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或不幸只是主觀臆測,願意或不願纔是客觀事實,雖然人們總是更情願相信自己的主觀臆測,但客觀事實才是構成物質世界的基礎。
兩隻巨大的蝴蝶在滂沱淒厲的暴雨與漸次清朗的天光中對峙。一者光翼舒展,由流動的文明史詩與生命圖譜編織,神聖而恢弘;一者蝶翼斑駁,沉澱着萬物衰亡的軌跡與進化的殘酷,悽美而靜謐。暴雨穿過她們虛幻的形體,
彷彿穿過兩個重疊又迥異的世界,在天空中留下無數道短暫而明亮的線條。奧薇拉的光芒穩定而柔和,如同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佩蕾刻的殘像卻斑駁搖曳,邊緣不斷剝落黯淡的鱗粉,又在雨絲中溶解爲無形的嘆息。
“你已不可能戰勝我了,佩蕾刻。”
奧薇拉平靜地說道,言語中不帶有絲毫嘲諷。此時此刻,她既不是站在勝利者的立場上發表感言,也不是高高在上地嘲諷着失敗者的必然結局,僅僅是根據當前局勢,給出了最理性也最冷酷的分析而已:“這一點,你應當比
我更加清楚。”
佩蕾刻緩緩地扇動蝶翼,葉的邊緣已枯萎得幾近透明。她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凝望着雨幕之外逐漸復甦的大地,望着那些從絕望的泥潭中跋涉而過,因重見希望而相擁落淚的身影,從八千米下的離宮遺址,到古老遺失的巨
淵之底;從乾涸風化的藍色海洋,到兩軍對峙的森嚴要塞......世間奇蹟無處不在,也許很多人不肯相信,但總有人會親手將它實現的。
奧薇拉說得沒錯,自己已經不可能贏了。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兩位少女王權的戰鬥或許還要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奧祕王權的力量固然可以針對疫病王權,每一種病理都會被解析,找到完美的剋制方法,但疫病王權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會隨着物種的進化、文
明的發展乃至歲月的變遷,衍生出更多的形態與更加複雜的機制。知識與需要被理解的知識,真理與等待被更新的真理,這兩者的對抗總是曠日持久,或將持續到宇宙的盡頭。
但在古老的亞託利加大地,只要還握有聖盃的力量,或者說只要這片土地上的生靈仍沒有忘記關於英雄和奇蹟的傳說,仍願意向眼前的希望寄託自己的信任與信仰,那麼,奧薇拉不僅是全知的,同時也是全能的。一個全知全
能的神明,強大得令人顫慄,甚至已隱約有了幾分偉大的創世女神的影子,而自己又該如何戰勝她呢?
佩蕾刻無意間將眼前這位少女的形象與記憶中那位溫柔而又慈愛的母親大人重合在了一起,繼而又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世界剛剛誕生,懵懂的少女們尚未意識到遙遠的某一日彼此將兵戎相見的時刻。那時母親大
人說自己將要沉睡,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醒來,祂將守護世界和維繫法則的重任託付給自己最信賴的女兒們,在沉睡之前,還分別將每個女兒都叫到面前,留下了一句關於她們的人生,她們的命運,乃至她們生命中所有蠢蠢
欲動的情感的箴言。
那句箴言後來也被少女們視爲生命中最重要的寶物,細心封存,即便同爲姐妹,也不曾互相分享過。所以,佩蕾刻無從猜測聖夏莉雅或卡拉波斯究竟從母親大人的口中得到了什麼樣的指引或教訓,但深知那一定與她們後來的
選擇分不開干係,因爲她自己也是如此。
那時,母親大人對她說:“你擁有一顆很敏感的心,佩蕾刻,它幫助你認清這個世界,但也讓你感到恐懼,學會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吧,但有時,也要對它們敬而遠之。”
她一直都記得,不曾忘記。甚至在天變的災難之後,少女王權離散世間,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和情感,作爲人見人憎的魔女孤獨流浪在塵世間時,依然記得冥冥之中有誰對自己說過這句話。至於後來天蒂斯找到了她,幫助她
找回了遺失的記憶,意味深長地詢問她是否還記得母親大人的模樣時,就更不用說了。
可惜,母親大人直到最後都沒有說清楚,在那些“想要的東西”中,究竟哪些是可以爭取的,而哪些又該敬而遠之。起初,佩蕾刻以爲祂是有意保留,爲女兒留下了成長的餘地,畢竟這世界上也有一些事情若不親身經歷就絕對
無法理解;可隨着在人間的生活日積月累,而迴歸故鄉的時間卻遙遙無期,少女的心中逐漸產生了其他想法:會不會是因爲母親大人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纔沒有告訴我呢?
