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通往太廟的御道兩旁,早已被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和順天府的衙役淨街戒嚴,但這阻擋不住百姓的熱情。
無數男女老少,扶老攜幼,早早地便擠在警戒線外,翹首以盼,臉上洋溢着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火器研究院坐落在京城西郊的玉泉山腳,原是萬曆年間廢棄的一處皇家馬場,佔地三百餘畝。朱慈烺離京前親自勘定此處,命工部以“防敵於百步之外,制勝於無形之間”爲宗旨改建。一年半過去,昔日荒草蔓生的土場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錯落有致的青磚灰瓦建築羣——高聳的煙囪吞吐着淡白水汽,院牆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軍腰挎新式燧發短銃,目光如鐵;院內則靜得只聞風掠過銅製測風儀的嗡鳴,與遠處鍛錘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
朱慈烺未乘鑾駕,只攜兩名貼身侍衛,步行入院。守門千戶見他便服而來,先是一愣,隨即撲通跪倒,額頭觸地:“卑職……卑職不知殿下親臨!請殿下恕罪!”聲音發顫,竟帶哭腔。
朱慈烺親手扶起他,溫聲道:“不怪你。本宮來得突然,也未通報。倒是你這身甲冑,比去年厚了三分,肩甲邊緣還嵌了層軟革?”
千戶怔住,忙低頭看自己胸前護甲,又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敬佩:“殿下……殿下還記得這甲?此乃畢大人依殿下所授‘夾層緩衝’之法改良的新式胸甲,內襯牛皮夾棉,外覆熟鐵,重十二斤六兩,可擋五十步內鳥銃直擊……”
話音未落,朱慈烺已抬步邁入二道門。門內豁然開朗:一座佔地十畝的巨型廠房拔地而起,屋頂由數十根鑄鐵梁撐起,採光天窗皆覆琉璃,陽光傾瀉而下,映得滿屋銀光閃爍。百餘名匠人正俯身於長案之上,有的手持遊標卡尺比量銅管口徑,有的用顯微鏡細察火藥顆粒粗細,更有數人圍着一臺三足銅架裝置,其上懸着一枚黃銅圓球,球體表面密佈細孔,下方托盤裏堆着淺淺一層黑褐色粉末——正是新配製的“粒狀硝磺炭”。
朱慈烺緩步走近,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匠人正用鑷子小心撥弄球面小孔,見有人至,慌忙欲跪,卻被朱慈烺按住肩膀。
“不必多禮。畢大人呢?”
老匠人喉頭滾動,聲音哽咽:“畢大人……在‘靜心閣’,已三日未曾閤眼。”
朱慈烺神色一凝,未再多言,轉身朝東側一座獨立小樓而去。樓門虛掩,門楣上懸着一方烏木匾,無字,唯刻一道螺旋紋,正是當年他親筆所繪的膛線圖樣。他推門而入,一股濃烈的硫磺味混着苦艾香撲面而來。閣內光線幽暗,四壁掛滿圖紙,中央長案上攤着一幅丈許長的《火銃改良全圖》,墨跡未乾;案角堆着七枚不同形制的銃管,長短粗細各異,最末端皆刻着極細的數字編號。
畢懋康背對門口,伏案而坐,衣袍皺如枯葉,鬢角霜色刺目。他左手執炭筆,右手正捏着一枚薄如蟬翼的鋼片,在銃管內壁輕輕刮擦——那鋼片邊緣,赫然磨出三道細微卻銳利的螺旋凹槽。
“畢卿。”朱慈烺輕喚。
畢懋康身軀猛地一震,炭筆“啪”地折斷。他緩緩轉身,雙目赤紅,眼袋浮腫,卻在看清朱慈烺面容的剎那,整個人如被抽去脊骨,踉蹌一步,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臣……畢懋康,叩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快步上前,雙手託起他雙臂:“畢卿快起!你這身子骨,比朕走時瘦了怕有二十斤!”
