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可黎自問他的要求是不過分的。
涉嫌反叛的派遣軍總共六萬,其餘方向的剩下四萬都沒有嫌疑,因此他希望先將這四萬士兵遣散回國。
四萬人可不少,在安南本地一露面就能糊弄住民心,剩下的無非就是雙方...
阮義安是第一個跳上鱷魚戰車的。
不是因爲忠誠,不是因爲熱血,而是因爲他看見了漢斯——不,是那個附身在漢斯軀殼裏的、眼神像冰錐一樣的男人——正站在戰車頂蓋上,左手拎着一柄還在滴血的戰術匕首,右手捏着一枚尚未拆封的五百美元現金券,指腹緩緩摩挲着印着帝國鷹徽的油墨邊角。那動作輕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耳垂,可阮義安卻猛地打了個寒噤,喉結上下滾動,連唾沫都咽不下去。
他撲上去的動作比誰都快。
戰車履帶碾過焦黑樹幹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尾氣噴口灼燒空氣的氣味混着未散盡的汽油焦糊味鑽進鼻腔。阮義安坐在駕駛艙最前排,膝蓋抵着儀表盤,手指死死摳住金屬邊緣,指甲縫裏還嵌着第五師潰敗時抓地留下的泥灰與血痂。他不敢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三十多雙眼睛正黏在他後頸上——有貪婪,有恐懼,有將信將疑的算計,還有幾道目光陰冷得如同雨林深處毒蛇吐信。
“阮長官,咱們……真往北走?”
說話的是原第五師三營七連副連長吳志良,右臂纏着滲血繃帶,左耳缺了一塊,說話時帶點漏風的嘶啞。他沒看阮義安,只盯着車窗外倒退的樹影,聲音壓得極低:“聽說北面是聯合軍主攻方向,米勒將軍的裝甲集羣就在紅河以北十五公裏紮營。咱們這百來號人,連一門迫擊炮都沒有,拿什麼招降?怕是還沒喊出‘兄弟別打了’,就被榴彈削成肉醬。”
阮義安沒立刻答話。他伸手從懷裏摸出那頂鑲鑽黃金王冠——漢斯扔給他的那一頂——指尖拂過冰冷寶石棱面,折射出幽藍微光。他忽然笑了,笑聲短促乾澀,像砂紙擦過生鏽鐵皮。
“吳副連,你記得去年在格倫比亞西海岸,第七師後勤隊被海盜劫了三船凍豬肉的事嗎?”
吳志良一怔,下意識點頭:“記得,聽說運豬的船員全被綁去挖礦了。”
“錯。”阮義安把王冠翻過來,露出內襯裏一行用針線密密縫進去的細小英文字母:*PROPERTY OF LOST EMPIRE, BATCH 7-ALPHA*。“那不是海盜。是失落帝國的‘清潔工’。他們把整支後勤隊塞進冷凍艙,運到南美雨林腹地當活體實驗品。三個月後,第七師有六個連突然集體精神失常,拿着工兵鏟互相挖眼珠子——後來調查報告寫的是‘食用變質豬肉致神經毒素感染’。”
吳志良的呼吸滯住了。
阮義安把王冠扣回頭頂,歪斜地壓住額前碎髮,金屬棱角硌得太陽穴生疼。“所以你現在明白,爲什麼漢斯敢說‘一個人跑,所有人陪葬’了吧?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幹過這事。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輕,“他剛纔遞給我這張現金券的時候,我看見他袖口露出半截紋身——和去年在格倫比亞精神病院地下室牆上刷的那些符號一模一樣。三角環套五芒星,中間釘着一隻斷翅烏鴉。”
車廂裏瞬間死寂。
連引擎轟鳴都彷彿遠去了。
就在這時,整列車隊毫無徵兆地劇烈顛簸起來!前方兩輛鱷魚戰車猛地剎停,履帶在溼滑腐葉層上犁出兩道深溝,車尾揚起的泥漿劈頭蓋臉砸在後車擋風玻璃上。阮義安額頭重重撞上儀表盤,鼻血頓時湧出,在操作面板的熒光映照下泛着詭異的青紫色。
“怎麼回事!”他抹了把血,嘶吼着拍打通訊器。
頻道裏只有滋滋電流聲。
三秒後,一個沙啞女聲刺破雜音:“所有單位注意!重複,所有單位注意!前方十公裏出現異常氣象擾動!重複,異常氣象擾動!GPS信號衰減98%,羅盤指針狂轉!請求緊急規避!重複——”
話音戛然而止。
緊接着,整片雨林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聲音。
不是風聲。
不是獸吼。
是一種沉悶、粘稠、彷彿從地心深處擠壓出來的嗡鳴。它不震耳,卻讓阮義安耳膜深處泛起尖銳刺痛,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連戰車鋼板都在共振中發出細微呻吟。他猛地抬頭,透過佈滿泥點的擋風玻璃望向天際——
horizon線上,一道暗紅色弧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拱起。
像一把燒紅的鐮刀,割開了鉛灰色雲幕。
那不是雲。是旋轉的塵埃、沸騰的水汽、被撕碎的樹冠與燃燒的鳥羣殘骸共同構成的巨型渦旋。它移動得極慢,又極快;明明遠在天邊,卻讓人感覺下一秒就要撞上額頭。渦旋中心沒有風眼,只有一團緩慢脈動的熾白光球,表面密密麻麻分佈着數千個同步明滅的橙紅光點——如同地獄巨獸正在吞吐呼吸。
V1集羣。
