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光正的計劃裏,並不包含李家。
這是他給陳學兵留下的餘地。
李家若不主動投降,給出陳學兵想要的條件,那便等着復牌,往規則內的最高處軋空。
820港幣每股。
李家不是傻子,不會眼看着陳學兵復牌以後把股價從400元的基礎上又翻一倍,他們要的是港府頂層直接下場干預,而後給他們一個合適的退出機制。
而陳學兵也在爭分奪秒提交復牌申請,力求快速復牌。
這場互毆是李家先動的手,現在陳學兵忽然反手將李家幹倒在地,雙方責任很難認定。
李家現在是沒有還手的能力了,眼看證監會和財庫局都勸不了架,可又不想求饒丟了面子,只希望監管繼續升級。
於是,滙豐、香港總商會、行政會議成員,高院資深大律師紛紛開口,皆在幫李家放話。
“長江和黃願意停止對抗,但結果需要保留體面,不能是長和輸給某一方。”
“市場秩序最重要,長和系願意做出調整,但體面必須保留。”
“此類逼空可能觸及市場操縱紅線,從監管規則角度應拒絕復牌。
週日社論、財經專欄、電臺也在發佈報道。
“港股需理性迴歸,警惕外來資本破壞香港金融秩序。”
李家一邊要求高層介入,一邊全力阻止展訊復牌。
不過李家肆無忌憚地發動輿論攻勢,顯然是低估了陳總與日俱增的影響力。
11月17日,上海直接甩出一份《展訊技術產業化貢獻報告》。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TD產業化、手機產業鏈整合、國產芯片自主可控......
每一條,都把展訊釘在“國家戰略級科技企業”的位置上。
更直接點明:
展訊上市,與長三角科技升級、2008奧運通信保障深度綁定。
大陸媒體隨即同步開火,點名披露李家干擾展訊上市的核心依託是其對香港金融機構及產業資源的壟斷性影響,應藉此次事件,推動香港金融市場改革,推動中資機構主導香港投行系統,從制度層面削弱李家一類本土勢力的
市場干預能力。
整個11月中旬,雙方刀刀見骨,陳李矛盾逐漸公開化。
陳總在香港媒體嘴裏成了野蠻暴徒,李家在大陸媒體嘴裏成了財閥地主。
陳學兵目前在香港並無投資,而李家在大陸投資數百億,誰喫眼前虧,不言自明。
但很快,這場博弈逐漸脫離香港一隅。
英美主流財經媒體嗅到了“大陸資本衝擊香港秩序”的絕佳題材。
《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路透社》接連刊發深度報道,開始渲染,連篇累牘、火上澆油。
“香港金融獨立性面臨考驗。’
“香港迴歸十週年際,大陸力量打算接管香港金融。”
“國際資本是否還能信任香港的公平秩序?”
“一場普通商業糾紛,正在變成大陸與香港的規則對抗。”
陳學兵瞬間冷靜下來,立即讓武捷思停止找媒體發聲,不回應外媒,不激化對立,不升級輿論。
他不會給外人遞刀子。
但很快,香港資本市場發生了一件事。
大陸油服科技企業「安東石油」已通過港交所聆訊,進入上市前最後籌備階段。
按照多年慣例,像這樣質地優良的內地科技型企業登陸港股,都會邀請長和系參與基石投資,或在分銷團中預留份額,給足香港頂級豪門情面。
但這一次,從保薦人到基石名單,再到分銷安排,四大家族相關的券商全部被調整出場。
最終披露的名單裏,基石以內地產業資本與國際長線基金爲主,分銷商也以中金、中信、中銀國際等中資機構爲主。
本地券商自然是不滿的。
但基石投資者名單裏,有一家佔比微不足道的基金——長征TMT。
它只投了100萬港元,不足安東石油總融資額的千分之一卻像一個明晃晃的信號,讓一些想賣空的人不敢妄動。
風聲鶴唳下,內地企業來港上市已經不需要再拜碼頭的信號已經越來越明顯,李家給本土財團帶來的負面影響也在圈層內發酵。
時間的天平朝着陳學兵傾斜。
優勢在我。
11月22號,週四。
陳學兵在辦公室接到香港陳局長的電話。
“證監會複議完畢,下週一復牌,但你的目標價太高,恆生行情目前也在走弱,我們建議,價格不要超過600元。”
陳學兵輕笑一聲,沒有半分退讓:
“陳局長,我已經說過了,既然要講規則,咱們就按規則來,展訊市值我已經證明,如果還不夠,我現在就可以讓合作廠商繼續下訂單,需要什麼利好消息我都有,就是拉到一千塊,我也有足夠的依據。
陳家強這段時間已經見過了陳學兵的強勢,此時只能耐心地順着毛持:“我們已經施壓李家,處罰券商,財政司同意談科技園,李家也在準備資產賠付,但復牌後不能再拉,不能再煽動情緒,真從800塊砸下來,會有散戶傾
