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冰冷的星界之中,沒有空氣,沒有聲音,唯有遠方恆星的微光和近處行星反射的冷輝。
一支由十數艘碩大星艦組成的混合艦隊,正以一種沉默而堅定的姿態聯袂行進。
它們巧妙地利用了那些小行星和大型天體的陰影,規避了鬥羅聯邦共和國常規的巡航路線與監測網絡,如同黑暗裏徘徊的蛇,悄然逼近了鬥羅星引力場的最終邊界。
爲首的一艘星艦,風格與其他戰艦的粗獷或優雅截然不同,它線條流暢而高效,艦體上巨大的寰宇齒輪與星軌纏繞的徽記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是寰宇共濟公司的旗艦??“財富使者號”。
艦橋內,寰宇共濟公司的首席執行官、董事長,同時也是這支殖民勢力聯合艦隊名義上的領袖卡皮塔爾斯注視着主屏幕上那顆蔚藍與翠綠交織、散發着勃勃生機的美麗星球,眼神複雜。
他低聲道:“又回來了啊。”
遙想當初,他和奇諾都是從這裏出來,結果艦隊沉默,奇諾失蹤,他卻幸運地活了下來,並且一步步攀登,有了今天的地位。
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就在這裏停下。”卡皮塔爾斯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龐大的星艦艦隊緩緩減速,最終懸停在寂靜的真空之中。
雖然他們此行未經通報,私自集結艦隊前往首都星,已然觸犯了聯邦共和國針對殖民星球的《星際安全法》和《首都圈防衛條例》,但這絕不意味着他們現在就打算和聯邦共和國徹底撕破臉皮,刀兵相向。
無論如何,鬥羅星是他們的母星,是文明的發源地和精神象徵。
其上駐紮的聯邦中央艦隊,掌握着足以碾壓任何一個單一殖民勢力的絕對武力。
殖民勢力們目前只敢也只能在政治博弈、經濟滲透、輿論造勢等方面伸出觸手,試探底線,從未想過在軍事上進行正面挑戰。
像卡皮塔爾斯這樣的人,是星際殖民時代最早的受益者。
他以其精明的頭腦和雄厚的資本,在時代初期就用難以想象的金錢和資源,腐蝕、賄賂了當時負責他所在星球的一整支聯邦艦隊的上將及其麾下衆多官員,爲其公司的擴張鋪平了道路,成爲了最早,也是最強大的殖民勢力巨
頭之一。
寰宇共濟公司,它既是橫跨數十個星系的超級壟斷企業,也是一個擁有高度自治權,甚至具備部分政府職能的準政治實體。
它以星際物流起家,在星間運輸尚且昂貴且危險的拓荒時代,憑藉其構建的高效運輸網絡和特殊手段,快速吞噬了大部分市場份額,形成了事實上的壟斷。
繼而,它又憑藉物流命脈的便利,肆意侵吞、榨取着各個殖民星球的資源,以此滾雪球般壯大,成爲了一個盤踞在聯邦肌體上的龐然大物。
就在艦隊停穩後不久,巡航艦隊的警報聲並未響起,但調控室的傳感器屏幕上,已然出現了數個快速放大的光點。
同時,公共通訊頻道內,傳來了對方冰冷、毫無感情、嚴格按照條例規範的警告聲:
“未知艦隊,你們已非法闖入鬥羅星禁航區,嚴重違反《聯邦星際安全法》第7條第3款、《首都圈防衛條例》第1條。
立即表明身份,並即刻轉向返航,不得進入鬥羅星引力場範圍!重複,立即轉向返航!”
警告聲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強硬,甚至能隱約聽到武器系統鎖定的細微嗡鳴。
殖民勢力的首領們通過內部頻道快速交換着意見,自然沒有一個願意就此灰溜溜地返航。
卡皮塔爾斯清了清嗓子,接通了對外廣播,他的聲音瞬間變得沉痛而誠懇:
“尊敬的巡航艦隊指揮官閣下,我們是來自邊緣星域的殖民星球代表。
我們並非有意觸犯法律,實在是因爲聽聞都亞教授與穆恩議長的噩耗,內心悲痛萬分,方寸大亂啊!”
