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海虹橋站。
一些人乘坐今年剛剛開通的短途高鐵和快車來到上海,從站裏出來。
他們大多揹着雙肩包,包裏鼓鼓囊囊,裝着筆記本電腦、實驗數據手稿,還有部分人小心翼翼側推着手提箱,護着箱子裏珍貴的實驗模型產品。
出站口,一羣工作人員舉着“羲和盛會·科創團隊接待處”的牌子等候,統一引導至接站口的大巴車。
大巴車邊掛着的「熱烈歡迎全國科創團隊蒞臨上海,共赴科創盛會歡迎橫幅,引人側目。
工作人員提前打開車門,調試好車內溫度,幫他們接過行李箱搬上車,還爲每個人都準備了溫熱的礦泉水和上海本地的特色小點心。
“一路辛苦了,坐高鐵過來還順利嗎?箱子裏是易碎品嗎?我們會小心搬運的。”
“一路奔波,先喝點水墊墊肚子,車程大概四十分鐘,到酒店後我們會統一辦理入住,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隨時跟我們說。”
年輕的科研人員們陸續上車,指尖觸到溫熱的礦泉水瓶,望着車內整潔的環境,臉上的拘謹好一陣才漸漸褪去。
等車子緩緩駛向上海國際會議中心周邊的指定酒店時,工作人員開始介紹沿路的建築,年輕的科研人員們看着沿街風景與注視他們的行人,纔開始小聲議論。
“沒想到啊,有這麼高規格的接待。”
“是啊,以前參會都是自己找地方,找酒店,有時候還會因爲趕時間慌慌張張弄丟東西。”
“說出來不怕你們笑,上次去外地參會,拎着兩箱實驗樣本擠火車,到站時發現裝手稿的文件袋丟了,回去跟車翻了三個小時,好不容易找到了,火車已經開了一百多公裏,出站的時候,蹲在出站口哭了半天。”
“我來之前聽說安排了免費的酒店,還特意查了路線,想着下車後還要自己打車,沒想到還有專車接送,連水和點心都準備好了,這份用心,真的太讓人感動了。”
“上海真是不一樣。”一個女研究員望着窗外,眼神裏滿是憧憬。
“要是我們實驗室搬來上海,就好了。”
沒人接話,卻都輕輕點頭。
他們憧憬的並非上海繁華,而是這份重視。
次日清晨開始,較遠的團隊從火車站、機場陸續抵達。
一支小團隊在機場內四處碰壁,轉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出口。
領頭的人三十幾歲,揹着包,牽着一個四處張望的小男孩,年輕助手對於機場的出站流程不太熟悉,亦有些不安地想找人詢問。
他忽然看見出口處有一個「羲和·上海科創峯會」的顯眼廣告牌,旁邊還搭了個工作臺,便拿出包裏的邀請函反覆確認名字,而後有些驚喜地道:
“姜老師,你看,是咱們這個會,有人在機場等咱們呢!”
姜老師也看到了工作臺邊文質彬彬的工作人員,心裏驚歎着這會議不僅報銷昂貴的機票,在機場居然還開了工作臺。
他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太有底氣地低聲叮囑助手:“注意點言行,人家可能是有大人物要接,咱們過去問問招待所地址就行,別給人家添麻煩,問什麼就答什麼,別多嘴。”
“誒。”助手趕緊答應。
沒想到,倆人過去詢問了兩句,報了名字,便有一位穿着工裝、佩戴“接待專員”標識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着溫和笑意道:“您好,請問是來自東北的姜老師嗎?我是會務組的,專門來接你們。”
姜老師都有點驚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些侷促和難以置信:“我、我們是......請問,你們真的是來接我們的?我們,我們就是個丹東的農科院,你們別搞錯了。”
工作人員笑道:“是姜彤老師吧?”
“啊,是。”
“那就沒錯,你們一路辛苦,我們必須全程對接好,您這個包是裝樣品的吧?我來幫您拿,一定輕拿輕放,不會損壞的。’
“啊沒有沒有,就是點資料,我自己拿就行。”
“好,那您跟我來。
接待專車沿着黃浦江緩緩行駛,四十分鐘後,便抵達了東方濱江大酒店門前——這是上海頂尖的江景酒店,玻璃幕牆倒映着江面的波光,氣派的門廊前,身着統一禮服的門童整齊佇立,遠遠望去,便透着不一般的規格與質
感。
旁邊便是東方明珠塔,抬眼便見高聳入雲的金茂大廈和尚未竣工的上海環球金融中心。
此時的酒店門前,早已匯聚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科創團隊,三三兩兩站在門廊下,神色裏既有拘謹不安,又有難掩的驚喜與震撼,與這座豪華酒店的氛圍,既有幾分格格不入,又在一份極致的禮遇中,漸漸卸下了侷促。
姜兆彤跟着接待專員走到酒店門前,腳步死死釘在光潔的大理石臺階下,攥着帆布包的指節細得泛白,整個人下意識往陰影的方向縮,連抬頭看酒店鎏金招牌的勇氣都沒有。
他生怕旁人問起單位和研究,只覺得自己是混進這場頂尖科創盛會的局外人,格格不入到了極致。
身後助手牽着他七歲的兒子,孩子好奇想摸酒店的水晶立柱,被他輕輕拽回,壓低聲音道:“別碰,站邊上,別擋着大專家們走路。
聲音不大,卻讓和他一起下車的幾個團隊極爲敏感地齊齊靠邊站,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有點心慌的樣子。
同一趟車來的,也不是沒有省級單位的。
可這待遇,誰也沒享受過啊!
