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小楊抿了抿嘴，緩緩說道：“可能滕華滔對自己的電影比較有信心吧。”
滕華滔把邀請函給到祁諱，顯然是抱着別樣的心。
或是炫耀，或是帶着怨氣，但總之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上海堡壘》抱有...
景恬把手機屏幕轉向祁諱，指尖輕輕划動，一段三分鐘的預告片正在播放——藍白相間的急救車呼嘯穿過雨幕，紅燈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光帶；鏡頭切進急診大廳，擔架車輪碾過水漬斑駁的瓷磚，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壓縮成一聲尖銳的混響；鏡頭再推，一個戴護目鏡的女醫生摘下口罩，額角全是汗，口罩勒痕深陷進臉頰，她盯着監護儀上驟然平直的綠線，嘴脣發白，卻沒時間眨眼。
“這……”祁諱喉結動了動，沒接下去。
景恬歪頭看他：“怎麼？你覺得不行？”
祁諱沉默兩秒，忽然抬手關掉視頻，把手機反扣在沙發上，掌心覆上景恬微涼的手背：“你剛說，叫什麼名字？”
“《白色城堡》啊。”景恬眨眨眼，“剛纔不是播着呢？導演楊紋軍，主演張子健、陳數、王驍……咦，這王驍我好像見過，之前在《大江大河》裏演過小雷嗎？”
祁諱沒應聲，只慢慢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細軟絨毛。窗外暮色正沉，落地窗映出兩人依偎的剪影，也映出他眼底一瞬掠過的疲憊與灼熱交織的光。
他當然知道這名字。
不是因爲看過原劇——穿越前那會兒，他壓根沒點開過這部劇的片頭。而是因爲此刻躺在他書房電腦硬盤裏的那個Word文檔，文件名就叫《白色城堡_終稿V7》，右下角標註着修改時間：今天下午16:43。
他抄得極認真。不是照搬臺詞，而是拆解結構：用真實緩診案例爲骨，以八家三甲醫院二十年來未公開的搶救紀要爲筋，再嵌入自己從老丈人書房偷拍下來的三份《新冠早期診療指南（內部討論版）》手寫批註作爲血肉。那些被鉛筆圈出又劃掉的“疑似人傳人”“建議單間隔離”“防護等級需提升至N95+面屏”，全被他悄悄揉進了第一集劇本裏——只不過換成了2019年冬末某省會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的一場流感暴發。
他不敢寫“新冠”。
但可以寫“不明原因發熱羣聚性感染”。
可以寫“病毒基因測序結果異常，序列同源性達98.7%”。
可以寫“院感科主任連夜燒燬三本紙質登記冊，火盆擺在太平間後巷”。
這些細節，是祁諱昨夜熬到三點，在菸灰缸堆滿第十一根菸蒂時補進去的。他知道，若真等到疫情爆發再拍，就不是拍戲，是救災。而救災，從來等不起開機儀式。
“你是不是……已經看過劇本了？”景恬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蹭到他耳垂，“你手指在抖。”
祁諱笑了下，把臉埋進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聞到熟悉的橙花香和一點點淡淡的鐵鏽味——那是她今早抽血檢查時留下的。景恬懷孕十二週，HCG翻了四倍，孕吐卻意外輕，只是偶爾頭暈，手心發涼。祁諱堅持每天陪她做產檢，連B超室門口那排塑料椅的凹痕都快認熟了。
“抖是因爲冷。”他含糊道。
景恬不信，指尖戳他腰側軟肉：“騙人。你心口跳得比監護儀還快。”
祁諱沒躲，任她戳着，忽然問：“如果……這劇拍出來，沒人敢播呢？”
景恬一愣，隨即笑出聲：“誰不敢播？正午陽光的劇，央視一套黃金檔搶着要！再說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醫療劇還能踩紅線？”
“不是紅線。”祁諱聲音低下去，“是……太真。”
他頓了頓，終於鬆開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硬殼精裝書——《中國急診醫學發展史（1949-2019）》。書頁泛黃，邊角捲曲，顯然是常翻的舊物。他翻開扉頁，露出一行褪色鋼筆字：**“贈祁諱同志：願你永遠記得，急診室的門，是向所有活人敞開的。”** 落款是2003年4月，非典最兇的那個月。
景恬靜靜看着，沒說話。
祁諱把書合上，指腹擦過那行字：“當年我爸在協和急診值夜班，連續四十天沒回家。有次我發燒到40度，我媽抱着我在急診門口等他，等了六個小時。最後是他同事出來，塞給我倆兩個口罩、一包餅乾，說‘祁主任剛插完管，脫不下防護服’。”
景恬伸手抱住他腰，臉貼着他後背：“後來呢？”
“後來？”祁諱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霓虹，聲音很輕，“後來我考上中戲，我爸喝醉了，在飯桌上砸了筷子，說‘演什麼戲？去當醫生！’”
“那你爲什麼沒去？”
“因爲我想讓所有人看見——”他轉過身，掌心託起她下巴，目光沉靜如深潭，“看見那些沒被鏡頭照到的凌晨三點，看見被護目鏡勒出血的額頭，看見把N95口罩戴到變形還笑着對病人說‘別怕’的護士，看見把最後一隻呼吸機留給陌生老人、自己靠在牆角喘氣的實習醫生。”
景恬眼眶有點熱，仰頭吻了下他下巴：“所以……這纔是你非要造醫院的理由？”
“嗯。”他拇指擦過她眼角，“片場要建在郊區，離市疾控中心二十公裏。施工隊我選的是中建三局，他們去年剛援建過武漢火神山。項目經理姓劉，我讓他把圖紙改了三次——原來設計的住院樓改成負壓病房模塊，手術室加裝雙通道緩衝間，藥房預留冷鏈倉儲區。他問我爲什麼，我說‘拍戲需要實景’。”
景恬怔住：“你……提前半年就在準備？”
