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梓晨用她那冰冷聲音說出的話語如同帶着倒刺的荊棘,深深扎進了王冬兒的腦海。
她一邊膽寒於卡塔爾斯的虛僞,一邊又有一顆名爲懷疑的種子,在她猝不及防的心田中落下,並開始汲取她混亂的思緒作爲養料,悄然發芽。
卡皮塔爾斯的宏偉藍圖與凌梓晨的冷酷剖析在她腦中激烈碰撞,一個描繪着光輝未來,一個則揭露出可能存在的冰冷算計。
這種對立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不安,然而卻無法阻礙這顆種子的茁壯成長,好在多年的閱歷讓她學會了隱藏真實情緒。
她並沒有在臉上表露出內心的驚濤駭浪,只是抬手掩嘴,打了個看似十分自然的哈欠,眉宇間染上恰到好處的色。
“今天經歷了這麼多事,腦子有點亂,也累了。”王冬兒的聲音帶着一絲慵懶:“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梳理梳理思緒。”
凌梓晨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王冬兒會突然改變計劃,脫口而出:“現在?我們不是說好了,接下來要去第七星軌那個墜毀的實驗室現場調查嗎?”
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絲疑惑,不明白王冬兒怎麼突然就改變了主意。
王冬兒心中那點疑慮的嫩芽彷彿被這絲急切澆灌了一下,微微顫動。
她不動聲色地解釋道:“查了這麼久,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而且進入那片封鎖區域還需要申請特殊的許可證,即便是我也不能隨意進出,這其中的流程有些繁瑣,總得給我點時間去打點吧?今天肯定是來不及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凌梓晨沉默了下來,那雙隱藏在僞裝鏡片後的眼睛閃爍着晦暗不明的光,似乎在權衡着什麼,又像是在壓抑着某種情緒。
王冬兒沒有給她更多思考的時間,揮了揮手,轉身便朝着空間站的交通樞紐走去。
就在她走出十幾步,即將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潮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冰冷毒蛇盯上的感覺讓她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隔着喧囂的人羣,她看到了那個站在餐廳門口的身影??凌梓晨。
她並沒有看向別處,而是正正地,毫不避諱地,將目光鎖定在自己身上。更讓王冬兒心底寒氣直冒的是,那張平平無奇的男性僞裝面孔上,此刻竟緩緩勾起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弧度很大,幾乎到了耳根,充滿了違和感,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謹慎或狂熱,而是一種直勾勾的、帶着玩味和某種深意的審視,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有趣玩具!
王冬兒的心臟猛地一縮,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幾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腳步,迅速淹沒在人羣之中,直到登上返回地表的高速穿梭艇,駛離了空間站,她才靠着冰冷的艙壁,微微鬆了口氣。
一路無話,回到位於首都的家中,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王冬兒才真正放鬆下來,背靠着門板急促喘息。
她回顧着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與凌梓晨的偶遇,對方對都亞教授下落的篤定,那枚閃爍卻指引模糊的生命石,數月徒勞的搜尋,卡塔爾斯的遇襲與演講,以及最後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王冬兒喃喃自語,冷汗浸溼了後背。
凌梓晨絕對有問題!
那種能讓她這位權柄掌控者都感到悚然的詭異氣息,絕不是一個常年沉浸在實驗室裏的科研人員所能擁有的!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前方響起:“怎麼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王冬兒猛地抬頭,只見橘子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自己身前,她的影子投射在自己身上,此時正皺眉看着她,眼神中帶着探究。
橘子的突然出現,讓王冬兒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達到了頂點,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盤桓在心頭最大的疑慮脫口而出:“凌梓晨有問題!”
“凌梓晨?”
橘子微微一怔,隨即恍然,語氣平淡無波:“原來一直跟在你身邊的那個男人是她僞裝的。”
她頓了頓,目光幽深地看向王冬兒,語氣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如果她沒問題,那誰有問題?我嗎?”
她站起身,緩緩走近,聲音低沉了幾分:“冬兒,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不信任我了?我們之間數百年的相處,難道還抵不過一個突然出現的外人嗎?”
“我……………”王冬兒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混亂,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過,一些模糊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她下意識地喃喃道:“老師說的......”
“老師......”
橘子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嘆,那嘆息中帶着些許無奈和失望:“不,冬兒,如果僅僅因爲老師臨終前的一句話,就能如此輕易地動搖你對我的根本信任,那這份感情也未免太過脆弱。
即便是老師,他的影響力也不該以這種方式呈現。”
橘子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她盯着王冬兒逐漸浮現迷茫之色的臉,問道:“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偶遇這位凌梓晨的?”
王冬兒努力集中精神,回憶道:“是在回老師住宅祭時的路上,那時我遇到了襲擊,是她救了我。”
“救你?如果她不能暴露自己,那爲什麼要做這種可能暴露的事情?”
橘子反問道,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她的眼睛彷彿能穿透王冬兒的意識,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你的思想,被人曲折、抽離、影響了。”
“什麼?!”
王冬兒大驚失色,作爲已經凝聚自身權柄的強者,她對自身精神和意識的掌控力極強,怎麼可能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幹涉?
“還能有誰?”橘子的語氣帶着一種早已料到的平靜:“自然是那個你口中有問題的凌梓晨。”
“不可能!”王冬兒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她連權柄掌控者都不是!她只是一個研究員!我檢查過她的氣息!”
這番辯護脫口而出後,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橘子敏銳地抓住了這一瞬間的矛盾,步步緊逼:“你剛剛不是還在斬釘截鐵地懷疑她有問題嗎?怎麼現在又如此篤定地爲她辯護?”