一名會務組的工作人員從酒店出來,朝他們笑着迎了過來,而後每人發放了一本燙金封面的峯會手冊。
“各位老師,手冊裏有全程行程,也有我們工作人員的電話,有什麼問題,或者想瞭解成果展示的展位,海外對接的具體流程,都可以隨時來問我,請大家稍等一會,我們會帶大家辦理入住,大家可以看看想住江景房還是城
景房,我會盡量按照需求給大家辦理...哦,城景房可以看到東方明珠這邊,晚上非常漂亮,江景房可以看到黃浦江和整個外灘。”
姜彤雙手接過手冊,也不敢用力翻,只草草掃了一眼,全是芯片、生物醫藥、先進材料這些高精尖領域,更覺得自己的研究拿不出手,默默把手冊揣進懷裏,像藏着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什麼成果展示位,海外對接,這個會議的流程似乎跟他沒有一點關係。
他看見門口一塊印着“羲和峯會·成果展示預告”的展板,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着“海外人纔對接專區”“科創成果出海洽談會”“本土成果路演”的具體時間與地點,心中更覺得如此。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跟誰研究探討,若不是想着帶孩子來上海長長見識,今天這個陣仗,他恐怕掉頭就要走了。
大大小小的車到來,人羣漸漸熱鬧起來,許多新的身影出現。
展板旁,來了一位身着幹練西裝、戴着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帶着幾位外國人一起,與一位看着有些身份的男人交談。
“我在國外做芯片研發五年,一直想回來,卻總擔心國內沒有合適的平臺和經費支持。”年輕人語氣坦誠,指尖點着手冊上的路演流程,“聽說這次峯會不僅有專項扶持,還能對接國內頂尖企業,就特意趕回來了。”
“你們團隊做了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這次我們上海和股安集團陳總花了大力氣請來了國內許多科技企業和TMT頂尖投資人,還有香港團到會,就是要打破海外人才落地難、本土團隊沒平臺的僵局,這次峯會特意給海外歸國
團隊留了專屬路演時段,不僅有千萬級專項扶持基金,還能直接對接大企業的研發負責人,談技術合作、落地孵化都沒問題。”
“啊,早就聽說了陳總!不知道這次有沒有機會見到他?”年輕人有些振奮。
“呵呵,陳總下了決心要把這個平臺打造起來,這兩天都在爲這件事情奔忙,開幕前兩天應該都會在會場,你們這些青年才俊,說不定有機會和他面談。”
一行人聊得很開心。
姜兆彤和助手站在旁邊聽着,卻更加手足無措。
此時,一輛黑色別克車過來,在門口停下,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
酒店裏面,亦出現了一位身着中山裝的老者,迎了過來。
“純信,可算盼到你了!恭喜你啊!陳總這次臨時提議,將你們的「鄭單958」提名,咱們農業科研者可靠你爭光了!”
“文軒兄過獎了,科研類目從無高低,我也不過是多在田間地頭待了幾年,真不敢代表農業科研。”
倆人的話,讓許多人側目。
有獲獎提名者來了?
大多數人見着這張面孔看不出端倪,姜兆彤的眼睛卻瞬間亮了。
堵純信!
中國玉米育種第一人啊!
他的鄭單958,現在已經是全國第一大玉米品種,黃淮海霸主!
助手也難掩激動,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急切道:“姜老師!是堵教授!咱們在農科院培訓時,反覆看過他的論文,他可是咱們農業育種領域的泰鬥啊!咱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姜彤喉結滾動了幾下,眼神裏滿是渴望,卻又透着猶豫:“可、可堵院士那麼忙,咱們就是個基層農科院的,上去會不會打擾他?”
“機會難得啊!咱們帶着草莓培育的難題來,就算只是說上一句話,能得到一句點撥,也值了!咱們小心點,不耽誤他太久,好不好?”
倆人糾結了幾分鐘,看着堵純信即將走進酒店大門,姜兆彤心一橫,攥緊帆布包追了上去。
“堵教授!您好!”
