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處裂縫中照射下來的正午陽光也驅散不了龐大地下空間的陰暗,空氣並不清晰,溼冷中夾雜着一種複雜的氣味。
陳宣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朝着深處而去,後方還能聽到瀑布撞擊水面的聲音,兩旁灌木叢生,不乏數十米高的樹木,在這光線不充足的地方也不知道如何長那麼大。
沿途所過,他不時遇到巡邏護衛,還有雙眼空洞的底層勞動者,他們像是行屍走肉般挪動步子,在這算是暗無天日的地方有人惡鬼,很是滲人。
不過沒有任何人發現陳宣的到來,哪怕從他們身邊路過,他就像環境的一部分,沒有引起任何關注,縱使視線從他身上劃過也會選擇性的忽視。
修爲到了他這個層次,精神意志影響下,已經在先天及以下的人感官中達到了隱身效果。
人肯定是要殺的,哪怕這裏的人和陳宣無冤無仇,但他們所做的事情太過天理難容,生而爲人,陳宣也做不到無動於衷,之所以沒有動手,那是因爲輕鬆了結他們太過便宜這些畜生了,承受無數人的怒火纔是他們應有的下
場,一旦他們所行之事大白於天下,千刀萬剮都是便宜的,那纔是應有的懲罰。
路過一處拐角的時候,陳宣腳步微頓,朝着側面陰暗處看了一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很快又變得無比平靜,猶如深潭。
在他看的方嚮明顯新開了一塊不大的土地,翻開的泥土還很新鮮,十來個傀儡般的人麻木的忙碌着,他們抬着幾具女性屍體,將其放在地裏上尺許厚的泥土。
那些女性屍體不着寸縷,面容姣好皆是花樣年華,可卻早已經沒了聲息,連眼睛都沒閉上,生前不知道遭遇了什麼,死去的時間絕對不超過一天,並無遭受折磨亦或者侵犯的痕跡,表情僅僅只是錯愕和茫然,彷彿死得稀裏糊
塗。
驗屍這方面陳宣並不專業,僅僅幾眼也難以判斷她們到底是怎麼死的,無有外傷,也沒有中毒,甚至隔空無聲無息用真元簡單查探,也不是遭到特殊內力亦或者真氣殘害。
收回目光,他心念閃爍隱隱有所猜測,聯想到那些失去自我意識宛如行屍走肉的人,那些女子的死,恐怕是來自大腦方面,準確的說是精神受創。
哪怕只是猜測,他也有八成把握,可殺害她們的人爲何要這樣做?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暫時陳宣真心沒有眉目,但他並未糾結那麼多,總會明白的不是麼。
幾具冰冷的屍體緊挨着放在地上,蓋上泥土,永遠沉眠那裏,將會淪爲培育相思冰月花的主要化肥,不給她們穿衣服留最後的體面,大概是爲了更好的腐爛吧。
內心並沒有憤怒的情緒,因爲人已經死了,陳宣也改變不了什麼,可做這種喪盡天良之事的人真該死啊。
不再去看,陳宣繼續邁步朝着深處走去,那裏有他感知中的兩個先天高手,原本是三個的,有一個隱藏在陰暗的角落,像只見不得光的老鼠,希望能從那幾個先天高手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吧,他們在這裏修爲最高,應該知道
些什麼。
只是來這裏有一會兒了,陳宣感官一直都在暗中查探任何有用的信息,卻沒有發現劉玉元,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轉移了,亦或者關押在封閉之處。
再度拐過一片灌木叢,陳宣前方的視野變得開闊了一些,那裏有一片幾十畝方的空地,坐落着一片建築,並無圍牆,古意盎然,主體冷色調,這樣的環境下略顯陰森。
建築周圍有人看守巡邏,空地上有人獨自練武,有人三三兩兩聚集聊天,也有人閒聊對飲,整體氣氛很輕鬆,絲毫沒有半點壓抑的緊迫感。
此外還有成羣結隊行屍走肉般的人來往進出,每一隊只需一個人簡單命令就能指揮,比最訓練有素的人還聽話。
“昨天把那個人刻意放走後,今天天不亮他就不知死活的又帶人來送死了,若非上頭有令,他早死十次,又怎會有機會調查到這裏”
“說的也是,管他呢,我們聽命做好自己該做的就好,不過剛纔有人前來提醒,那傢伙之後,南邊的入口已經暴露,現在不管是江湖上還是朝廷,都有無數人蜂擁而去呢”
“你們說他們會不會尋到這裏來?”