畢懋康被攙起,卻仍抖着雙手,從懷中掏出一塊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半塊硬如石塊的雜糧餅,邊角還沾着幾粒黑灰:“殿下……臣不敢餓。怕一睡,就誤了時辰……誤了殿下交待的‘八月十五前,膛線銃成樣’……”
朱慈烺心頭如遭重錘。他記得清清楚楚,離京前夜,他在御書房親手將一張薄紙遞到畢懋康手中,上面是他用鉛筆勾勒的膛線截面圖,旁註小楷:“螺旋三匝,深半釐,寬三分,導轉彈丸,增程穩準”。彼時畢懋康捧紙的手也在抖,卻挺直腰桿應道:“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必成!”
如今,人未死,頭未掉,可這具軀殼,分明已被燒盡了油膏。
朱慈烺取過案上茶壺,倒了半盞冷茶,親手遞到畢懋康脣邊:“喝。”
畢懋康仰頭飲盡,喉結劇烈滾動。朱慈烺接過空盞,目光掃過長案:“新銃呢?”
“在後庫。”畢懋康抹了把臉,聲音沙啞,“殿下隨臣來。”
二人穿過三道鐵柵門,踏入地下庫房。火把熊熊燃燒,照得牆壁泛出金屬冷光。庫中並無箱籠,唯有一排十二個紫檀木架,每架上端端正正立着一支火銃——通體烏黑,槍管修長,槍托以整塊梨木雕成,握把處纏着暗紅色絲線,槍口鑲銅,膛線標識清晰可辨。
畢懋康取下最左側一支,雙手奉上:“殿下,請驗‘龍淵一號’。”
朱慈烺接槍在手,分量恰到好處,約六斤四兩。他拇指輕撫槍管,觸感冰涼順滑,膛線凹槽邊緣無一絲毛刺;再託起槍托,重心穩如磐石,尾部銅箍上刻着蠅頭小楷:“崇禎十七年八月十二日,成於玉泉山火器院,督造畢懋康,監造朱慈烺”。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靶場。
靶場設在庫房盡頭,一條百步甬道直通前方鋼板靶。朱慈烺卸下火帽,裝填火藥與鉛彈,動作嫺熟如行雲流水。畢懋康屏息而立,雙手死死攥着衣袖,指節泛白。
“砰——!”
一聲爆響撕裂寂靜。鉛彈撞上鋼板,迸出刺目火星,餘音在石壁間轟隆迴盪。朱慈烺放下槍,未看靶,只問:“射程幾何?”
“百五十步內,彈着點偏移不過三寸。”畢懋康聲音發緊,“三百步,可穿三層疊甲。”
朱慈烺點頭,又取第二支銃,這次未裝鉛彈,換上特製空包彈。他舉槍瞄準三十步外懸掛的稻草人,扣動扳機。
“砰!”
稻草人胸口炸開一團灰霧,草莖四濺,人偶竟向後猛退半尺,釘在木樁上的麻繩“嘣”一聲斷裂!
“後坐力?”朱慈烺問。
“較舊式鳥銃減三成。”畢懋康迅速答,“因加裝緩衝簧與斜肩託,射手可連發五銃而不傷肩胛。”
朱慈烺終於露出今日第一抹真正笑意。他將銃交還畢懋康,忽然伸手,從自己左襟內袋取出一枚東西——那是半枚殘破的銅錢,邊緣鋸齒般參差,中心“崇禎通寶”四字僅存其二,背面“戶”字尚可辨認。
“畢卿可識得此物?”
畢懋康瞳孔驟縮,嘴脣哆嗦:“這……這是……三年前,殿下在西山演武場,親手熔燬的那枚廢錢!當時殿下說……說‘銅錢之圓,非爲流通,乃示天道循環;若不能革新,寧碎之’……”
朱慈烺將銅錢按在畢懋康掌心,力道沉穩:“今日,本宮將它還給你。不是因它值錢,而是因它曾被本宮親手砸爛——正如這大明舊制,該碎的,必須碎;該立的,必須立。這‘龍淵’二字,不單是銃名,更是我父子與爾等匠人心血所鑄之誓約:龍潛於淵,蟄伏爲勢;一旦騰躍,必挾雷霆!”
