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車廂內,平野由美與園田千代保持對坐的姿態,這樣的好處是儘可能的擴大雙方視野範圍,不留死角。
電車已經駛過了舊谷町站,平野由美再次拍下一張照片,放下手機後的她心中陣陣忐忑。
夜幕下,前方的幽見山如同一頭巨獸,靜靜蟄伏在那裏,它龐大到誇張的脊背隆起,甚至模糊了遠方夜空的天際線。
如果將幽見山比作一頭巨獸,那漆黑的幽見山隧道就是一張深不可測的巨口,而此刻,他們即將鑽入那張巨口中。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平野由美心頭湧起,這似乎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途。
不久後,伴隨着陣陣呼嘯的風聲,在平野由美愈發惶恐的目光下,電車一頭鑽入了幽見山隧道中。
隧道內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就來自這輛電車,車窗此刻就像是一面鏡子,將每名乘客的身影都清晰的映在上面。
平野由美藉助車窗反射一個個仔細觀察車廂內的乘客,暫時沒發覺誰有問題。
確認身邊安全後,平野由美下意識的低頭看時間,她曾經記錄過,電車駛出隧道大概需要6分鐘。
她已經察覺到了異樣,確切說,是電車剛進入隧道時她就感覺到了。
一陣徹骨的寒意瞬間籠罩了她全身,她扯起衣袖,只見手臂上密密麻麻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是身體自發的反應,是超出人體自我意識的第六感,身體已經先她一步預知了危險即將來臨。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園田千代,對方顯然也發現了異常,但神色依舊鎮定。
見到園田千代如此鎮定,平野由美也深呼吸,調整情緒,穩住了心神,今夜說到底最危險的人還是隔壁車廂的渡邊剛,他纔是收到鬼車票的人。
自己畢竟是園田千代的同組人,雖然自己不願參與她和那個楚曦間的恩怨,但她自認與園田千代的關係還不錯,即便是出了一些小意外,對方也會拉她一把。
當然,若是園田千代遭遇了危機,她同樣也會伸出援手,盡力救援,在噩夢任務中分到同一組的人都是一樣。
畢竟幾乎沒人能獨自在噩夢任務中存活,大家都需要幫手。
只不過有個前提,他們要救援的隊友沒有被鬼徹底鎖定,就比如今夜的渡邊剛,以及昨夜同樣收到鬼車票的三浦香織,這樣的人就沒有全力救援的必要了。
從鬼手中搶人是要付出代價的,一個不慎就要把自己搭進去,好在今夜她們已經成功將渡邊剛的注意力轉移到了2號車廂。
正當平野由美思考接下來該如何做時,突然,她察覺到了異常,猛地看向身下。
電車行駛中車身震動是正常的,但是那種穩定,有規律的震動,而現在這種穩定的震動頻率被打破了。
車身震動的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強烈,是一種急促的“噠噠噠”聲,好似催命的音符。
她立刻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了,這種異常震動不是源自他們所乘坐的這列電車,而是...而是另一列電車!
此刻就在他們所行駛的這條軌道上,出現了另一列電車,而對方正在迅速逼近。
這種錯誤是致命的,正常狀態下絕對不可能發生,毫無疑問,是鬼電車,是那列鬼電車來了!來找他們了!