2704枚導彈組成的死亡蜂巢,此刻已徹底完成構型。它們不再飛行,而是懸浮於離地三百米的空中,以超音速氣流爲骨架,以等離子體爲血肉,以次聲波爲神經,凝成一顆直徑逾八百米的、緩緩自轉的燃燒恆星。
阮義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曾在帝國軍事學院的絕密檔案庫裏見過類似影像——那是前年帶英海域的復原模擬圖。當時解說員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當共振頻率突破15赫茲閾值,哺乳動物內臟將開始同步震顫。肝臟破裂平均耗時17秒,心臟驟停平均耗時23秒,腦幹功能完全喪失平均耗時31秒。存活率:零。”
而此刻,那顆人造恆星正以600公裏/小時的速度,朝着聯合軍主力方向平推而來。
距離——七百公裏。
時間——四十二分鐘。
阮義安突然笑了。他笑得渾身發抖,鼻血順着下巴滴在黃金王冠上,暈開一小片暗紅鏽跡。“吳副連,”他抹掉血,聲音亢奮得變了調,“你還擔心招降不了?不用我們喊了……再過四十分鐘,紅河以北所有能喘氣的活物,都會跪在地上求我們收編。”
他猛地拍響通訊器,聲音炸雷般響起:“全體注意!立刻執行‘黃雀計劃’!所有戰車轉向東南,沿K-7廢棄公路全速前進!目標——聯合軍第三補給樞紐!重複,第三補給樞紐!那裏有三千噸柴油、六百箱單兵口糧、還有……”他頓了頓,從戰術揹包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指尖狠狠戳在某個紅圈標記上,“……十七架待檢修的‘蚊蚋’武裝直升機!只要搶下它們,我們就是天兵!”
車廂裏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嚎叫。
有人開始用刺刀刮擦戰車外殼,製造刺耳噪音宣泄恐懼;有人撕開制服口袋,把鈔票塞進嘴裏咀嚼——據說這樣能鎮定神經;還有人對着車窗外那輪逼近的赤色恆星,一遍遍磕頭,額頭撞在金屬裝甲上咚咚作響。
阮義安沒阻止。
他解開安全帶,搖晃着爬到戰車頂蓋,迎着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張開雙臂。風撕扯着他的頭髮,皮膚傳來細微刺痛,彷彿無數細針在扎入毛孔。他仰起頭,任由鼻血在臉上劃出扭曲的痕跡,像一道新鮮烙印。
遠處,第一道颶風前緣已抵達雨林邊緣。
參天巨木如麥稈般齊根折斷,斷口處竟泛着熔融玻璃般的暗青光澤。斷裂的樹幹尚未落地,便在高速氣流中化爲齏粉,又被捲入渦旋底部,成爲那顆燃燒恆星的新鮮養料。空氣在尖叫。不是聲音,是空間本身在哀鳴——分子被強行拉伸、撕裂、重組,每一次振盪都讓阮義安的視網膜灼燒般刺痛。
他忽然想起漢斯扔給他王冠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記住,阮。錢是假的,恐懼是真的,而活着……”那人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纔是唯一能兌換一切的硬通貨。”
阮義安慢慢閉上眼。
他不再看那輪逼近的赤色恆星。
也不再想紅河以北是否還有活人。
他只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正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穩而暴烈的節奏搏動着——咚、咚、咚——像戰鼓,像倒計時,像某種古老契約在血脈中重新甦醒的烙印。
戰車轟鳴聲中,他低聲哼起一段走調的安南民謠。
調子荒誕,卻奇異地壓過了天地間的嗡鳴。
十公裏外,V1集羣核心溫度突破三千攝氏度。
等離子體風暴開始電離高空稀薄大氣,一道暗紫色電弧無聲炸裂,橫跨天際,將整片雨林染成病態的紫羅蘭色。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數十道電弧接續亮起,交織成一張覆蓋百公裏的電網。電網之下,所有電子設備屏幕瞬間雪花狂舞,隨後徹底熄滅。連戰車儀表盤上最後一點熒光,也像被無形巨手掐滅的燭火,倏然黯淡。
黑暗降臨得如此突兀。
唯有天際那輪赤色恆星,越發明亮。
它不再是天體。
它是審判日。
阮義安睜開眼。
瞳孔深處,映着那輪燃燒的赤色恆星,也映着自己嘴角緩緩揚起的、近乎虔誠的弧度。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再不是第五師的逃兵阮義安。
他是僕從軍第一師師長阮義安。
是失落帝國在人間簽下的第一位契約者。
是即將踏着屍山血海,親手接過十萬美金、黃金王冠與直升飛機鑰匙的男人。
戰車在黑暗中咆哮着衝向東南。
車輪碾過一具尚在抽搐的野豬屍體,溫熱血液濺上阮義安的作戰靴。他低頭看了一眼,彎腰用匕首挑起那截尚在痙攣的豬尾巴,隨手拋進路邊沼澤。
沼澤水面微微盪漾,隨即恢復死寂。
彷彿剛纔那點生命的餘燼,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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