁時,如果明天我們真被分開關進不同副本……”
“不會。”丁時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爲什麼?”
“因爲面紗要的是公開處刑。”他側過臉,車燈掠過他眼角,映出一點銳利寒光,“而公開處刑,需要觀衆。”
月主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眉眼舒展,像月光終於掙脫雲層。她伸手,將那枚銀月摘下,輕輕放在丁時擱在變速桿上的手背上。
“那就讓他們看好了。”她說。
引擎轟鳴,碾碎長夜。遠處,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而西1縣上空,天空之眼的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數據流正悄然閃爍,如即將引爆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