更令平野由美惶恐的是,整節車廂中貌似只有她與園田千代能感知到這種異常,其餘乘客都很安靜,不是在低頭睡覺,就是像那對年輕情侶一樣在玩手機。
不等平野由美仔細思考,伴隨着一陣呼嘯聲,她已經可以從側面車窗的反射中清楚看到後面有一列電車追了上來。
那是一列異常老舊的電車,車身鏽跡斑斑,電車內散發出陣陣昏黃色的幽光,非常詭異,整列車彷彿是從地獄駛出。
鬼電車的速度很快,在平野由美近乎絕望的目光中,加滿速一頭撞了上來。
在這一刻,平野由美好似受到了極爲強烈的精神衝擊,瞬間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陣顛簸中,她又如同做了個噩夢一樣驚醒,隨着視線逐漸清晰,眼前的一幕也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她依舊在電車上,但卻不是曾經的那列電車了,電車內的佈置明顯是幾十年前的風格,現如今早已經淘汰掉了。
車廂兩側是長條連續座椅,上麪包裹着深綠色帆布面,腳下的木質地板隨着鐵軌的震動微微起伏,空氣中飄蕩着機油,菸草,潮溼的黴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味道。
車門也是老式的推拉車門,頭頂有一排裸露的球形白熾燈泡,光線偏暗黃色,隨着車身晃動還時不時輕微閃爍一下,非常有恐怖片的既視感,受電弓的滋滋聲在封閉又黑暗的隧道內不斷迴盪着。
除了環境外,車廂內的人也變了,憑空變多了許多,原本她們這節車廂內只有幾個人,而現在最少也有接近20人。
這些人的穿着打扮也脫離了他們所在任務世界的年代,要早至少50年。
有穿着深色工裝夾克的中年男人,藏藍色的那種老式夾克,肘部,袖口還打着補丁,腳下踩着一雙舊膠鞋。
還有穿常青藤風西裝的上班族,內搭硬領白襯衫,系細領帶,下身西褲配牛津鞋,提着扁平箱形的公文包。
穿和服踩木屐的老年人,穿職業西服套裙的職業女性,格紋襯衫配緊身卡其褲的青年人,還有穿老式立領校服,黑皮鞋的學生。
眼前。
總之,這些平野由美僅僅只在古早影視劇中見過的打扮此刻真切的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這一切讓平野由美瞬間清醒,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上了那列鬼電車。
這些乘客不是人,都是鬼,他們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死掉了。
但...園田千代哪裏去了,她視線搜索一圈,也沒找到對方,難不成只有她一個人上了這列電車?
直到她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身側的玻璃車窗,她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裏。
只見車窗中的自己也變了一番模樣,此刻的她同樣穿着與周圍人相似的裝扮,更可怕的是,她的模樣與身體也被改變了,她完全被換成了另一個人。
依舊是個女人沒錯,而且比她本身的歲數還要再年輕一些,針織開衫搭配短皮裙,踩着一雙淺口皮鞋,畫着淡妝的臉搭配上一頭利落的短髮,點綴着珍珠耳環,在一衆人中顯得非常時髦。
她稍微嘗試了一下,她完全可以操控這具身體,那種感覺就像是將她的靈魂強行塞進了這具陌生的軀殼內。
情況不明,她嘗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搞清狀況,以及...確認園田千代的位置。
她不信就自己這麼倒黴來到了這列鬼電車上,她相信園田千代也沒逃掉。
她還記得昏厥前自己所坐的位置,按照電車的運行方向算大概是在車廂的中後部,而此刻她的位置也悄然發生改變。
對面。
也就是說她無法通過如今的位置去推算園田千代的位置,畢竟原本她們二人坐在平野由美不動聲色,悄悄觀察四周,很快,就在車頂行李架附近找到了一塊金屬銘牌,上面清晰的標記着一個數字“5”。
這裏同樣是5號車廂,她們的車廂號沒換,被換掉的只有她們的身體,以及所坐的位置。
按照這樣來說的話,那園田千代應該也在這裏,就是不知道被換去了哪一具軀殼內。
園田千代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玩家,她自然知道如何隱蔽自己,平野由美也不敢大張旗鼓的去找,去問,她清楚,一旦在這裏暴露自己的身份,那將必死無疑。
畢竟這些乘客不是人,是恐怖的殺人厲鬼,她們這下可算是殺入對方的老巢了。