家蕩產,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打上道德牌了。
陳學兵卻呵呵笑道:“我們拉昇股價的時候僅在200元以下集中放出零散籌碼讓散戶參與,他們的平均持倉成本不會超過150元,200元以上還能搶到籌碼的都是網線連到交易所的遊資和機構,他們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
系?展訊的股價不會直接掉到地上的,最終至少要達到750億市值,這是展訊的公允價值,也是我要讓香港市民看到的,大陸重點科技企業,到底值什麼價。”
展訊上市的時候,250億市值,66.8元。
750億市值,較上市時翻三倍,對應股價就要達到近200元。
陳家強沉默了一下。
以陳學兵的高度控股,加上展訊的利好再一一展現,陳學兵確實有能力把股價控制在200元以上。
此後恐怕也沒人敢借券做空展訊了。
陳學兵沒打算讓那些參與的散戶直接掉到地上,讓他也鬆了口氣。
“後天你能不能來一趟?你和李澤炬面談,曾司長也會出面。”
陳學兵聽到這個名字,沉吟了一下。
6月剛上任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在推進離岸國債方面是個積極人物,前段時間到大陸拜訪了多個部委,發表了公開講話支持離岸人民幣建設,鼓勵內地企業通過香港平臺作爲跳板走出去,到香港設立財資業務中心,籌集資金
和管理外匯風險。
大陸方面對他評價比較高,也是比較心儀的對接人物,多少得給點面子。
“650元接手,少一分不談。”陳學兵聲音冷硬如鐵。
這段時間他也不好過,3G產業基金拖着投不進中芯,耽誤了不少事,梁孟松天天打電話找他要賬。
“到了再談吧。”陳家強也沒有幫李家討價還價的心思了,只希望能趕快解決。
陳學兵忽然想起剛纔的一句話:“李家...準備資產?他們不打算給現金?”
“他們在上海有一座世紀商貿廣場,價值45億港元,我聽你說,你不是要在上海蓋一座新總部嗎?這棟樓不錯的。”
陳學兵聞言看向窗外,眯了眯眼睛。
世紀商貿廣場,他有印象,在長樂路,屬於徐匯。
挺高的,在這年頭絕對屬於豪華寫字樓。
比匯金大廈要豪華得多,地段也不錯,在上海要建一幢這樣的樓,不容易。
45億...以現在的地價,不算虛。
可是...這個當口,現金爲王。
何況還是海外現金。
接下來全世界都要陷入流動性緊缺,拿着這筆錢,他能買的東西要值錢得多。
就算有閒錢,他也得緊着科技那邊花,一切不動產資產,撬動銀行資金去買入纔是正途。
“不要,我只要現金。”
“真不要?這棟樓的資料在我手裏,我可以發給你看看。”
“...不要。”陳學兵再拒絕時,也不住撮撮牙花子,有點捨不得。
媽的,等有錢了,蓋更大更好的。
“好吧,我幫你轉達,週六你能不能來?”
“週六上午到。”
掛了電話,陳學兵靜坐片刻,心緒微沉。
這麼大一場戲,就這麼結束了,有點不爽。
力壓李家,拉到八百,甚至一千塊,讓香港震驚,甚至是世界震驚,成爲一場世紀軋空,纔是小說般的結局吧。
可這不是現實,現實是越大的事,往往在悄無聲息的情況下解決。
週六。
中環腹地,半山私人會所掩在濃蔭深處,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
沒有記者,沒有隨從,沒有多餘聲響。
紅木長桌兩側,氣氛靜得能聽見呼吸起落。
曾俊華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桌面,打破凝滯:“今日閉門,我們不談過往,只定後事。”
李澤鉅坐在一邊,西裝筆挺卻難掩疲態,自始至終未曾抬眼。
長桌另一端,陳學兵身姿筆直,氣場沉穩,目光掃過二人,不帶半分波瀾。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收尾,卻比市場上任何一次廝殺都更致命。
今天要談的,是2300萬股平倉,一百多億港元的賠付。
“我的心理價位本來是一千塊。”陳學兵淡淡說道:“現在650塊的落地價,中間的350塊,是給港府的面子,也是因爲馬上奧運年,我不想看到外媒跳得太歡,這是你們的運氣。”
“新鴻基350元平倉,偉易達320元平倉,我們卻要650元,陳總是不是逼人太甚了?”李澤鉅表情不善。
“誰叫你們李家有錢呢?”陳學兵並不想跟他講什麼主謀與從犯之分,反而一副流氓的笑容,說出一句典中典:“每個人都在搶,只是搶的方式不一樣而已,我只搶富人的錢,而你們是貧富都不放過。”
氣得李大公子都紅溫了。
媽的,當年張子強根本沒說過這句話!
