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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第三次單位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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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很久的一個番外,希望能得到大家一張月票)

1975年10月23日上午,美國國家檔案館的閱覽室裏。

法國的科學史家勒內·塔通與德國斯圖加特大學科學技術史教授阿明·赫爾曼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端。

工作人員把第一批覆印件放到桌上時,兩個人同時伸手,想翻開最上面的那一頁。

那是一張寫於1882年的實驗室日常記錄,也是整批檔案目錄中被標註得最醒目的一份。

兩隻手同時落在紙頁上,兩人互相瞪着對方,誰也不肯退讓。

工作人員看了看勒內·塔通,又看了看阿明·赫爾曼,伸手把複印件抽了出來,很快又複印了一份,分別擺到兩個人面前。

哪怕過了半個世紀,法國和德國在頻率單位的名稱上誰也不肯退讓,到了檔案正式公開的這一天,打開它也要爭誰先誰後。

文件原本屬於「巴黎聯合電氣實驗室」,由萊昂納爾·索雷爾創立,創始人包括尼古拉·特斯拉、亨利·龐加萊和皮埃爾·居裏。

1940年德軍佔領巴黎以後,實驗室的大部分重要儀器和正式報告已經轉移。

但仍然有數十箱日常記錄、私人筆記、會議紀要和早期草圖,因爲貝當投降太快,來不及全部帶走。

德國軍方將它們運回國內,希望從中尋找法國在高頻電流、無線通信和遠距離傳播方面的技術資料。

德國戰敗以後,這批檔案又被美軍從德國倉庫中找到,隨後送到美國。

法國政府多次要求歸還,美國方面則以軍事審查、檔案整理和所有權爭議爲理由,遲遲沒有全部開放。

直到1975年,這批文件中被認爲已經過時的一部分才解除保密,各國記者從一週以前便開始聚集在華盛頓。

媒體關心的並不只是檔案裏面究竟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先進科技,也不只是美國爲何把法國檔案保存了三十年。

他們真正等待的是一個已經爭論了近百年的問題:頻率的國際單位,究竟應該叫作龐加萊,還是赫茲?

一龐加萊與一赫茲在數值上沒有任何區別,都是每秒完成一次週期變化。

唯一的區別是:法國主導的國際標準體系使用龐加萊,符號是Pn;德國則堅持使用赫茲,符號是Hz。

兩個單位完全相等,卻分別出現在不同國家的教科書、電氣設備和工程圖紙上。

法國製造的設備標着“20MPn”,德國設備也會在相同位置寫“20MHz”。

兩國企業向使用對方標準的第三國出口設備時,合同往往必須專門註明:1 Pn等於1 Hz,本文件中的數值無需換算。

全世界都在這兩套名稱之間反覆搖擺。

使用法國電氣系統的行業傾向於Pn,與德國精密儀器和重工業關係密切的企業則繼續使用Hz。

一些國際會議爲了避免爭執,乾脆恢復“每秒週期數”這種冗長寫法。

這場爭論的起點,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八十年代。

海因裏希·赫茲基於自己在1886年偶然看到的現象,在德國完成了電磁波的系統實驗,並在1887年將結果發表。

德國學界據此認爲,赫茲把麥克斯韋的數學預言變成了能夠公開驗證的物理事實,他的名字理應成爲頻率單位。

法國則握有另一套證據。

早在赫茲發表以前數年,亨利·龐加萊已經把巴黎聯合實驗室的多項研究,以密封文件的形式交給法國科學院保管。

文件後來開啓,證明龐加萊、尼古拉·特斯拉和皮埃爾·居裏在更早的時間裏已經生成、接收並研究了相關電磁現象。

一戰結束後,法國憑藉戰勝國地位、電氣工業優勢,推動國際電工界採用“Pn”作爲頻率單位,但德國始終拒絕接受。

德國學者認爲密封文件只能證明幾人只是觀察到了某些現象,無法證明他們當時已經理解那就是麥克斯韋預言的電磁波。

在德國人看來,科學發現必須發表,必須允許同行重複,也必須清楚說明自己發現了什麼。

巴黎實驗室爲了商業專利,長期隱瞞成果,赫茲卻把完整的實驗方法和結論交給了整個科學界。

法國人的回答同樣直接:

保密會影響成果的傳播,卻不會把已經完成的發現變成沒有發生,何況巴黎實驗室的研究範圍遠遠超過一次偶然火花。

正因爲有龐加萊建立理論、特斯拉設計發射系統、皮埃爾·居裏改進接收和測量手段,法國才能擁有長達二十年的技術優勢。

一個德國人在實驗室中首先公開證明了電磁波,不等於德國可以獨佔整個頻率單位。

德國學者則表示,哪怕法國擁有技術優勢,也不等於法國可以利用技術霸權和戰勝國的傲慢,推翻科學命名的規則!