突然,平野由美想到了隔壁車廂的渡邊剛,她很好奇渡邊剛如何了,畢竟這傢伙與她們不同,他纔是拿着鬼車票的人。
不便起身,她只好強裝自然,快速地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下一秒,她不由得怔了一下,隨即緩緩瞪大了眼睛。
另一邊,隔壁車廂的渡邊剛也遭遇了一些怪事,但遠比發生在平野由美身上的恐怖得多。
在被鬼電車追尾醒來後,他車廂內的情況就與平野由美所在車廂的情況類似,也是出現了許多不該出現的“人”。
但不同的是,渡邊剛的身體依舊是自己的,所穿的衣服鞋子什麼的也是自己的,如果說平野由美是魂穿的話,那他則是完全被帶入了這列鬼電車上。
渡邊剛是私家偵探出身,又有軍旅背景,心理素質極強,越是慌亂死的越快的道理他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動聲色透過玻璃窗反射觀察周圍情況。
這些“乘客”看起來都很正常,至少暫時是這樣的,他的一雙視線緩緩掃過,直到留意到了玻璃窗上的自己。
這一刻即便是沉穩如他,也是被嚇到了,“蹭”的一下不受控制的站了起來。
冷汗沿着額頭流下,他看到了極端恐怖的一幕,在他的脖子上環抱着一雙慘白的手臂。
背後。
一個只剩下上半身的鬼就好似雙肩包一樣,兩隻手從後環住他的脖子,掛在他的看到這一幕的同時渡邊剛幾乎要崩潰了,難怪他醒來後總是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鬼來了,而且就掛在他的身上,這樣的開局對他而言可謂是天都塌了。
與此同時,玻璃窗反射中的自己也換了一番模樣,面容枯槁,形如鬼魅,眼睛裏的瞳孔消失了,只剩下滲人的眼白,任誰看都是一隻恐怖的厲鬼。
此刻他手中還緊緊攥着那張前往幽見山站的老舊車票。
望着周圍這些“乘客”,他內心中天然湧起一種悸動,想要將手中這張車票塞進他們的口袋裏。
鍵。
結合這一切,渡邊剛很快明白過來今夜鬼殺人的規則,他手中的這張車票就是關他要找到藏匿在這列鬼電車上的自己人,也就是2號車廂的小林政彥與山本春奈,以及5號車廂的平野由美和園田千代。
他要至少找出一個人,將這張車票“塞給”這個人,這樣一來鬼就會從他身上離開,爬到另一個人的身上。
當然,時間是有限的,要在鬼電車停下,停靠在那座並不存在於現實中的幽見山站前完成轉換。
等電車停靠到站後,身上有鬼的那個人就死定了,他會被永遠的留下,在現實世界中的表現就是徹底消失。
站。
之所以身後的半身鬼還沒動手殺他,好似睡着了一樣一動不動,就是在等電車到身後的那隻鬼低着頭,將頸部死死蜷縮,導致渡邊剛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無法看清它的臉,甚至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只知道僅剩下的上半截身體比較長,又很瘦,根本沒有腿,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中間扯斷了一樣。
他是正八經的老玩家,無論是心理素質,還是對環境的洞察力,都要勝過尋常玩家太多,這一足以令普通人崩潰的恐怖畫面竟也在短時間內被他消化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儘快動手了,而他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是2號車廂的那兩個混蛋。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車廂中的這些“乘客”貌似注意不到他,剛纔他受到驚嚇站起身,也沒見周圍的人有太大反應,這很不尋常。
他試探着將手伸向距離最近的一箇中年女人,隨着距離愈發接近,他所面臨的壓力越大,這不是他的心理素質不過關,而是客觀原因,他敏銳察覺到了趴在他背後的,那隻半身鬼出現了異動。
原本熟睡的半身鬼好似被某種力量喚醒了,那顆蜷縮在他背後的頭正在緩緩抬起。
渡邊剛立刻收回手,而此刻半身鬼又不動了,好似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令渡邊剛心驚不已的是,透過車窗玻璃,他清楚注意到半身鬼稍稍抬起的頭卻沒有再次垂落下去,依舊保持在原位,他立刻明白這一過程是不可逆的。
他沒有盲目試錯的機會,要麼選對,要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