畢懋康渾身劇震,淚水終於決堤,順着溝壑縱橫的臉頰洶湧而下。他雙膝一軟,再次跪倒,卻不是叩首,而是雙手高舉那枚殘錢,如捧聖旨,如祭山河。
“臣……畢懋康,領誓!”
就在此時,庫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年輕吏員氣喘吁吁闖入,撲通跪倒,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印信:“殿下!急報!遼東急報!建州餘孽……於半月前夜襲旅順,焚我火藥庫三座,殺守軍二百一十三人,擄走工匠四十七名!”
朱慈烺接過信,火漆未拆,目光卻已如寒刃出鞘。他緩緩踱至庫房北牆,那裏掛着一幅巨幅輿圖——山海關外,遼東半島,朝鮮半島,渤海灣,皆以硃砂、靛藍、赭石三色精細勾勒。他的指尖,停在旅順口位置,指甲深深陷進圖中那一點硃砂。
“旅順……”他低語,聲音平靜得可怕,“誰守的?”
“李國楨。”吏員聲音發顫,“他……他昨夜已遣快馬馳報,稱賊勢甚衆,火器未及列陣,倉促迎戰,以致失守……”
朱慈烺沒再說話。他慢慢撕開火漆,抽出信紙。上面是李國楨的親筆,字跡潦草狂亂,通篇皆是“猝不及防”“賊寇悍勇”“器械不利”“懇請朝廷寬宥”之語。
畢懋康垂首而立,不敢言語。他知道,太子殿下最恨什麼——不是失敗,而是藉口。
朱慈烺看完,將信紙湊近火把。橘黃火焰瞬間舔舐紙角,青煙嫋嫋升起,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頰,明暗交界處,那道眉峯如刀劈斧削。
“傳令。”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楔入青磚,“着錦衣衛北鎮撫司即刻提審李國楨。着兵部尚書速擬調令:調天津水師副總兵周遇吉率戰船二十艘、火炮一百二十門,三日內抵旅順;着工部火器院,三日內備齊‘龍淵一號’五百支、火藥五萬斤、鉛彈十萬枚,隨船押運;着東廠提督王承恩,即赴旅順,徹查火藥庫守備、匠籍名錄、失守前後所有塘報——若查實有人剋扣軍械、私販火藥、勾結建奴,無論何人,斬立決,誅三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畢懋康,又落回輿圖上旅順那點硃砂,一字一頓:
“再傳一道密諭給周遇吉——告訴他,本宮不要他奪回旅順。要他把整個旅順港,連同港口外十裏海岸,給我犁一遍。火藥不夠,就用松脂、桐油、浸油棉;船不夠,就徵民船、縱火船。本宮要讓建奴知道,他們燒我一座庫,我便焚他千裏岸。此戰,不叫收復,叫——葬送。”
畢懋康渾身血液驟然沸騰,他猛然抬頭,只見太子殿下已轉身走向門口,陽光自高窗潑灑而入,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剪影,肩章在光下折射出冷冽金芒。
“畢卿。”朱慈烺忽又止步,未回頭,“‘龍淵’既成,下一步,該輪到火炮了。”
“臣……明白!”畢懋康嘶聲應道,膝蓋重重砸地,額頭觸着那枚尚帶餘溫的殘銅錢。
朱慈烺推開庫門,秋陽灼目。他眯起眼,望向西南方向——那裏,是紫禁城的方向,是皇宮的方向,是剛剛重聚的家人所在的方向。
而在更遠的北方,山海關外,一片焦黑廢墟正冒着縷縷青煙。風從旅順吹來,帶着硝煙與海腥的鹹澀氣息。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左肋下方——昨夜歡愉之後隱隱作痛的地方,此刻卻已毫無知覺。彷彿那點痠軟,早已被另一種更熾熱、更沉重的東西徹底焚盡。
他邁步而出,腳步沉穩,踏碎一地陽光。
身後,地下庫房深處,畢懋康仍跪在原地,掌中殘錢滾燙。十二支“龍淵”靜靜立於紫檀架上,槍口幽深,如十二隻沉默而清醒的眼睛,凝視着這個正在崩塌又正在重建的帝國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