電影瞎編的而已!
“股價現在才400元,你要650,有什麼依據?”
李澤鉅這話一出口,便觸到了曾俊華的底線。
怎麼,還要開盤拉到650你才認?
到時候控製得住嗎?
會只有650嗎?
“650,接受,否則復牌。”曾俊華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李澤鉅喉結微動,終究還是沉默了。
陳學兵示意旁邊的任穎拿出合同:“你們所需平倉的2307萬股,分三筆,一筆683萬股,一筆1000萬股,一筆624萬股,總共149.95億,這個週末要到賬。”
683萬股,是3G產業基金搶到的所有籌碼。
1000萬股,是他與CL基金股東協商,最終確定的數字。
剩下624萬股,QDII信託拿走,這筆錢等同於是他自己的。
除此之外,還有新鴻基530萬股,350元平倉,18.55億,另外郭家要付出一塊超低價,近百公頃的元朗工業地作爲代價。
還有偉易達手上的400萬股,320元平倉,12.8億,這筆錢則是沒有辦法,偉易達能拿出來的恐怕只有這麼多了,把他們逼破產了也沒什麼好處。
總共181.3億港元。
剩下的5000多萬展訊股票,就要慢慢在市場上流通了。
李澤鉅又皺眉:“150億港幣,怎麼可能一個週末就到賬?”
“我不信任你們,錢不到,週一開盤你們見不到票。”
“你!”
曾俊華也覺得不太現實,開口道:“陳總,給他們寬限三天吧,我們港府擔保。”
陳學兵轉頭,略帶深意地道:“150億,曾長官也敢擔保?換作大陸,恐怕沒有官員敢這麼承諾,港府做事果然不拘泥於形式。”
曾俊華聽得懂言中之意,乾脆道:“你要的條件,港府也基本同意,新界東北部200公頃用地,政府給科創扶持價,40億左右,不過我建議你們還是租下來,前五年我們可以給租金優惠...”
話剛到這兒,陳學兵斬釘截鐵道:“買。”
開玩笑,這塊地他是隨便要的麼?
以後那地方叫北部都會區,香港融入大灣區的主引擎。
200公頃,200萬平方米,才2000塊錢一平米,這價都快趕得上香港農用地的價格了,瘋了纔不要。
不過那邊現在跟農用地確實也差不多。
只是港府批了工業地性質,那以後至少就有10倍的漲幅空間。
既然港府幹脆答應,郭家給的那片元朗工業地,他也不提置換的事了,這個價格,沒必要用其他工業地置換,不如多儲備一塊地。
“那好。”曾俊華也知道這塊肉港府非割不可,“其他具體的條件,你和陳家強談吧。”
當着李澤鉅,其他的事情他並沒有多說。
陳學兵見曾俊華一副喫了虧的樣子,心裏又有些落差。
“那就籤合同吧。”
待合同簽完,李澤鉅一分鐘都不願意多待,冷着臉離開。
陳學兵這纔開口道:
“曾司長,新界地、北部電、深港一體化,這三件事,不是我要佔便宜,是爲了香港發展的大局。”
“我相信你的誠意。”曾俊華笑了起來:“不過香港產業轉型並不容易,阻力很大,以前幾次大喊口號沒有搞起來,這次不如低調一些,不要把‘打破壟斷‘掛在嘴上,也不要急於對外張揚深港科創的佈局。”
“你要的優惠條件,港府原則上都能批,但你要明白,香港不是一張白紙,中電、港燈的壟斷背後有英資背景,四大家族在商會、立法會根基深厚,還有不少本土勢力盯着,一旦你太過張揚,把‘顛覆舊秩序’擺上檯面,他們
必然會聯合起來反撲,要麼煽動市民抗議,要麼遊說立法會否決你的園區規劃,甚至給外媒遞料,到時候喫虧的還是你,港府也難收場。”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我知道你眼光長遠,也知道你想做的事對香港,對大陸都有好處,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幾句話下來,陳學兵心中已經開朗,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曾俊華緩緩開口:“第一,園區建設低調推進,先落地晶圓廠,後做你那個‘數據中心,等形成規模,帶動就業之後,再慢慢擴大影響力,不要喊什麼‘重塑香港產業”的口號,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該懂。第二,對本土財團
留有餘地,李家,郭家已經讓步,不要再趕盡殺絕,畢竟他們在香港經營多年,留着他們,也能幫你緩衝阻力,減少輿論壓力。”
他放下茶杯,語氣緩和了些,帶着幾分期許:“香港需要你這樣的新鮮血液,但這條路不能急,要穩,港府會全力配合你,但你也要給港府時間,給香港時間。”
陳學兵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端起茶杯與他碰了碰。
“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