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場,宗慎在小黑子的引導下繼續參觀這座初具規模的泥沼領地。
空氣中瀰漫的溼腐氣息與硫磺味混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黑龍領地的氛圍。
這裏跟人類的城市和領地差別還是很大的。
遠處,那些簡陋的棚屋之間,各種龍裔眷屬川流不息,搬運着礦石、食物或修補過的武器。
這裏秩序雖顯粗糲,但也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氣。
他們沿着一條以粗大圓木鋪設的棧道,向盆地東側走去。
棧道下方是深褐色的泥沼,不時有氣泡冒出,破裂時散發出更濃郁的腐敗氣味。
那些馴服的沼澤巨鰻在泥水中緩緩遊弋,暗沉的鱗片偶爾閃過油亮的光。
“東區那邊,我設立了專門的冶煉區。”
小黑子指着遠處幾縷升騰的黑煙說道。那些黑煙來自幾十座用耐火黏土和石塊壘砌的簡易熔爐,爐火在昏沉的沼澤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隱約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那是狗頭人工匠在將初步冶煉出的鐵錠鍛打成粗糙的矛尖或斧刃。
“狗頭人雖然腦子不算靈光,但幹這種活計還是很賣力的。”
“我讓幾個半龍人監工盯着,產量還能保證。”
“從那個石頭城邦收來的保護費裏,有一部分就是精煉金屬,正好可以用來打造更好的裝備給精銳部隊。”
宗慎微微頷首。
資源的生產與利用是勢力立足的根本,小黑子跟着他學到了重點。
隨後,宗慎的目光掃過盆地邊緣,那裏用粗大的原木和荊棘圍出了大片圈養地。
裏面是成羣的多瘤沼牛。
這種生物的體型堪比大象,但要顯得更加臃腫。
皮膚上還佈滿噁心的肉瘤,正慢吞吞地咀嚼着一種墨綠色的沼生植物。
幾頭龍血蜥蜴人騎手騎着稍小些的沼行蜥蜴在周圍巡邏,防止有飢餓的掠食者靠近。
“食物供應能跟上嗎?”
宗慎問道。
眷屬數量暴漲,後勤壓力必然巨大。
“目前還可以。”
小黑子謙虛地回答道。
“西邊的狩獵區很豐饒,六足犀牛、苔背野豬的族羣規模不小。”
“再加上圈養的多瘤沼牛和採集的塊莖、菌類,日常消耗能維持。
“泥沼裏還有大量六鬚鮎魚,很適合進行酸腐處理。”
“但如果要繼續擴張,或者面臨長期圍困,那麼儲備就有些緊張了。”
“我正打算在南區邊緣開墾幾片耐毒的水生作物田,讓那些老弱的狗頭人去打理。”
“不過這事急不來,得先解決種子和耕作方法。”
成爲領主果然是促使龍成長的有效方式之一。
對比原來的時候,小黑子明顯變得成熟了不少。
他們聊着就已經走到了盆地中間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
從這裏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整個黑鱗沼核心區域的佈局。
以巢穴堡壘爲中心,各種功能的區域呈放射狀分佈,雖然建築粗糙,但功能分區明確,道路網絡也初步成型。
大量眷屬在其中忙碌,構成了一個龐大而原始的社羣。
“那些應身女妖的巢穴就在那邊了。”
小黑子指向西側一片枯死的巨木林。
那些樹木早已失去生機,枝幹扭曲如鬼爪,上面搭建着許多用樹枝、羽毛和泥巴壘成的簡陋巢穴。
此刻正有數十個黑影在林木間盤旋,那是負責日常警戒的鷹身女妖小隊。