法國科學院的密封文件證明了龐加萊遞交發現的日期,卻沒有完整展示他們的研究是怎樣一步步發展起來的。

德國人因此一直懷疑,正式備案中的許多理論解釋,是不是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演示以後經過整理才補充進去的。

尤其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長期缺乏直接材料。

法國的傳記和回憶錄普遍聲稱,聯合實驗室最初研究電磁波,來自萊昂納爾近乎不可思議的科學直覺。

他不是物理學家,卻經常向龐加萊、特斯拉和居裏提出一些古怪問題,比如:

“電是否一定要沿着銅線傳播?”

“光和聲音可以穿過空氣,電爲什麼不可以?”

“兩個遠隔一段距離的線圈,能不能像兩架調到同一節拍的鐘一樣互相響應?”

這些說法主要來自實驗室成員晚年的回憶,但德國學者認爲,人在成名以後,身邊總會出現許多過於離譜的傳言。

後人知道那是電磁波,自然容易把萊昂納爾當年的閒談解釋成天才的預言。

兩國的代表在1930年的國際電工委員會大會上進行長達兩週的爭吵,又在1960年的國際度量衡大會上吵了兩週。

雖然兩次爭吵的結果和兩次世界大戰的結果一樣,法國都取得了勝利,但德國並沒有屈服,仍然在不斷申述。

法國缺少的,正是1882年留下的原始日常記錄;但如今,這些記錄擺在了勒內·塔通和阿明·赫爾曼面前。

最先公開的文件不像龐加萊提交科學院的正式報告那樣滿是科學術語,只是實驗室助手記錄的一次普通來訪。

1882年春季的一天下午,萊昂納爾帶着從「西羅丹糖果店」買的點心來到實驗室。

特斯拉告訴他,兩隻沒有導線連接的線圈之間偶爾出現火花,但實驗無法穩定重複,很可能只是附近線路造成的干擾。

萊昂納爾問了一句:“聲音也沒有導線,爲什麼能從一間屋子傳到另一間屋子?”

特斯拉回答,聲音依靠空氣振動,電流則需要導體。

萊昂納爾隨後提到麥克斯韋——雖然他並不會推導麥克斯韋方程,但也知道光、電和磁之間存在聯繫——

“既然光能夠離開燈,電會不會也能離開銅線?不是讓電流憑空跑過去,而是像水面上的波紋一樣,把變化送過去。”

萊昂納爾說完以後拿過鉛筆,在實驗簿上畫了一張圖——這張圖現在就在勒內·塔通和阿明·赫爾曼面前。

圖的左邊是一隻歪斜的線圈,上面畫着火花;右邊是另一隻線圈,兩個線圈中間畫着幾道彎曲的線。

萊昂納爾在旁邊寫了一句話和一個問號:電的波?

接下來的記錄中,他又說,兩隻線圈可能需要“保持同一個步子”——

“一個人推動鞦韆,如果在錯誤的時候用力,鞦韆只會亂晃;如果每次的時機正確,即使沒多用力,鞦韆也會越擺越高。”

龐加萊在圖畫下面留下批註:科學不喜歡比喻,萊昂的說法也並不嚴密,但關於兩個振盪系統週期一致的猜想值得驗證。

皮埃爾·居裏建議製作幾隻大小不同的接收環,比較它們對同一發射線圈的反應。

特斯拉的批註最不客氣:如果實驗成功,萊昂一定會說是那些巧克力夾心糖和糖衣杏仁給他的靈感,他每次都這樣。

接下來的記錄證明,這場閒聊沒有停留在紙面上。

實驗室隨後製作了尺寸不同的接收環,改變發射線圈的振盪狀態,發現某一尺寸的接收環產生的火花最強。

接收環尺寸偏大或者偏小,接收效果都會減弱。於是研究人員又移動線圈方向,加入金屬屏障,嘗試改變反射位置。

實驗多次失敗,也出現過錯誤判斷,但整個研究路線已經十分明確:

他們研究的不再是電流能否隔空引起一次偶然的火花,而是電磁振盪能否以波的形式傳播。

勒內·塔通讀完以後,看向阿明·赫爾曼:“你們過去一直說,法國科學院的文件只證明實驗日期,不能證明他們找到了什麼。”