“消息說人太多了,其中高手衆多,如果不行動起來加以阻止的話,尋到這裏也只是時間性的問題”
“怕什麼,沒有正確路線,除非運氣好,否則被人尋到這裏至少也得幾天時間”
“那可不一定,畢竟天底下奇人異士還是多不勝數的”
“這不是我們應該操心的事情,縱使有人能來到這裏,又能有幾個呢,我倒是希望前去看守入口,那樣一來就能活動活動筋骨了,這裏雖然悠閒,但也太過無聊了些”
“誰說不是呢,入口處有陣法優勢,來多少都是送菜,那種戲耍他人看着他們絕望掙扎的面孔簡直讓人身心愉悅”
“哈哈,別急,總有換職活動筋骨的時候”
“誒誒,你們說上頭爲何只把那幾個人抓住關押而不殺啊,以往不都是殺無赦的嗎......”
隨着靠近建築羣,人們閒聊的對話也清晰傳入陳宣耳中,幾乎都是些無用的廢話,但他也不排除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嫌疑。
目光隨意一掃,陳宣便發現這裏看似鬆懈,實則不過表象,每個人隱隱都透露着如臨大敵的緊張感,所謂的輕鬆更多的像是在刻意活躍氣氛。
‘是因爲自己嗎?’陳宣心頭喃喃道。
到處都是機關陷阱,角落裏草叢中毒蟲蟄伏,就連空氣中都佈滿了無色無味的劇毒藥,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在陳宣強大的感官下無所遁形,對他造不成絲毫威脅。
在建築羣內,最大的一棟房屋大廳中,陳宣一開始感知中的兩個先天高手就在那裏,一個端坐太師椅上,雙目似閉非閉,腿間哼着一把長刀,此人年約六旬,一身黑衣,僅僅坐在那裏就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其修爲氣息,在
先天境界也算是拔尖了。
另一個則毫無形象癱在躺椅上,四十來歲的年紀身寬體胖,有兩個俏麗的丫鬟給他捏肩捶腿一臉享受,鹹豬手就沒停過。
“等你好久,總算是來了!”端坐太師椅上的黑衣人猛然睜眼沉聲道,眼中彷彿有刀光迸射,令空氣都在嗡鳴,大廳內氣溫驟降,一些並不華麗的裝飾品表面出現隱隱裂痕,似被無形的刀鋒劃過。
隨着他開口,大廳充滿了肅殺之氣,那個躺着無比享受的油膩胖子目光一凝,仿若一頭沉睡的兇獸甦醒,伺候他的兩個丫鬟當即臉色蒼白噤若寒蟬。
與此同時,這座大廳周圍原本輕鬆懶散的人們當即警惕起來,目光掃視周圍驚疑不定。
陳宣都還沒踏足建築範圍呢,目睹這一切不禁嘴角一抽,早有所料這些人就是在等着自己的到來,然而給我玩兒這種調調?我就那麼沒腦子麼?
對於這些人的反應陳宣不爲所動,就當沒看到一樣,略感無語的繼續走向那處大廳,穿過空地人羣,周圍緊張兮兮的人們就當不存在一樣,這麼近的距離,依舊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在他逐漸靠近大廳的時候,那個開口的黑衣人凝神感受周圍,十來個呼吸後隱隱放鬆下來,又端坐在那裏閉目養神,氣氛也爲之一鬆,另一個胖子也懶洋洋繼續享受。
當陳宣好整以暇來到大廳外空地的時候,這段距離大概走了五分鐘,那個黑衣人又如同之前那樣赫然睜眼來了一句:“等你好久,總算是來了”
然後氣氛又緊張起來。
一驚一乍整得陳宣頗爲無語,差點忍不住笑出聲,哪兒還不知道這些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這麼一次,壓根不知道自己的到來,通過這樣的方式裝腔作勢咋呼呢。
果不其然,片刻後他們又放鬆了下來,該幹啥幹啥。
無聊的把戲,陳宣撇撇嘴邁步進入大廳,就跟回自己家一樣,還饒有興致的四下打量。
明明近在咫尺,他那麼大個人,愣是無人發現,就像空氣一樣。
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陳宣好整以暇的翹起二郎腿看着他們表演,過了幾分鐘,那個太師椅上的傢伙又是同樣的表情和話語來了一遍。
在他們這次咋呼放鬆下來的時候,陳宣收起精神意志對人們的影響,單手拖着下巴玩味道:“諸位好興致啊,好玩嗎?這唱的是哪一齣,給誰看呢?”
隨着他的聲音響起,在其他人的感知中彷彿憑空出現,兩個原本裝腔作勢的先天高手渾身一僵,背脊發寒冷汗瞬間打溼了後輩衣服。
兩人目光瞬間看向陳宣,很快又強裝鎮定放鬆下來,那個膝蓋橫刀的先天高手沉聲道:“等你好久,總算是來了”
同樣的話,同樣的表情和語氣,與之前卻是截然不同,他的聲音隱隱帶着顫抖。
與此同時,外面衆多看似輕鬆隨意之人神色大變,一臉驚恐又視死如歸的呼拉拉圍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把大廳團團包圍。
無語的陳宣無語了一下,嘴角抽搐看向太師椅上的黑衣刀客道:“好玩兒嗎?整這死出不就是爲了把我咋出來,現在我來了,是不是賊刺激?”