這個念頭萌生的一瞬間,連佩蕾刻都被自己嚇了一跳,因爲它是如此不敬,竟像是在質疑母親大人的權威。但轉念一想,其實母親大人也從未在乎過所謂的權威吧,更從不介意在女兒們的面前表現出惆悵或煩惱的姿態,坦言
自己也有搞不懂的事情。雖然那時他無意講述過去的故事,因而佩蕾刻是到很久以後才知道了關於舊世界伊甸的祕聞,以及自己還有三位素未謀面的姐姐。
一位將邀請她走向一條從未被證實因而註定佈滿血雨腥風的道路,一位將成爲她的敵人但在真正見面之前雙方都沒有做好戰鬥的準備,還有一位註定被夾在情感與理性的夾縫間痛苦不堪,最後不得不毀滅自己以求一場安穩的
夢境。
但在知道這一切之前,佩蕾刻只是單純鬆了一口氣而已,爲自己找到了一丁點的心理安慰。她不無慶幸地想到,既然連母親大人都無法分清這個問題,說明它應當是宇宙中最神祕的謎團,最深奧的難題,或最困難的選擇,尤
甚於毀滅和創造一個世界。既然如此,自己爲之踟躕、迷茫徘徊,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這只是爲自己找了個藉口,但誰讓那時候的佩蕾刻最需要的便是這麼一個藉口呢?其實現在也很需要,只是與過去不太相同了。過去她需要這個藉口,是爲了填充心中巨大的空虛和不安,讓自己能夠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又
自以爲是地去做一些拯救他人的事情,卻從沒有意識到它們其實不是自身行爲所帶來的必然結果,而是心理罪責在許久以前就已埋下的深謀遠慮。
至於現在,她需要這個藉口,則是爲了給自己的重蹈覆轍尋求安慰。
世人常說,不要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如果有人決定兩次去做同一件錯誤的事情,那麼她其實比任何人都需要說服自己,這不是在犯錯,而是在糾正過去的錯誤。諷刺的是,她恰恰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就是在犯錯,重演過去
的錯誤。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無奈的、令人覺得可笑的故事啊。
佩蕾刻從悠遠的追憶中抬起頭,與光翼舒展的少女對視。在她悵然出神的時候,奧薇拉始終只是看着,沒有出聲打斷,或許是她覺得勝券在握,沒有必要打斷一個失敗者的自省和感傷;又或許是她早就看穿了對手的脆弱,深
知就算不趁勝追擊,難以承受這份壓力的疫病魔女也會壓垮自己......但無論她是怎麼想的,佩蕾刻都很感激,至少感激她在這場戰鬥走到尾聲時,仍願意給自己留下一個體面的結局。
儘管,那不是佩蕾刻需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只能對奧薇拉說——
“我確實沒有可能戰勝你了。”她輕聲道:“但如果勝利本來就不是全部的意義呢?”
奧薇拉微微一怔,但佩蕾刻幾乎不給她思索的時間,復又問道:“還記得母親大人對你說過了什麼話嗎?”