阿明·赫爾曼沉默良久,但基於科學精神,他沒有迴避問題:“這份記錄證明他們知道自己在尋找電磁波的傳播和諧振。”

“早於赫茲。”

“早於赫茲的公開實驗。”

“你每次都要加上‘公開’。”

“因爲這兩個字關係到赫茲的榮譽。”

“今天沒有人要抹掉赫茲的榮譽,但全世界都想知道,爲什麼還要保留兩個數值完全相同的單位。”

阿明·赫爾曼把複印件放回桌面:“法國在1930年的國際電工大會推動Pn成爲頻率單位時,沒有提交這份材料。”

“那是因爲索雷爾先生一直在淡化自己在這些科學發現中的作用……但現在你們看到了。”

“是啊,現在看到了……”阿明·赫爾曼說完後,嘆了口氣。

勒內·塔通沒有繼續逼問,阿明·赫爾曼願意當場承認這一點,已經比法國代表團預計得更加乾脆。

德國長期主張,赫茲研究的是電磁波本身,龐加萊及巴黎團隊研究的則是基於電磁波的工程應用。

頻率是普遍物理量,不應由於法國在無線通信上的工業優勢而以龐加萊命名;新公開的材料卻表明龐加萊清楚自己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萊昂納爾那張拙劣的草圖與正式研究之間存在連續關係,並不是後人從一堆閒談中挑出的巧合。

萊昂納爾提出“電的波”和“同一個步子”,龐加萊準備計算振盪週期,居裏提出比較不同接收環,特斯拉負責製造和調整裝置。

實驗結果又推動他們繼續研究傳播方向、屏障、反射和接收……

法國科學院的密封備案,證明了巴黎聯合實驗室完成過什麼;1975年公開的日常記錄,則證明他們爲什麼會這樣做。

當天中午,檔案館向記者公佈了那張草圖的複製件。

記者最先追問阿明·赫爾曼:

“您認爲這些文件是真的嗎?”

“是真的。”

“日期是真的嗎?”

“是來自1882年的記錄。”

“萊昂納爾·索雷爾確實畫了這張圖?”

“記錄與筆跡都指向他。”

“巴黎聯合電氣實驗室隨後真的按照他的設想研究了電磁波與諧振?”

“他們研究了電磁振盪的空間傳播與選擇性接收。按照後來形成的術語,可以這樣表述。”

“這是否證明龐加萊早於赫茲?”

阿明·赫爾曼回答:“它證明巴黎實驗室的研究早於赫茲的公開成果,也證明龐加萊清楚自己正在研究傳播、振盪與諧振。

赫茲仍然擁有獨立發現和首先公開系統證明的榮譽。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法國記者隨即問道:“既然如此,德國還有什麼理由拒絕Pn?”

阿明·赫爾曼說道:“這個問題應當由德國標準委員會回答。我只是來閱讀檔案,不能替政府修改國家標準。”

回答聽起來像是迴避,卻已經讓德國堅持了半個多世紀的強硬立場鬆動了。

當天下午公開的另一份來自德國在二戰時做的鑑定報告,使爭議進一步失去懸念。

納粹德國取得這批檔案以後,原本想利用它們證明法國科學院誇大巴黎實驗室的優先權。

他們希望重新確立赫茲作爲唯一發現者的地位,並藉此攻擊法國主導的Pn體系。

但德國人整理完文件,最後得出的結論卻不適合公開宣傳,因爲報告確認,1882年的日常記錄與後續的實驗連續且一致。

萊昂納爾的草圖、龐加萊的批註以及特斯拉、居裏的實驗安排都形成於赫茲研究以前。

巴黎團隊當時已經把這些現象理解爲一種能夠離開發射電路、在空間中傳播並被特定週期接收系統選擇的電磁變化。

報告仍然維護赫茲首先公開證明的地位,卻承認法國科學院關於先期研究的主張成立。

「海因裏希·赫茲研究所」的所長卡爾·威利·瓦格納在報告末尾寫了一句話:“法國的材料是真的。遺憾的是,一切都是真的。”

這句話的書寫者是一名參與鑑定的德國科學顧問。

他顯然知道,一旦這些材料公開,德國便很難繼續把Pn描述成一場單純的戰勝國政治安排。

隨後德國專家團要求銷燬這批資料,但是被第三帝國的最高元首給阻止了,他只說要永久封存這部分資料,而非銷燬。

這位自信滿滿的奧地利人剛參觀完巴黎沒多久,認定整個歐洲都將被他統治,到時候修改一個小小的單位名稱輕而易舉。

記者把這份報告與萊昂納爾的塗鴉一起傳回各國編輯部。

法國報紙的標題最熱烈,《法蘭西晚報》寫道:索雷爾先生在1882年就畫出了電磁波!實驗室檔案爲Pn提供決定性證據!