王冬兒心頭劇震,是啊,這前後矛盾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她不斷回顧與凌梓晨相遇後的種種,頓時產生出一股頭痛的感覺,目光逐漸放空,呆立在那裏。
而橘子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一連串尖銳的問題如同利箭般射來:
“你憑什麼斷定她不是權柄掌控者?就憑你那粗略的感知?如果對方遠強於你,或者擁有極其高明的隱匿手段呢?”
“你憑什麼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去如此信任一個來歷不明、行爲可疑的陌生人?反而對你這個相識相知數百年的摯友心生隔閡?”
“你憑什麼就如此確信??”
橘子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
“她,就是真正的凌梓晨?!”
最後這句話,如同驚雷般在王冬兒腦海中炸響!她瞳孔猛然收縮,渾身冰涼!
直到這一刻,她才駭然發現,自己竟然從未從根本上質疑過凌梓晨這個身份的真實性!那種莫名的、毫無理由的信任,彷彿從一開始就被某種力量強行植入了一般!
“面目可以僞裝,身份可以盜用,記憶也可以僞造。”橘子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如同手術刀般解剖着這詭異的信任:“你怎麼能確定,在那層名爲凌梓晨”的僞裝之下,不是另一層更深層的,更未知的僞裝?”
王冬兒身體搖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在橘子這一層層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剖析下,她對“凌梓晨”那建立在沙丘之上的信任終於徹底崩塌,露出了其下被掩蓋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她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地喃喃道:“她......不是凌梓晨。”
“她當然不是凌梓晨。”橘子斬釘截鐵地確認道:“第七星軌上墜毀的實驗室,我動用了權限調閱過最詳細的現場勘察報告。
那裏乾淨得詭異,沒有一絲一毫生命殘留的痕跡,甚至連常規的能量逸散都近乎於無。
要麼,是所有人在瞬間被徹底湮滅,灰飛煙滅;要麼,就是在墜毀發生前的最後一刻,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整體轉移走了。”
她看着王冬兒,眼神篤定:“根據我對都亞教授能力的瞭解,以及現場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痕跡,後者的可能性遠超前者。
所以,真正的凌梓晨和都亞教授,很可能根本不在我們已知的任何地方,那麼出現在你身邊的這個“凌梓晨’,自然就是冒牌貨!”
“啪啪啪……………”
“不愧是晉升最快的上將啊,僅憑几句話就找到了真相。”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鼓掌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帶着慵懶魅惑意味的女聲。
一道紫黑色的,彷彿由最深沉慾望凝聚而成的火苗,毫無徵兆地從王冬兒的眉心、指尖、甚至髮梢一點點滲出,如同受到召喚般,在她面前半空中匯聚、扭曲,最終勾勒出一個妖嬈豐滿的女性身影。
她姿態優雅地懸浮着,周身散發着令人心智搖曳的魅惑與詭異的氣息。
對於這詭異的一幕,橘子似乎毫不意外,她的表情甚至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個凝聚成形的身影,語氣平靜:“你也從未想過要認真遮掩,不是嗎?或者說,你很享受這種被人逐漸揭曉真相的過程?你的這種樂趣
味讓我實在不敢苟同”
橘子的目光在那張絕美卻陌生的臉上打量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搜索記憶的光芒,隨即露出了恍然之色:“原來是你,舊神界餘孽,生命女神。”
“生命女神?呵呵......”那身影發出一串銀鈴般卻帶着幾分邪氣的笑聲,搖了搖頭:“那是吾陳舊的前身,早已逝去的舊體了,吾名………………
褪羽!”
褪羽!
這個名字讓橘子的目光驟然一凝。
關於這個從生命女神與毀滅之神隕落後誕生的詭異存在,聯邦共和國的檔案中有記載。
在清剿神界餘孽的過程中,他們曾費盡心力追尋當初那些神王的下落,最終只確認善良與邪惡神王逃離了本星域,海神唐三確鑿無疑地隕落於「恆古」星神太歲主的瞥視之下。
而生命女神與毀滅之神則早在神戰末期便已雙雙隕落,據極少數捕獲的神明供述,生命女神殺死毀滅神王後自殺,他們的權柄與力量融合,誕生了一個名爲“褪羽”的怪物。
本以爲她也隨同其他殘存神?遠遁域外,沒想到,她竟然一直潛藏在鬥羅星!甚至連都亞教授的遇襲失蹤,背後似乎都有她的影子!
“你的目的是什麼?”橘子聲音冷冽,周身隱隱有銳利的氣息開始凝聚:“爲了早已覆滅的神界,向聯邦復仇嗎?”
褪羽歪了歪頭,臉上那魅惑的笑容不變,她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用一種吟唱般的語調回答道:“復仇?算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緣由吧,但終歸到底,吾不過是順應時代的浪潮,順應那浩瀚思潮之海的潮起潮落
罷了。’
她的眼中閃爍着狂熱而詭異的光芒,彷彿看到了常人無法窺見的景象:“爾等凡俗之人,目光短淺,自然察覺不到在那由億萬生靈思緒、慾望、夢境匯聚而成的無形海洋中,正在孕育着何等偉大的事物......
紛爭的種子已然播下,災厄的陰影正在蔓延,混亂的樂章悄然奏響,淨化的火焰亦在等待時機......
「毀滅」的火種正在那存在之樹的枝丫上徐徐燃燒,終有一日,這火焰將突破虛實的界限,燒至現實,滌淨這個陳舊而腐朽的世界!吾不過是這偉大進程的見證者與推動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