“她們視力很好,飛得也快。’
宗慎注意到,在枯木林邊緣,還搭建着幾座較高的木製瞭望塔,上面有蜥蜴人弓箭手駐守。
這裏就與空中的鷹身女妖形成了立體監視網。
“防禦佈置有點意思。”
他讚許地評價道。
“不過對付真正的強敵,這些還不夠。”
“是的,主人。”
小黑子語氣認真。
“所以我計劃在北區修築一道矮牆,搭配更多的瞭望塔和陷阱帶。
“目前的勞力都集中在開採和建設核心區域,防禦工事推進得慢。”
“等金屬的產量再上來一些,我打算給半龍人重步兵換裝一批帶鐵甲片的護具,至少把前排的防護提升上去。”
他們走下土坡,來到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
這裏地上插着許多木樁,上面綁着厚實的乾草捆。
數十名蜥蜴人戰士正在練習投擲毒吹箭和短矛。
動作整齊劃一,顯然經過反覆操練。
旁邊還有一小隊沼棲狗頭人斥候,正在模擬潛行和佈置簡易陷阱,它們動作靈巧,在泥沼和草叢間穿梭幾乎無聲。
“這些是日常訓練的場地之一。”
“跟剛纔的校場互相獨立,並不幹涉。”
小黑子介紹道。
“除了半龍人,其他眷屬兵種也要保持戰備。”
“我會定期組織小隊對抗演習,輸的一方要負責清理訓練場和廁所的大量糞便。”
它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屬於龍的、帶着點殘忍意味的笑容。
“效果不錯,那些傢伙現在打架都很賣命。”
宗慎饒有興致地觀察着。
他看到一名蜥蜴人戰士投出的短矛精準地命中三十步外木樁上的草捆中心,矛尖上塗抹的暗綠色毒液在昏光下泛着幽光。
另一名狗頭人斥候則演示瞭如何快速利用泥沼和水草佈置一個隱蔽的套索陷阱。
雖然這些眷屬個體實力參差不齊,但在小黑子的組織和調教下,已經脫離了散兵遊勇的狀態,有了正規軍隊的雛形。
“雙足飛龍呢?”
“你說剛懾服了一羣。”
宗慎想起之前的介紹。
“在北區專門的調教場。”小黑子答道。
“那羣畜生野性十足,不過骨頭也夠硬。”
“我帶您去看看。”
他們轉而向北行去,穿過一片忙碌的倉儲區。
那裏堆放着成捆的毛皮、晾曬的肉乾以及初步處理過的礦石。
眼前出現了一片用高大木柵欄圍起來的廣闊區域。
柵欄內地面泥濘,散落着許多啃剩下的骨頭。
而空中約莫兩百多頭雙足飛龍正在低空盤旋或停歇在特意搭建的巨大木架上。
這些飛龍比宗慎在薩蘭德蘇丹國內看到的亞種體型更大,鱗片也更加黝黑,身上肌肉賁張,眼中閃爍着桀驁不馴的兇光。
它們發出嘶啞難聽的鳴叫,互相之間不時發生啄咬和抓撓,顯得混亂而暴躁。
柵欄邊緣,還有十幾名格外強壯,身上帶着新鮮傷疤的半龍人戰士手持包裹着鐵皮的重棍和套索,正警惕地盯着飛龍羣。
地上還躺着幾頭飛龍的屍體,看樣子是被活活打死的,這顯然是在立威過程中隕命的刺兒頭。
“餓它們三天,打服領頭的那幾頭,然後用龍威持續壓迫。”
小黑子看着飛龍羣,語氣平淡。
“現在終於老實多了,不過要形成戰鬥力,還得再調教一段時間,讓它們習慣背上有騎手,學會簡單的編隊飛行和俯衝攻擊。”
“我打算從中挑選一批最健壯的,配給半龍人中的精銳,組建一支空中突擊隊。”
就在這時,一頭格外雄壯,頭頂生有畸形獨角的雙足飛龍似乎被宗慎這個陌生人的氣息刺激,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從木架上撲下,竟直接朝着柵欄外的宗慎衝來。
它張開的嘴裏噴出腥臭的氣息,利爪閃爍着寒光。
“找死!”
