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十個月前,周奕重生那天晚上,見到陳嚴開始,有一個名字在他腦海裏就一直和陳嚴捆綁在了一起。
如同一塊揮之不去的烏雲籠罩在陳嚴頭頂。
而且還是一塊只有他周奕才能看見的烏雲。
那就是悍匪黃金寶。
黃金寶系列搶劫殺人案,發生在一九九八年的四月一號。
在西方,這天叫做愚人節。
但那時候國內還基本沒有這個概念,只有老天爺在那天和全漢中省,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九八年四月一號,小雨。
省城北城區一家銀行網點外,一名商貿公司的女會計剛按老闆要求取了六萬塊錢現金。
剛走出銀行不到三十米,就突然被一個身穿雨披的人給一槍爆頭。
歹徒搶走了女會計剛塞進包裏的六萬塊現金,瞬間逃之夭夭。
殺人、搶錢、逃跑,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前後不超過兩分鐘。
不管是路人還是銀行裏的人,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只是聽到砰的一聲響,很多人還以爲是哪裏的輪胎炸了。
直到發現一個女人倒在那裏,鮮血順着雨水的沖刷流淌得到處都是。
才意識到是殺人了。
所以目擊者連兇手的體型都沒看清,只知道是個穿着灰褐色雨披的人往南跑了。
省城警方經過勘查和屍檢發現,兇手使用的可能是自制的短管獵槍,近距離爆頭,一槍斃命,毫不拖泥帶水。
警方隨即展開大規模搜捕,同時圍繞女會計和其所在的商貿公司進行調查,確定案件究竟是隨機搶劫,還是針對明確目標的預謀搶劫殺人。
結果省城這邊連續高強度搜尋了四十八小時都一無所獲,僅僅三天後,省城隔壁的充州市卻又出大事了。
充州當地一名派出所副所長被槍殺,隨身攜帶的六四式手槍和五發子彈被搶走。
經過對比,警方高度懷疑殺副所長的槍,和殺女會計的槍可能是同一把,都是自制的短管獵槍。
區別在於女會計是被爆頭的,而副所長是胸口連中數槍,因大量失血致死。
警方懷疑這位副所長可能是在發現可疑人員,準備進行盤問時,被對方猝不及防開槍偷襲殺害的。
這就意味着,這名歹徒不僅已經逃出了省城,手裏還有了危險性更高的武器。
因爲自制短管獵槍準頭差,只適合近距離射擊,而且聲音巨大,一開槍非常容易暴露。
手槍相比而言,射擊距離,殺傷力都比自制獵槍強,且音量更小。
尤其體積小,更容易藏匿和攜帶,不主動拿出來肉眼觀察根本無法被發現。
由於事態升級,省廳成立專案組,將兩起案件進行併案處理。
專案組綜合了前後兩起案件的信息做出判斷,認爲這名歹徒應該是在省城作案後準備外逃,所以纔會在充州爲了防止暴露而殺人。
當時專案組還並不知道這名窮兇極惡的歹徒的身份,案件也還沒有什麼清晰的頭緒。
於是就順着向外省市逃竄這個思路,集中力量展開了搜捕。
就在這個時候,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七天後,也就是四月十一號,省城的東新區,居然再次發生了一起持槍搶劫殺人案。
一對個體戶夫婦,剛從銀行取了十萬塊錢,這錢是打算給兒子買婚房用的,是他們做買賣省喫儉用半輩子攢下來的。
結果出了郵局後就被人跟蹤了,然後在兩人進入一條巷子後,突然被人從後面開槍打死,裝着十萬塊錢的包也被搶走。
這次歹徒一共開了兩槍,一槍打在男人的後腦,當場斃命。
另一槍打在女人胸口,巷子裏有羣衆聽到聲音跑出來看時,女人當時還沒有嚥氣。
但在羣衆報完警之後,女人還是嚥氣了。
而這一次,打死兩人的並非是和之前一樣的自制獵槍的鉛彈。
而是手槍的子彈。
經過技術比對,發現正是充州丟失的那把六四式。
也就是說,這名連殺兩人的歹徒,在所有警察都以爲他已經外逃的情況下。
卻反直覺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返回了省城,並在蟄伏了一週後,突然再度瘋狂作案。
