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粘稠如血的暗紅。
那輪妖異的血月自古以來便高高懸掛在魂界的天空上,猩紅的光潑灑下來,將山川、河流、城池、乃至每一片樹葉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色澤。
魂界深處,一座由森然白骨與漆黑巖石壘砌而成的巨大祭壇上,魂天帝一襲黑袍,纖塵不染,他蒼白修長的手指間,正把玩着一枚溫潤的古玉,玉質內裏彷彿有七彩霞光緩緩流轉,映得他那張俊美卻毫無生氣的臉更加妖異
??陀舍古帝玉。
這塊古玉並非魂族那一塊,而是來自於蕭家。
“一千多年了。”
魂天帝低喃自語,本該在千年前蕭玄隕落時就該落到他手中的陀舍古玉終於到手了。
而這多虧那一場把他重傷的天地異象,也多虧那場天地異象他才能在其他遠古家族未曾反應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蕭家滅亡。
他將屬於魂族的那一塊古玉拿出,與蕭族的那塊放在一起,神奇的現象發生了,當兩塊古玉相鄰後竟然發生了聚合化作一塊,之間嚴絲合縫完全看不出之前是兩塊。
儘管如此,任誰都能看出陀舍古玉殘缺的狀態,如今的模樣頂多是完整時的四分之一。
剩下的四分之三在其餘的六大遠古家族手中。
這些遠古家族隱居世外,族內不乏鬥聖級的強者,是凌駕於所有中州勢力之上的存在。
然而魂天帝卻絲毫不在意,甚至對此嗤之以鼻。
時過境遷,諸多家族的鬥帝血脈早已稀薄無比,若非忌憚他們先祖留下的後手,魂天帝早已將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消滅。
在他看來,除了古族外其餘家族都不過是些土瓦雞犬!
魂天帝輕輕念道:“虛無。”
同樣一席黑袍的虛無吞炎出現,問道:“何事?”
“噬靈絕生大陣佈置的如何?”魂天帝問道。
這座大陣是他大計的關鍵,他雖不是煉丹師,但同樣能以天地爲爐鼎,衆生爲薪柴,以此練就一顆真正的帝品丹藥!
同樣知曉這個大陣重要的虛無吞炎說道:“除了大陸的一些邊角區域,基本佈置完成。”
“嗯。”
魂天帝頷首:“既然如此,滅亡其他家族奪取古玉的事情也開始進行吧?”
虛無吞炎化作的黑袍身影微微一震,兜帽下兩點幽深的火焰跳動了一下,對魂天帝這個決定既意外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在那場異象發生後,所有鬥氣大陸的頂尖強者都察覺到了不對,暗自猜測可能有未知強者存在於大陸的某個角落。
能被他們猜測的未知強者,那就只有鬥聖之上,萬年未曾出現過的鬥帝!
渴望成就鬥帝千年之久的魂天帝怎麼可能還有耐心忍耐下去,施以雷霆手段才符合他的性格,
既然做了,那就乾脆利落做到底!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前做完所有!
魂天帝沒有再說任何話,身形如同融入墨汁般,無聲無息地原地消散,只留下一道冰冷的餘音祭壇上迴盪:“本座閉關,一切事全權交由你來執掌。”
那道雷霆對他造成傷勢還未完全恢復,他需要在這段時間內把自身恢復到巔峯狀態以面對接下來的局勢。
洞府之門在身後轟然閉合,這是一處位於魂界核心,由空間之力強行開闢的獨立祕境。
腳下是流淌着黑色岩漿的深淵,頭頂是無數碎裂星辰構成的詭異天穹,幽藍色的冷光無聲傾瀉。
據說,這處洞府是由魂族的那位鬥帝親手開闢,在失蹤前留下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祕辛,只是歷代魂族族長都未能找到這個祕辛。
漸漸的這個傳言也淪爲了無稽之談,沒有魂族人再去相信。
魂天帝同樣如此,若真有什麼祕密,那他在這千年歲月中早該找到了,想來的確就是個無稽之談,魂族先人在帝者失蹤後用來威嚇外人的手段。
魂天帝一步步走向中央那懸浮於虛空的黑玉王座,步履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就在他即將踏上王座基石的剎那,動作驟然凝固。
一般......無法形容的“存在感”,突兀地瀰漫在洞府冰冷的空氣中。
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鬥氣屬性,既不熾熱也不陰寒,卻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疏離與冰冷,彷彿來自億萬光年之外的真空,毫無溫度地審視着這片空間。
魂天帝猛地轉身,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一般足以令空間扭曲的恐怖氣勢瞬間爆發,鎖定洞府角落那片最爲深邃的陰影。
他那雙漠然的黑瞳深處掠過一絲實質性的驚疑與冰冷的殺意。
指尖,一點壓縮到極致的毀滅黑芒悄然凝聚,隨時準備撕碎一切。
“誰?!”