這個問題看似唐突,但奧薇拉卻憑着一種驚人的直覺和敏感的邏輯,讀懂了佩蕾刻的言外之意,繼而記憶追溯至那個遙遠的時刻。怎麼可能不記得呢?倒不如說從來不敢忘記,即便偶爾會沉入水面以下,最終也像救命稻草
般漂浮上來,使溺水者拼命掙扎,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
在遠而清晰的記憶中,似是而非的夢境裏,乃至故事落下的第一個句號上,奧薇拉曾聽見母親大人對自己說:“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奧薇拉,但我接下來的問題,希望你可以用自己的心去思考,而不是依託王權的力量。
我曾聽說,擁有太過充沛的情感便會損耗自己的壽命,而聰明的人也往往要被這個世界傷害。但如果你早就知道了這個結局,會爲了保護自己而放棄那些珍貴的情感,背離理性的道路嗎?”
這不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所以母親大人給了奧薇拉很多時間去思考,甚至約定,等到下次甦醒的時候再告訴我答案吧。但後來我們都知道,偉大而仁慈的女神冕下,自從接受了長眠的宿命後,便再也沒有考慮過甦醒的未
來,因此祂留給奧薇拉思考的時間應當說是無限的,一道沒有時間限制也沒有標準答案的考題。
她記得那個遙遠的時刻。記得母親大人說這話時的神情,祂的坦然與遺憾。奧薇拉,還有名爲奧羅拉的少女,乃至更久之前的奧祕王權,都曾在許多個世紀的孤獨中反覆推演過這道難題。她可以給出無數種答案,每一種都邏
輯自洽,每一種都經得起真理的檢驗,但她始終沒有選定其中任何一個。因爲她漸漸意識到,母親大人想要的從來不是正確答案,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什麼正確答案,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面對世界的每一種考驗,捫心自問心中
的每一次選擇,答案既可以是相似的,有時卻也相去甚遠。
或許,母親大人只是希望她在無窮盡的可能性中,始終保持着選擇的能力,保持着對選擇後果的清醒認知,保持着即使在最理性的道路上也不遺忘情感價值的敏感。
而這恰恰是她與佩蕾刻最本質的差異,也是她們最深刻的相似。
佩蕾刻從來無法選擇。或者說,她總是在選擇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早已被某種更古老的力量推向了那個方向。敏感的心讓她認清世界,也讓她恐懼世界;讓她渴望靠近那些珍貴的事物,又迫使她在靠近的瞬間開始準備告別。她
將自己所有的踟躕、反覆、自我欺騙,都視爲性格的缺陷或命運的捉弄,卻從未真正接受過一種可能:母親大人留給她的那句話,或許根本不是爲了教她如何區分“可以爭取”與“敬而遠之”。
母親大人只是想告訴她:這兩者往往無法區分,而你仍要做出選擇。
佩蕾刻直到此刻才隱約觸碰到了這層意思。
雨勢漸弱,天光從雲隙間滲出,像某種遲來的寬恕。疫病魔女感到自己斑駁的蝶翼正在消解,緩慢地融入那些穿透她形體的雨絲,但她卻恍若未覺,仍對奧薇拉笑着,是那種孤獨而慚愧的笑:“看來你記得很清楚,比我更清
楚,這樣就很好,至少比我好了許多,如果我也早一些理解了母親大人的期待,或許就不會走到今日了。但我說這句話並不是爲了博取你的同情,而是想告訴你,奧薇拉,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結局,母親大人早在很久以
前就看到了我們的宿命,並試圖阻止我們走上這條道路。但是,沒有用的,因爲他不可能阻止,全知全能的神,也會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無論是母親大人,還是現在的你。
奧薇拉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端倪,竟難得地產生了一種不妙的預感,對於掌控全局的奧祕王權來說,這是比世界上存在着未知謎團還要令人恐懼的事情,至少一切謎團都存在破解的可能性,而她唯獨看不透人心。
“你到底想說什麼,佩蕾刻?”她皺眉反問。
“沒什麼,只是想告訴你——”
佩蕾刻微微笑道,向她張開雙手,狀似擁抱,那對殘破而凋零的蝶翼隨之振起漫天綺麗的鱗粉,紛紛揚揚,猶如潮汐。暗沉的天空下,淒冷的雨幕中,張開羽翼擁抱整個世界的少女啊,在奧薇拉的眼中竟多出了幾分詭異而震
撼的神性:“今日,我將要死在這裏了。
“註定、安靜……………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