小黑子眼神一冷,甚至沒有恢復龍形,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身上驟然爆發出屬於返祖老龍的恐怖龍威。
那威壓凝如實質,帶着硫磺與毀滅的氣息,瞬間籠罩了那頭飛龍。
飛龍撲擊的動作猛然僵住,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緊接着發出一聲恐懼到極點的哀鳴,渾身鱗片都炸了起來。
龐大的身軀狼狽地摔在泥地裏,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整個飛龍羣也同時噤聲,所有飛龍都匍匐下身體,發出表示臣服的嗚咽。
小黑子哼了一聲,收斂龍威。
那獨角飛龍這纔敢掙扎着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退回到飛龍羣中,再也不敢朝這邊看一眼。
周圍的半龍人監工們見狀,看向小黑子的目光更加敬畏。
“野性難馴,但潛力不錯。”
宗慎點評道。
“一旦成軍,會是不錯的機動力量。”
“是的,主人。”小黑子點頭。
“我計劃再懾服一兩羣,目標是組建一支至少五百頭規模的飛龍騎兵。”
“不過那得等這批完全馴化,而且需要更多的騎手和裝備。”
參觀完調教場,天色已近傍晚。
沼澤上空的淡綠色毒在逐漸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更加朦朧,一些發光的苔蘚和菌類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提供着微弱照明。
小黑子領着宗慎返回巢穴堡壘,路上經過了它提到的孵化培育區。
這裏位於盆地南區一角,環境相對封閉。
用蘆葦和獸皮搭起了許多低矮的棚子,溫度要明顯更高,空氣裏瀰漫着一種溫熱潮溼還夾雜着淡淡腥氣的味道。
幾個年老的雌性沼棲狗頭人和兩名身上塗抹着古怪油彩的半龍人巫醫正在忙碌。
她們照看着幾十枚被放置在鋪着乾草和發熱礦石的淺坑中的卵。
那些卵大小不一,有的帶有暗沉斑點,有的表面粗糙如石,顯然來自不同的沼澤生物。
宗慎看到一枚人頭大小的卵殼微微顫動,裏面似乎有東西正在努力破殼。
“這些都是帶有微弱龍脈的蛋,主要來自沼毒飛蛇和龍血巨蜥。”
小黑子低聲介紹,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成功孵化率不高,十枚裏能有一兩枚就不錯了。”
“而孵出來的幼崽也比較脆弱,需要精心照顧。”
“但只要能養大,就有可能成爲比普通眷屬更強力的特殊兵種,或者至少能提供更好的材料。’
一名半龍人巫醫注意到小黑子和宗慎,連忙躬身行禮。
她手裏拿着一支用獸骨磨製的長針,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陶罐裏蘸取某種粘稠的,散發着草藥和血腥味的液體,塗抹在一枚表面有裂紋的蛋殼上。
“這是在做什麼?”
宗慎問道。
巫醫敬畏地看了一眼小黑子,見後者點頭,才用生硬的大陸通用語回答。
“大人,這枚蛋生命力弱,用龍血草和...和大人賜予的微量龍血混合藥劑塗抹,能增強幼崽的活力,提高存活幾率。”
宗慎看向小黑子。黑龍人形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
“一點點血,不影響什麼。”
“如果真能培育出更強的眷屬,那很值得。”
他們沒再打擾巫醫的工作,離開了孵化區。
回到巢穴堡壘的中央廳堂時,這裏已經點燃了用獸脂和某些能發光的苔蘚混合製成的火炬。
跳動的火光將巨大的石室映照得光影搖曳。
有狗頭人僕從送來了食物。
比如烤得焦黑的多瘤沼牛肉,還有用某種塊莖熬成的濃湯和一壺用沼澤漿果發酵出來的,味道刺鼻的飲料。
宗慎對食物其實沒什麼要求,小黑子則在大口撕咬着肉塊,看上去喫相豪邁。
用餐完畢,僕從撤下殘骸。
宗慎走到那幅粗糙的地圖前,再次審視着黑鱗沼及其周邊的格局。小黑子待在一旁,等待着他的評價。
“總體來說,你幹得不錯。”
宗慎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裏迴盪。
“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打下地盤,收攏二十多萬眷屬,建立起初步的秩序和軍事力量,甚至開始考慮長遠的發展和特殊兵種培育......”