陰影如水紋般波動了一下,一個身影緩緩從中“析出”。
那是一個少女,身形纖細,金髮金眸,五官精緻到無可挑剔,然而讓人遺憾的是她整個人身上都流露出一股空洞虛無的氣息。
明明在眼前,卻又仿若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讓人捉不到摸不着。
魂天帝指尖的黑芒並未散去,反而更加凝練,危險的氣息幾乎凍結了這片空間。
他能感覺到,對方體內沒有絲毫鬥氣波動,甚至在此地也不是實體,而是一道類似靈魂的精神體,不知以何手段投影在此。
但這股源自靈魂本質的、令人心悸的虛無感,比任何鬥聖威壓都更具威脅。
“魂天帝,不必緊張。”
少女的聲音響起,空靈、飄渺,每一個音節都帶着奇異的迴響,像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震盪。
“我自天外而來,並非你的敵人,至少......此刻不是。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他緊握古玉的拳頭上,那洞悉一切的視線彷彿穿透了皮肉骨骼,直視着玉中流轉的七彩光芒。
“我來這裏。”
她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只是想看看,一個被星神注視的世界,原本充滿苦難的命運是否能出現轉折。”
“出現......不一樣的結局。”
她的指尖湧現出一種魂天帝不認識的力量,落入洞府的詭異天穹。
剎那間,天空風雲變幻,一個被魂族人認爲是無稽之談的祕辛出現在魂天帝眼前。
滄桑的人影出現在魂天帝眼前,當看清那個人的正臉時,他瞳孔一縮。
對這張臉,沒有一個魂族人會不熟悉,因爲此人正是魂族的始祖,那位立下魂族的鬥帝!
此刻,魂族鬥帝滿臉痛苦和懊惱,魂天帝很難想象這些情緒會出現在鬥帝的臉上。
瞳孔中,魂族鬥帝說話,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一股悔恨與不甘。
“吾當初就不該冒險闖入這片被封鎖的星域,落到如今這個下場!”
他雙目通紅地大喊:“後輩子嗣,不要成帝!不要成帝!他在養蠱!他把吾等化作薪柴煉作一顆大丹!”
聽到他的話,魂天帝不解其口中的“他”是誰,竟讓他如此狼狽。
而後,魂族鬥帝嘶聲吶喊:
“他是天!”
隨後,魂族鬥帝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是上百道不同的身影舉力奔向天穹,他們每一個都是鬥帝,來自不同種族,是這個世界衆生的源頭。
他們爆發出恢宏的氣勢,體內力量足以撼動山嶽,搏擊滄海,他們一同舉力奔向蒼穹,殺伐無道!
然而,天穹上睜開一隻無情冷漠的眼眸,只是一道眸光落下,百位鬥帝盡數化作飛灰,在這之後無形的力量落下抹去了他們的痕跡,將這場大戰生生從衆生的記憶中消除,只留下書籍上的隻言片語向後世展示這個遺失的年
代。
少女淡淡說道:“這個祕辛早就被一同抹除,如今只是由我施展的「恆古」命途之力將重現。”
魂天帝手腳冰涼,在魂族鬥帝留下的信息中他得知瞭如今所有鬥氣大陸的生靈都來自於天外不同的世界,只是闖入這裏被“天”抓來建設鬥氣大陸。
而在他們的利用價值殆盡之後,“天”無情地抹去了他們,不留一絲痕跡。
魂族鬥帝最開始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
“不要成帝!不要成帝!”
“嘎吱!”