專案組立刻殺回省城,卻還是沒能捕捉到這名歹徒的蹤跡。
短短十一天,這個歹徒就已經殺害四人,搶走了十六萬元,震驚全省。
部裏直接掛牌督辦本案,全省戒嚴,一時間風聲鶴唳。
尤其是省城,那段時間老百姓連銀行都不敢靠近,生怕突然有無妄之災降臨。
專案組調撥了省城及周邊地區的大量警力,對全城進行地毯式搜索。
但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這名後來被報紙媒體稱爲“絕世悍匪”的歹徒,在之後半個多月的時間裏,開始在全省多地流竄作案,一邊利用他那匪夷所思的反偵察能力和警察玩貓鼠遊戲,一邊又接連殺了四個人,犯下兩起搶劫殺
人案。
一起是建材市場內的某商鋪被搶,殺害老闆一人,搶現金三千多。
另一起是槍殺了一名出租車司機,搶現金二百六十八塊錢。
還有兩名死者,一名是黑摩的司機,一名是聯防隊隊員,疑似可能都是因爲對歹徒產生了懷疑,索性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殺人滅口。
後四名死者也都是被槍殺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犯罪手法:近距離射擊,一槍斃命,有時候還會補槍。
即便附近有人聽到槍聲,趕過去時人也早已不見蹤影,逃之夭夭了。
那個時候,周奕還只是南湖街道派出所的一個小片警,按理來說,他從警校畢業後連槍都沒機會再摸過,畢竟片警的工作根本沒有需要配槍的時候。
但那段時間,從上到下全省每個警察的神經都是緊繃的,所以連最基層的民警出勤巡邏時也必須是槍不離身。
他的工作就是跟着師父張寧每天在自己的片區裏巡邏,然後挨家挨戶地上門詢問,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提醒居民關上門窗,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儘量不要晚歸,沒事晚上少在外面瞎溜達。
所以即便是他這個最基層的小警察,和這起案子離得很遠,卻也能感到一股寒氣逼人的肅殺感。
明明那時是四五月份,正值春暖花開的時節,卻偏偏因爲一個人,讓人們如同身處嚴寒之中。
真正的轉折,來自於痕檢的發現。
技術部門發現,除了第一第二名被害人是被自制獵槍打死之外,後面的六名死者,都是被那支丟失的六四式手槍給打死的。
六個人,總共開了八槍,因爲有兩個被補槍了。
但當時丟失的六四式手槍彈夾裏,卻只有五發子彈。
多出來的三發子彈,讓專案組汗毛直立,這是後來案卷的會議記錄裏清清楚楚寫着的辦案人員的直觀表述。
因爲這就意味着,這名悍匪已經搞到了更多的子彈,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殺更多的人!
不過也正因爲子彈這條線索,纔給了專案組一個突破口。
因爲九八年的時候已經全面禁槍兩年了,而六四式用的是正規的7.62mm口徑的子彈,警方和部隊都是有嚴格登記管控的。
盤查下來後發現,既然正規渠道沒有丟失,那最大的來源可能就是黑市了。
邊境走私的,過去私藏的,還有地下作坊等等隱蔽渠道。
於是專案組一頭扎進了全省的地下渠道,試圖通過尋找子彈來源,來鎖定這名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悍匪。
這點和現在一二零專案組,前面開會有人提到的通過槍來找人,是一個思路。
最後,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專案組的重壓之下,松林市的一名黑市販子頂不住壓力,承認之前有個男人不知道怎麼找到了自己,然後花了一千兩百元高價,買了一整包二十發的7.62mm口徑子彈。
也就是說,這名悍匪手裏還有整整十七顆子彈。