“比你當初在毒沼裏睡大覺的樣子強多了。”
小黑子低下頭。
“全賴主人當初賜予的情報。”
“沒有這些,光靠我自己,恐怕現在還在跟當地的土著部落糾纏。”
“知道利用優勢,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宗慎轉過身,目光落在小黑子身上。
“不過,擴張的腳步不會一直這麼順利。”
“你提到過西邊的那頭紅龍,你打算怎麼處理?”
提到西邊的紅龍,小黑子精神一振,但隨即又有些猶豫。
“那頭紅龍...氣息很強,估計也是傳奇等階,而且實力恐怕不比我弱,甚至可能更強。
“我們的偵察兵已經衝突過幾次,互有傷亡。”
“我在想,是繼續對峙尋找機會偷襲,還是...暫時忍耐,先鞏固現有領地?”
宗靜看着它,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走到王座旁,隨意地坐在那鋪着恐蜥皮的粗糙石座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
“小黑子。”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調侃。
“你跟我說實話...遲遲不對那頭紅龍動手,除了它實力可能不弱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比如...你其實有點幹不過它?”
小黑子聞言,高大的身軀明顯了一下。
它那張黝黑剛毅、帶着龍類特徵的臉上,竟然極快地掠過一絲窘迫,淡黃色的豎瞳也有些遊移不定。
最終,它還是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
但最終都化作了一聲鬱悶的咕噥。
“主人明察...”
它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還帶着點難得的扭捏。
“那頭紅龍...確實不好對付。”
“它不單是傳奇那麼簡單...紅龍在五色龍里本就是最強的一支,體型最大,力量最猛,吐息也最狂暴。”
“同階之下,黑龍對紅龍...勝算本來就不高。”
它頓了頓,偷眼看了看宗靜的表情,見主人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更深了,這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用更小的聲音補充道:“而且...而且根據鷹身女妖冒死抵近觀察帶回來的情報...那頭紅龍...好像...是頭母的...”
說完,它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視線,粗壯的手指摳着身上黑龍鱗重甲的邊緣。
宗慎先是一愣,隨即差點笑出聲。他強忍着笑意,但眼中的戲謔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身高超過兩米三、肌肉賁張,平時殺伐果斷的黑龍領主。
實在很難把它和“羞澀”這個詞聯繫起來。
“哦——?”
宗慎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前傾。
“所以,我們雄心勃勃的黑鱗沼領主,黑龍貝萊·託拜厄斯·克羅艾迪大人,之所以對西邊那頭強大的鄰居遲遲按兵不動,不僅僅是因爲打不過...還因爲對方是位‘小母龍'?”
小黑子被他說得耳根都有些發紅。
雖然它的皮膚黝黑看不太出來。
其實小黑子的實際年齡就是個小楚龍,它只是青年龍,羞澀是正常的。
它甕聲甕氣地辯解道。
“也...也不全是!”
“那頭母龍脾氣暴躁得很,領地經營得也像模像樣,麾下眷屬估計不比我的少,硬碰硬確實沒把握。”
“只...只是...”
它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我只是想着,如果可能的話,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打生打死...或許...嗯...”
“或許還能有點別的交流方式?”
宗慎替它把話說完,終於忍不住低笑起來。
石室內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照出他愉快的神情。
“可以啊小黑子,出息了。”
“不光想着搶地盤,還想着...嗯....解決終身大事了?”
“不知道它跟你的母親黑翼暴君,你更鐘意哪一款?”
“主人!”小黑子有些惱羞成怒,但面對宗慎又不敢發作,只能憋着氣,那張臉上表情精彩極了。
宗慎卻笑了笑。
“無所謂了,有我在,這兩頭龍都抓回來給你當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