“不止。”祁諱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A4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清單：**“首批採購清單：ECMO耗材20套（含離心泵、氧合器）、高流量溼化治療儀50臺、負壓救護車改裝套件8輛、醫用級空氣消毒機120臺……”** 最底下一行小字寫着：**“付款方：正午陽光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用途備註：電視劇《白色城堡》場景搭建及道具採購。”**
“這單子……”景恬聲音發顫，“能過審計？”
“能。”祁諱把紙摺好塞回去，“正午的財務總監是我大學同學。他看了單子，抽了半包煙，最後說‘祁諱，你要是真想幹這個，我幫你做假賬——但得籤陰陽合同，明面採購價虛高30%，差額走影視製作費。’”
景恬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嘴：“你們……這也太野了吧？”
“野？”祁諱捏捏她鼻尖，“等第一批設備運到工地那天，我會讓中建三局掛橫幅——‘熱烈慶祝電視劇《白色城堡》順利開機’。橫幅底下，工人們穿的反光背心印着‘正午陽光·白衣先鋒隊’。晚上驗收，我請他們喫火鍋，涮毛肚的時候，順手把呼吸機參數調校手冊塞進每人安全帽裏。”
景恬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又嘆氣：“可萬一……萬一真用不上呢？”
祁諱望着她，很久沒說話。暮色徹底吞沒了天際線，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刷到的一條微博：**“2020年1月20日，鍾南山院士在央視說‘肯定人傳人’，當天全國新增確診291例。而前一天，某平臺熱搜第一是‘吳亦凡新歌打榜成功’。”**
他摸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的“正午核心羣”，羣裏正刷屏：
【蔡樹】：董事長！土地證批下來了！明天上午九點，咱們去現場放線！
【小楊】：鋼結構供應商確認了，首批H型鋼今晚發車，後天抵京！
【編劇組李姐】：祁總，第七集劇本初稿好了，您看要不要加個年輕醫生隱瞞病情堅持上崗的支線？我覺得挺催淚的……
祁諱沒回消息，只退出羣聊，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標着“嶽父”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足足一分鐘。
他最終沒撥出去。
而是打開備忘錄，新建一頁，輸入：
**【待辦】**
**1. 明早八點，陪景恬做NT檢查（預約號B17）**
**2. 中午十二點，與中建三局劉經理籤《影視基地共建協議》（重點條款：施工期內，乙方可無償使用甲方全部醫療設施開展應急演練）**
**3. 下午三點，審定《白色城堡》分鏡腳本——務必把第三集ICU走廊長鏡頭，改成手持跟拍，晃動感增強20%**
**4. 晚上九點前，給傅若青發消息：‘《中國機長》劇本大綱我下週交，但有個不成熟的小請求——伯納能不能幫我們正午，協調三臺軍用級消毒車？’**
輸完，他按下發送鍵，又刪掉第四條，重新編輯：
**“若青哥，聽說你們最近在談《緊急救援》項目？要是有空，來我們新片場坐坐？剛運到的呼吸機，聽說比好萊塢那部《傳染病》裏用的還新。”**
發完，他鎖屏，把手機倒扣在茶幾上。
景恬不知何時已蜷在沙發裏睡着了，呼吸均勻，左手無意識搭在小腹上。祁諱輕輕拽過薄毯蓋住她，俯身吻了吻她髮旋，轉身走向書房。
鍵盤聲再次響起。
噼啪。
噼啪。
噼啪。
像雨點敲打鐵皮屋頂，像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像無數雙腳正踏着同一節奏，奔向尚未亮起的黎明。
凌晨一點十七分，祁諱保存文檔，關閉電腦。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舊懷錶——黃銅外殼佈滿細密劃痕，玻璃表蓋下，秒針正一格一格，咬着牙向前挪動。
這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
表蓋內側刻着兩行小字：
**“2003.4.15 協和急診夜班”**
**“2020.1.23 武漢封城前夜”**
祁諱用拇指反覆摩挲那兩行字，直到指腹發燙。
窗外，整座城市陷入酣眠。唯有遠處工地塔吊的探照燈，固執地切割着濃墨般的夜色，光柱筆直刺向雲層深處，彷彿一道無聲的宣誓。
他合上懷錶，放進西裝內袋。
那聲響輕微，卻像一顆子彈，準確擊穿了所有猶豫的靶心。
翌日清晨七點，景恬在廚房煎蛋。油鍋滋滋作響，她哼着走調的歌，圍裙口袋裏手機震動。她擦擦手掏出來，屏幕顯示：**【祁諱】：NT檢查報告出來了，一切正常。附圖：B超單上清晰可見胎兒蜷縮的小小身影，旁邊手寫一行字：“爸爸的堡壘，正在建造中。”**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起來，眼角沁出一點晶瑩，迅速被鍋邊升騰的熱氣蒸散。
與此同時，京郊某處荒地上，第一臺挖掘機轟鳴啓動，鋼鐵巨臂緩緩抬起，掘向凍土深處。
泥土翻湧的剎那，晨光正刺破雲層，將金線般銳利的光，精準投射在尚未立起的奠基石上。
石碑空白處，墨跡未乾：
**“正午陽光·白色城堡影視基地奠基儀式”**
**——2019年12月24日**
而石碑背面，無人注意的陰影裏，一行更小的鋼印正悄然成型：
**“此處所建，非爲熒幕幻夢，乃爲人間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