兩位老人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
“你是……”
姜兆彤連忙挺直身子,語氣急切又恭敬道:“堵院士,我叫姜兆彤,是遼寧丹東的農村科技特派員,主要做紅顏草莓培育研究,我...在培訓時反覆研讀您的論文,您在果蔬育種領域的研究,一直指引着我,這次能見到您,我
太激動了!”他頓了頓,又有些侷促地補充道,“對不起,打擾您了,我就是想......想向您請教一個培育上的難題。”
“哦。”堵純信和善地笑了,“丹東現在在種草莓啊,紅顏草莓?”
“啊對,這是我們從日本靜岡引進的品種,它甜度高,果型正,耐儲運,我們把它叫做99草莓,但是...這批引進苗到了中國,大部分地方都種死了,但是我在我們丹東小面積試推以後,發現很適合丹東的栽培體系!”
“哦...不錯呀,小夥子,不用這麼拘謹,有什麼難題,儘管說。”
姜兆彤沒想到對方如此親和,眼眶微微發熱,連忙從帆布包裏拿出筆記本和幾張草莓培育的照片,小心翼翼遞過去。
“堵教授,我們培育的紅顏草莓口感很好,但抗病蟲害能力弱,冬季低溫時坐果率也上不去,嘗試了幾種改良方法,效果都不太理想,我們實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堵純信接過筆記本和照片,仔細翻看,眉頭微微蹙起,時而點頭,時而沉思,旁邊的老人也一同查看。
片刻後,竟是旁邊的老人先發話:“你們的育苗基質配比有問題,偏酸性過重,不利於根系抗寒,另外你看啊,冬季低溫時,你們只注重保溫,卻忽略了通風透光,導致植株長勢弱,自然抗病蟲害能力差、坐果率低。”
堵純信也點頭,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簡單畫下基質配比的示意圖,接着說道:“你可以調整基質中腐葉土和河沙的比例,增加少量草木灰中和酸性,冬季白天適當通風,控制棚內溫度差,再搭配葉面肥補充營養,堅持一段時
間,應該會有改善。另外,你們可以嘗試將本地野生草莓的抗逆性基因與紅顏草莓雜交,從根本上提升抗病蟲害能力。”
姜彤一邊認真傾聽,一邊飛快地記錄,生怕錯過一個字。
助手也拉着孩子湊在一旁,認真聽着指導,臉上滿是欣喜。
等堵純信講解完,姜兆彤猛地抬起頭,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謝謝兩位老師的指導!困擾我們這麼久的難題,你們幾句話就點透了,太感謝您們了!”
“哈哈哈...”中山裝老者發出渾厚的醬香型笑聲,“小夥子,你來對地方了!接下來你可以這麼做,一是拿着我們給你指導的改良方案,好好準備本土成果路演,把丹東草莓的優勢,你遇到的難題以及改良思路講清楚,最好帶
上草莓樣本,讓投資人直觀看到成果;二是主動去峯會的農業科創對接專區,找到盛泰、安信農保、上農科轉化基金這幾家投資機構的對接人,重點聊草莓培育的規模化、標準化發展,綠色防控的落地可能——現在國家也在提倡
數字化、智能化發展農業,推進肥水一體化,你可以藉着這個風口,爭取資金和技術支持,把你們這個草莓的培育技術優化升級,解決抗逆性問題。”
他又補充道:“另外,你也可以嘗試和本地合作社、農產品深加工企業對接,把培育技術轉化爲實際產能,打造丹東草莓的專屬品牌,讓好品種走出丹東、走向全國。這次峯會就是最好的平臺,不用拘謹,大膽去對接、去交
流,我們農業科研者,既要能紮根田間,也要能主動對接市場,讓科研成果真正惠及百姓,這纔是我們做科研的最終目的。”
姜彤怔住了:“我...我們這種小所,也有展示的機會?”
堵純信笑道:“小夥子,別妄自菲薄,你們的研究看似平凡,卻關係到農戶增收、產業提質,這就是最有價值的科創,後續培育上有任何問題,還可以隨時找我們交流,我聽說這次會議非常公平公開,創辦人也是辦實事的企
業家,會幫助你們的,路演準備上有不懂的,可以聯繫會務組。”
姜彤漸漸有了信心,語氣堅定又激動道:“謝謝兩位老師!我一定記好你們的話!感謝,感謝你們!”
中山裝老者又哈哈笑道:“你們有這樣的機會,要感謝陳總哦。”
姜彤重重點頭,心中雖不知今天屢屢聽到的陳總是誰,卻也對這樣一位人物心懷崇敬。
過了一會,會務組工作人員過來領着他們去酒店前臺登記。
姜兆彤跟着一批人走進酒店。
門外,一輛大巴在門口停下,新的一批人下車,左右張望,眼帶拘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