專案組又通過刑偵畫像技術,讓這名黑市販子反覆描述,最終畫出了這名悍匪的正臉。
之前的所有案件裏,幾乎都沒有目擊者能夠看到這個人的正臉。
因爲歹徒不是穿了雨衣、或戴了帽子口罩,就是乾脆根本沒有目擊者。
當時雖然不是完全沒有監控,但大部分室外監控的清晰度很低,別說看清臉了,能大致分辨一個基本的身高體型就不錯了。
何況這名悍匪有着極強的反偵察意識,經常更換衣着。
所以正是從黑市販子這裏,這起系列搶劫殺人案才真正得以撕開了一道突破口。
有了畫像之後,A級通緝令立刻發佈,遍佈全國的大街小巷。
本省的電視臺幾乎是全天候輪番滾動播放通緝令,舉報的懸賞金額更是節節攀升。
重賞之下,專案組的舉報熱線直接被打爆了,幾乎沒有停過。
從海量的舉報線索裏,專案組抽絲剝繭,鎖定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黃金寶。
本省江曲市人。
江曲位於省城的西北側,毗鄰省城和充州,是全省十三座城市裏最小的一座城市。
當時的黃金寶因爲入贅,所以去了鄰省的肅山市,成了當地一名熱電廠的普通工人。
因爲多條舉報線索裏,就有兩條來自熱電廠。
還有一條來自於黃金寶的前小姨子。
就這麼着,在人心惶惶了四十幾天後,警方纔終於鎖定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匪。
鎖定了這個叫黃金寶的三十六歲男人。
專案組派人趕到肅山瞭解情況,發現這個黃金寶在九八年年初的二月底,就因爲嚴重違紀,影響生產安全被開除了。
開除之後,黃金寶去了哪裏,廠裏的領導同事都不知情。
專案組同時趕往黃金寶位於江曲的老家,但家屬表示二月底他回家待了半個月不到就走了,後面就再也沒有過消息。
在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後,搜捕工作就能夠更加精準了。
黃金寶的照片,全省警察人手一張。
周奕清楚地記得,發照片的時候,所長金磊的原話是:“在抓到這個王八蛋之前,照片必須天天帶身上,睡覺也得帶着,你出門的時候哪怕腦子忘帶了,也得給我把這張照片帶着!”
在外人聽來,可能覺得有點誇張,又有點搞笑。
但對那時周奕這個稚嫩、青澀的小警察而言,就是如臨大敵的事。
即便是鎖定了黃金寶的身份,但從發佈通緝令到最終擊斃他,還是花了整整九天的時間。
因爲這傢伙彪悍到離譜,就跟一條孤狼一樣,警覺性極高。
警察滿世界找他的時候,他就睡荒山、睡墳地,逃竄的時候不是專門往深山老林跑,就是沿着鐵路直接步行幾十公裏逃出包圍圈。
一旦暴露行蹤,嗅到危險的氣息,反而往人多的地方跑,而且經常直接就地取材變換衣着。
在這過程中,他又在多地開槍打死了一名鐵路警察,打傷三名警察。
五月二十一號,泰城公安機關接到羣衆舉報,稱發現一名疑似通緝犯黃金寶的人在泰城某地出現。
專案組立刻指揮泰城警方進行搜捕,同時還安排宏城警方支援,及在泰城和宏城交界處大規模佈防,防止黃金寶逃竄到宏城。
但詭異的事情是,黃金寶在這樣的情形下,居然真的逃到了宏城。
而且竟然還一反常態的潛入了宏城的市區。
然後在五月二十二號那天,那場如同宿命般的相遇發生了。
傍晚時分,在該區域穿着便衣巡邏的陳嚴,和黃金寶這個絕世悍匪相遇了。
當年的案卷裏,並沒有任何描寫陳嚴槍法的信息,只是客觀地描述了當時陳嚴爲了保護無辜的孩子而英勇犧牲的事實。
直到這一世,直到擊斃龍志強的那個剎那,周奕才真正體會到了陳嚴的槍法有多厲害。
那是真的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自己命的實力。
所以,這就更能說明黃金寶這個人有多瘋狂和兇悍了,在陳嚴沒有任何動作的情況下,可能只是和陳嚴遠遠地四目相對了一眼,他就毫不猶豫地拔槍射擊了。
這種警覺性,周奕活了兩世了都沒見過。
哪怕是武光案裏那個心思縝密的職業殺手老莫,也沒有給周奕過這樣的感覺。