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我們都是聽着兩位偉人的故事長大的,他們對聯邦的貢獻,對我們這些遠在邊疆的遊子而言,更是如同指路的明燈!
如今明燈熄滅了,我們......我們只是想來送他們最後一程,獻上一束花,表達我們最深切的哀思......情急之下,疏忽了通報程序,還請閣下通融通融!”
這番說辭情真意切,彷彿他們只是一羣思鄉心切,因悲痛而失了分寸的孝子賢孫。
巡航艦隊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但很快,對方的回應依舊冰冷:“最後警告!立刻轉向!否則我方將視情況採取包括武力警示在內的一切必要措施!”
氣氛瞬間緊繃,彷彿下一秒就會有熾熱的能量光束劃破黑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一則通訊強行插入了雙方的公共頻道之中。
一個清冷、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女聲響起:
“這裏是聯邦上將、議會議員,橘子。
頻道內所有單位,我是此次事件的臨時協調負責人。”
她的聲音的出現,彷彿一股無形的力量,暫時壓下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卡皮塔爾斯先生,以及各位殖民星的代表,”橘子的聲音透過頻道傳來,清晰而冷靜:“對於你們的悲痛心情,我本人深有體會。穆恩議長的離去,是整個聯邦的巨大損失,無人不哀。”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不可逾越:“但是,聯邦的法律不容踐踏,首都星的安全高於一切。你們的行爲,無論初衷如何,都已構成了嚴重的違規。
頻道兩邊都安靜下來,聽着她的裁決。
“出於對逝者的尊重,也考慮到各位的特殊情感,”橘子繼續說道,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我可以特許你們進入鬥羅星進行弔唁。但條件是你們的所有星艦必須立刻遠離鬥羅星重力井,接受我方巡航艦隊的全程監控與引導。
你們本人,以及少數隨行人員,可以搭乘我方提供的專用接引艦,前往地面。”
這個方案既給了殖民勢力們一個臺階下,滿足了他們入場的基本訴求,又牢牢將主動權和控制權抓在了聯邦軍方手中。
殖民勢力的首領們在內部頻道中快速爭論了幾句,最終,卡塔爾斯率先開口,語氣變得十分配合甚至帶着感激:“感謝橘子將軍的理解與通融!我們完全接受您的安排!我們立刻照辦!”
很快,龐大的殖民勢力艦隊在巡航艦隊冰冷炮口的護送下,緩緩撤離到指定區域。一批武裝到牙齒的聯邦士兵登上了“財富使者號”等星艦,進行安全檢查,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而卡皮塔爾斯及其他十幾位主要殖民勢力的代表,則在一片微妙的氣氛中,登上了聯邦提供的,沒有任何標誌的灰色接引艦。
從接引艦上走下來,踏上首都星航空港的特製碼頭,卡塔爾斯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一身筆挺墨綠軍裝,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刀的橘子。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彼此的眼神都深邃難明,蘊含着無數未出口的信息與試探,隨即又默契地同時移開,彷彿只是無意間的對視。
周圍的氣氛並不友好,一隊隊全身覆蓋着最新式外骨骼裝甲、手持脈衝步槍的聯邦精銳士兵,組成了一道冰冷的警戒線,他們的面罩之下,眼神冷漠,掃描儀器毫不客氣地對準了這些客人,進行着極其嚴格甚至堪稱無禮的全
身掃描和物品檢查,彷彿他們不是來弔唁的代表,而是什麼罪大惡極的星際重犯。
卡塔爾斯看着眼前這陣仗,眼神微微閃動,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不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軍官和橘子聽到:
“這就是母星的待客之道?我們懷着悲痛而來,卻要面對如同對待囚徒般的審視嗎?”