悄悄吞了口口水,黑衣刀客起身衝着陳宣拱手大禮道:“陳先生,恭候多時了,有失遠迎,還望多多海涵”
他們處心積慮的把陳宣引來這裏,自是早就知道了關於陳宣的一些信息,面對這位年輕的宗師強者,曾不知一位宗師強者死在他手中,戰績可查,壓力不可謂不大,在陳宣沒有發話的時候,行大禮的他甚至都不敢動一下。
邊上那個肥豬般的胖子也是渾身一顫站了起來,哪兒還有之前那般悠閒享受的姿態,冷汗滾滾打溼衣衫,汗水都帶着油脂,若是這樣下去的話,一分鐘估計就能減肥一斤。
原本伺候他的兩個俏麗丫鬟嬌軀僵直噤若寒蟬,但目光中卻透露着絲絲解脫之色,其實也很好理解,陳宣沒現身之前,每個一會兒就會一驚一乍的來一次,擱誰受得了,沒崩潰就算好的了。
餘光掃過那兩個鵪鶉似的丫鬟,陳宣看向黑衣刀客玩味笑道:“既然都說恭候多時了,看樣子我的到來你們很緊張?”
能不緊張麼,專門把你引來這裏,萬一你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一巴掌下來我們所有人都要完蛋啊,宗師之威,雖然沒親自體會過,但也絕對不想體會。
想是這麼想,然而話不能這麼說,黑衣刀客強笑道:“陳先生說笑了,我們不緊張,早已經備下薄宴,厚顏斗膽還請陳先生入席上坐”
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大廳側方一羣人魚貫而入,擺放桌椅端來美酒美食,明顯是時刻準備着的。
見此陳宣笑道:“有趣,鴻門宴?好吧,大概你們也沒聽說過這個典故,那麼就是在拖延時間了,無妨,我倒是想看看你們還有什麼花樣,且陪你們要耍”
說着他起身大馬金刀的入席,那樣子還真就像串門做客似的。
兩個心頭髮顫的先天高手悄悄對視一眼,暗自驚懼,未曾想他們的打算居然被陳宣一言道破了,可他明明知道自己等人是在拖延時間,爲何還這般配合?莫非這就是實力帶來的底氣?亦或者說根本就不懼被拖延在這裏其他地
方出事兒?
然而管他呢,不管陳宣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們的目的也算達到,最好就這樣一直拖延下去,同時他們心頭也明白,當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這裏的所有人包括這個‘藥園’都已經被放棄了,最後在完成拖延陳宣任務之餘,能否
還能活着,那就要看眼前這位爺的心情了。
其實他們對於能否活着根本就沒有報任何希望,得到命令的時候就已經把自己當做死人了,還用說麼,外面的藥園是什麼情況,作爲看守這裏的人他們再清楚不過,但凡被人看到都不可能放過他們。
只希望自己等人的死能儘量拖延時間吧,若是影響到主上的佈置,那後果可不僅僅只是死了那麼簡單!
“陳先生何出此言,請,還望別嫌棄粗茶淡飯不合胃口”,黑衣刀客強笑着招呼道,本就是舞槍弄棒的粗人,加上心頭驚懼,哪兒懂什麼虛與委蛇的待客之道,話都說得乾巴巴的。
還是那句話,哪怕被陳宣道破目的,假裝聽不懂,本就目的不純,面對宗師強者,縱使正常情況下哪個壓力不大?
邊上的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陳宣一眼,衝着門外兩三層外三層緊張的人們呵斥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還不給我滾,若是引起陳先生不快定讓你們生不如死”
不爲所動,陳宣笑了笑反客爲主道:“好啦好啦,別這樣,我知道你們在拖延時間,你們也知道我知道你們在拖延時間,我呢也不急,正好到飯點了,肚子有點餓,我們就坐下來喫喫喝喝好好聊聊,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問問
你們,儘管大概率也問不出什麼,無所謂,我也就本着有棗棗捅一杆子的事兒,哦對了,你們這無色無味的毒藥謎煙倒是挺別緻的,就當助興吧”
說着他還深吸了口氣,就差來一句九九成稀罕物了。
此言一出,和陳宣虛與委蛇的兩人額頭冷汗滾滾,饒是早就做好死亡的準備,以爲生死都已經置之度外沒什麼好怕的,可依舊感到心底發寒渾身冰冷。
到底是能修煉到先天境界的高手,沒誰是笨蛋,他們瞬間反應過來,陳宣這分明就是在存心折磨他們!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會死,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以什麼樣的方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