因爲在周奕看來,那已經完全不算是人的反應了。
只有嗜血的野獸,纔會有這樣恐怖的、非人的反應。
周奕不知道,如果不是在鬧市區,不是身邊有一羣正在放學的學生,陳嚴有沒有搶先一步擊斃對方的可能。
但結果就是,陳嚴犧牲了。
成了悍匪黃金寶槍下的第十個亡魂。
但他臨死前開出的最後一槍,擊中了黃金寶的右腿大腿。
就算他是隻野獸,就算他的反偵察意識再強,身體能力再彪悍。
拖着一條受了槍傷的大腿,他也跑不遠了。
血跡成了他的招魂幡,大量趕來的警察循着血跡追蹤他。
最後,走投無路的黃金寶被逼入了一條死衚衕,成了一頭困獸。
最終在與追趕來的兩名分局刑警的槍戰中,被一槍命中頭部,一顆子彈從黃金寶的右眼射入,打穿了他的頭部。
漢中省窮兇極惡的一代悍匪,當場被擊斃。
至此,在全省上空密佈了將近兩個月的陰雲,終於散去了。
正道的光,再次照耀了大地。
只是被照亮的,還有陳嚴和其他九名死者的墓碑。
雖然周奕看到的案卷非常詳細,但由於黃金寶是被擊斃的,所以所有的案卷記錄,都是從警方的視角出發的。
黃金寶沒有受審的機會,也就導致這起震驚全國的悍匪案裏面,還存在着很多邏輯上說不通的地方。
比如黃金寶最初的犯罪動機究竟是什麼?
一個熱電廠的普通工人,又是如何具備如此強悍的心理素質和射擊能力的?
最開始他殺人用的那把自制短管獵槍,又是從哪兒來的?
還有松林的那個黑市販子,他明明不認識這人,又是怎麼能夠精準地找到這人的?
他之前是否還犯過什麼不爲人知的案子?
以及,他到了宏城之後,下一步的逃亡計劃是什麼?他當時爲什麼會出現在開平區靠近青山區的鬧市?
他去那裏的目的又是什麼?
還有他爲什麼沒有逃到外省市,卻一直在省內逃竄?
這固然有警方嚴密封鎖,防止他逃出本省的原因,但一個能在幾萬名警察的搜捕中逃亡將近兩個月的悍匪,如果他真想逃,周奕相信他肯定能逃走。
畢竟那個年代沒有天眼,沒有高科技,沒有無人機,全憑人力。
只是這些疑問,全都無法解開了。
但周奕並不好奇這些疑問的真相。
因爲像黃金寶這樣殺人如麻的悍匪,周奕根本不在乎對方有什麼心路歷程,他想做的,就是阻止這個兇徒殺人,殺陳嚴。
所以在自家的密室裏,周奕梳理過黃金寶一案中所有的事件軌跡,然後反覆推演過無數種解決方法。
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在儘量把傷亡降到最低的前提下,解決掉黃金寶。
甚至他想過最壞的打算,就是在四月一號第一次案發當天,他蹲守在那個銀行外面。
在黃金寶開槍之前,擊斃對方。
哪怕他這麼做之後,可能無法合理的解釋自己的行爲,解釋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從而遭到內部調查。
但比起十條人命,尤其是陳嚴的命,周奕可以放棄前途。
不能爲了將來能救的命,就放棄眼前要救的命。
否則他當警察,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這一世,當因爲梁衛的安排,在黃金寶案發生之前的兩個多月坐上前來肅山的火車時。
周奕立刻就想到了黃金寶這個人。
他本來猶豫的是,自己既然來了肅山,那是不是要趁機去查一下,甚至外圍接觸瞭解一下這個黃金寶的情況呢?
畢竟上一次去安遠,途經肅山時,他還偶遇了黃金寶的父母。
對此他非常猶豫和糾結,他既想有沒有什麼兵不血刃的辦法,改變黃金寶走上悍匪的路。
可又害怕蝴蝶效應會產生完全不可控的結果,導致後面事情脫離上一世的軌跡,自己無法掌控,害死更多人。
但就在剛剛,在肅山市局的會議室裏,聽了這起一二零大巴車搶劫殺人案的全過程之後。
周奕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一二零案的這五名歹徒裏,有沒有可能其中一個,就是黃金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