橘子聞言,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冷得像冰:“聯邦自然有好客之道,但那是對朋友,好客來了自然有好酒,惡客來了,等待他的自然只有獵槍。
她的話語毫不客氣,直接點明瞭對方不請自來,武力逼近的性質。
嚴格的檢查程序持續了將近半小時,直到確認這些人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違禁品或危險物品後,氣氛才稍稍緩和。
就在這時,橘子臉上的冰霜驟然消融,彷彿之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她甚至露出一個堪稱和煦的,帶着些許歉意的微笑,變臉之快讓人咋舌:“例行公事,還請各位代表海涵,畢竟非常時期,不得不格外謹慎。”
她伸手一引,語氣變得莊重:“請吧,各位。
穆老議長的靈柩仍在議會大廳安放,今日是他的葬禮,悼念用的白花已經爲各位準備好。”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正好,葬禮結束後,諸位若有什麼想談的,也可以直接談。
議會,永遠對聯邦的成員開放????只要遵守它的規則。”
卡皮塔爾斯深深看了橘子一眼,頷首示意。
在一隊士兵的陪同下,他們一行人朝着那座宏偉的聯邦議會大廳走去。
一路行來,道路兩旁負責警戒的士兵,以及少數被允許在附近採訪的媒體記者,投向他們的目光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審視與好奇。
那種眼神,彷彿在看一羣闖入自家後花園的不速之客。
卡皮塔爾斯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真實的感慨,對身旁並排而行的橘子說道:“僅僅幾百年,連飛昇歷一個普通人半輩子的光陰還沒走完,母星聯邦共和國,就已經對我們這些遊子,產生瞭如此巨大的隔?和
敵意了嗎?”
他的話語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要知道,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從鬥羅星走出去的?這裏是生我們養我們的土地,我們的童年、少年,大部分最美好的記憶都留在這裏。可現在這些同胞看我們的眼神,真是讓人心
寒。”
橘子沉默地走在一旁,聽着他的話,思量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平靜卻發人深省:
“大概是因爲,成也長生,敗也長生吧。”
她的話讓卡皮塔爾斯微微一怔,隨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豐饒」星神的賜福,延緩了他們的衰老,延長了我們的壽命,讓他們擁有了探索星海、建立輝煌文明的時間資本。
但另一方面,它也使得許多本該隨着一代人逝去而逐漸消散的矛盾、積怨、利益衝突,被不斷地積累、疊加,發酵了下來。”
一代人,一千年......這其中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和利益糾葛。
而鬥羅聯邦共和國又是一個由人類、魂獸、造翼者、精靈等等多個種族聯合建立的文明,內部的差異和隔閡本就存在。
長生的歲月,不僅沒有彌合這些裂痕,反而像緩慢流淌的水滴,不斷侵蝕着基礎的信任,讓某些溝壑變得越發深邃。
橘子看着前方巍峨的議會大廳,眼神複雜:“你不覺得鬥羅聯邦共和國就是一個奇蹟嗎?
用短短八百多年的時間,走完了其他文明可能需要花費成千上萬年甚至更久才能走完的道路,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繁榮。”
“但這也是不幸的。”
橘子的聲音低沉下來:“發展太快了,快得像一輛不斷加速,卻難以找到合適剎車的高速飛車。
巨大的慣性推着我們向前,內部的壓力和結構性的問題被高速發展所掩蓋,卻從未真正消失。
如今車速似乎不得不慢下來了,那些被忽略的問題,也就開始紛紛顯露出來了。”
她的這番話,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道出了這個輝煌文明背後所隱藏的深刻危機與無奈。
卡皮塔爾斯沉默地聽着,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行人就在這種複雜而微妙的氣氛中,步入了莊嚴肅穆,卻又暗流湧動的聯邦議會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