袖袍下雙手緊緊握拳,腳下地面瞬間碎成了無數塊。
“何等可笑!”
魂天帝在自嘲,在嘲諷自己千年的大願竟然這般可笑。
成帝就會化作“天”煉製大丹的靈物,這讓自古以來志向成就鬥帝的人知道了該如何想?
魂天帝怎麼都想不到弱肉強食這句話最終會用在自己身上。
在更強者眼中,他九星鬥聖連投入爐鼎中的資格都沒有。
何等可笑!何等荒誕!
魂天帝突然感覺自己所謂的千年大計都毫無意義了,如果成帝就意味着化作薪柴,那這帝不成也罷!
作爲一隻狗搖尾乞憐,也好過被他人吞如腹中!
可是......他真的願意低頭嗎?
“Najug.…………..'
魂天帝低聲笑着,目光炯炯地盯着少女,說道:“說吧,你想我做什麼?”
既然都是搖尾乞憐,爲何不能選個更好的主人?
這一刻,自喻是棋手的魂天帝主動選擇了成爲他人手中的棋子。
這就是盤旋在鬥氣大陸上永恆不變的真理??強者爲尊!
炙熱的風捲起粗糲的黃沙,打在臉上生疼,塔戈爾沙漠的邊緣,石漠城那由巨大黃岩壘砌的城牆在熱浪蒸騰中顯得扭曲而粗獷。
經過幾日路程的蕭炎、雲韻和古河三人終於來到了這座加瑪帝國位於塔戈爾沙漠的邊陲小城。
他們在此休整,爲明日進入沙漠做一些必要的準備。
古河先行一步前往石城最大的商會,這裏比鄰沙漠,會有一些在內地難以尋找的天材地寶,這些對他這位煉丹師來說有着足夠的吸引力。
雲韻和蕭炎同樣在外部市場內閒逛,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用得到東西。
周圍人看到他們身上穿着雲嵐宗的服飾,都紛紛避讓開來,生怕惹怒上宗之人。
對於這座大鬥師就能稱雄的城小城,雲嵐宗就是皇帝,是絕對不能招惹的存在。
但是這一座城市卻勾動了蕭炎的回憶。
他微微低着頭,視線掃過石城街道上那些爲生計奔忙,表情麻木或狡黠的傭兵和商人,他們的喧囂、爭執,爲了一點點資源斤斤計較………………
就像當初的烏坦城一樣。
這一切都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心口那塊地方,沉甸甸地壓着,壓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楚。
滅族的血與火,族人臨死前的慘呼,父親無法瞑目的頭顱......這些畫面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的神經。
“蕭炎?”一個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聲音,在前方響起。
蕭炎猛地抬頭。
只見一處攤位前立着一個身影,他穿着傭兵慣常的粗布短褂,身形高大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
在蕭炎的記憶中,他本是儒雅溫潤,仿若一位謙謙君子。
可此時出現在他眼中的卻是一張被風沙刻下深深印痕,鬍子拉碴的臉龐,唯有那雙與蕭炎相似的眼睛裏驚愕、狂喜還有痛苦。
痛苦的情緒被他很好的掩藏住了,卻還是被蕭炎精準的捕捉到。
他向前走出一步,卻又頓在那裏遲遲沒有踏出第二步。
蕭炎的臉龐抽搐着低聲道:“老師,可否先行一步,給我一些時間。”
雲韻看了看那個與蕭炎長相相似的男子,又看了看蕭炎,無聲嘆息一聲,拍了拍蕭炎肩膀,輕聲道:“老師等着你。”
隨後她消失在人海中,而那句話彷彿給了蕭炎繼續邁步的勇氣,深深吸了口氣快步走到男子身前。
他臉上做出一個極爲牽強,極爲難看的笑容,表達出他的欣喜。
“大哥!”
在茫茫人海中認出自己小弟的蕭鼎看到這個笑容時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着往前衝了幾步,一把死死攥住蕭炎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死死抱住他那不知不覺間已經與自己差不多的身軀,用力之大仿若是要把蕭炎融入身體中。
他喃喃自語:“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蕭炎嘴角扯動,所有想要說的話語化爲手掌在蕭鼎背上的輕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