美國報紙把萊昂納爾稱爲“能看見電磁波的小說家”;英國報紙則提醒讀者,不應因此忽略麥克斯韋的理論和赫茲的公開實驗。

德國報紙面對的問題最難處理,他們再也不能否認文件的真實性,因爲前後相隔35年,分別由兩個德國人證明了這件事。

他們也不能繼續聲稱巴黎的實驗室只觀察到無法解釋的偶然火花,因爲記錄中的研究意圖與實驗路線都寫得清清楚楚。

《法蘭克福彙報》的華盛頓記者將稿件送回編輯部以後,值班編輯擬了幾個標題——

《法國實驗早於赫茲》過於簡單,容易讓讀者誤以爲赫茲抄襲法國,被否決了。

《索雷爾草圖引發新的電磁波爭議》又迴避了文件已經解決的問題,也不能用。

最後,總編輯刪掉了所有解釋,只留下三個詞。

第二天,德國報亭裏擺出了印有萊昂納爾草圖的報紙,標題只有:Es stimmt alles(一切都是真的)。

這三個詞並不是宣佈自己的科學家赫茲失敗了,只是承認德國用了近百年反覆質疑的幾件事可以進行最終的確認了。

法國科學院的密封備案是真的,巴黎實驗室的先期研究是真的,龐加萊當時已經理解諧振與傳播也是真的。

甚至最容易被當作神話的部分——萊昂納爾憑着不可解釋的直覺,在1882年畫出電磁波的草圖——也是真的。

檔案公開以後,Pn與Hz並沒有立刻完成統一。

德國物理學會首先發表聲明,要求區分“最早祕密研究”與“首先公開證明”。

法國科學院接受這種區分,但提出頻率單位紀念的並非電磁波某一次實驗,而是對週期、振盪、諧振和傳播的整體研究。

龐加萊在這些方面的貢獻,加上法國科學院保存的優先權文件,足以支持Pn繼續作爲國際單位使用下去。

德國標準委員會內部發生了激烈爭論。

老一代工程師認爲,Hz已經使用數十年,更改教科書、儀器和技術標準沒有實際收益。

還有人擔心,放棄Hz會被法國解讀爲德國正式承認赫茲敗給了龐加萊。

年輕工程師的意見卻更加現實。

大多數國家使用Pn,計算機、通信、廣播和國際電網標準不斷累加,德國企業爲了出口,就必須在文件中同時標註Pn與Hz。

保留一個與國際單位數值完全相同、名稱卻不同的國家單位,只會增加排版、翻譯和合同審查成本。

於是爭論又持續了七年。

1982年,萊昂納爾畫下那張草圖整整一百年以後,國際計量大會召開特別會議,處理頻率單位長期並存的問題。

德國代表團在最後一天撤回反對意見。

正式決議只有很短幾行:頻率的國際單位統一爲龐加萊,符號Pn。

一龐加萊等於每秒一個週期,即1 Pn=1 s⁻¹。

赫茲不再作爲並行法定單位使用,但其名稱及符號Hz可在科學史資料和舊式設備說明中保留。

表決通過以後,法國代表沒有鼓掌,德國代表也沒有退場。

各國代表只是按照程序簽署決議,把已經使用了近百年的兩套名稱合爲一套。

會議結束時,阿明·赫爾曼把德文決議遞給勒內·塔通:“法國現在可以宣佈勝利了。”

勒內·塔通接過來以後說:“法國報紙當然會這樣寫。”

“您呢?”

“我聽過一個關於索雷爾先生的傳說,他曾經說過……”

“你們法國人遇到這種事,總喜歡說這是‘索雷爾先生曾經說過……’”

“但他真的說過很多。”

“那這一次他說了什麼?”

“他曾經對特斯拉先生說——你的T和皮埃爾的Ci已經統一世界了,只有亨利的Pn還沒有,希望能看到那麼一天。”

阿明·赫爾曼臉色一滯,但最後什麼都沒說,落寞地轉身離開。

法國和德國之間關於頻率命名權的第三次單位戰爭,結束了。

(文科生寫這玩意兒太費勁兒了,這個番外斷斷續續寫了兩個月,每次幾百字,今天早上剛完成就發出來了,希望大家不要太挑刺。求一張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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