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香港。
周明遠端坐在主位,手裏的雪茄燃到了盡頭也渾然不覺,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裏滿是志在必得的篤定。
他面前的白板上,用紅筆醒目地寫着:“累計融券2100萬股,浮盈4.7億港元”。
“周總!33元的抵抗又垮了!”一名交易員猛地站起來,聲音帶着破音的激動,“他們就接了50萬股,剩下的全是散戶在割肉,這輪我們又賺了一千萬!”
這錢太好賺了。
一做空就破位,一做空就破位。
市場上的散戶似乎已經完全忘了展訊的真實價值在哪裏,只知道抄底、跑路,抄底、跑路。
跟傻子一樣,不斷給他們貢獻浮盈。
一名負責對接券商的分析師推門而入,手裏揚着一份文件,大喊道:“好消息!各家券商又給我們追加了500萬股融券額度,現在總共有1300萬股可用!”
交易部裏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笑聲此起彼伏
“哈哈,強弩之末!”
“這1300萬打下去,接下來30元、25元一路暢通!”
“之前還擔心他們有隱藏資金,現在看來全是演戲!”
周明遠聽到這些聲音,皺了皺眉,腦子裏有些狂熱的情緒也冷靜了一下。
融券賣出2100萬了,如果再打1300萬下去,融券就有3400萬。
市場上總共9000萬流通股,除了這個聯合做空部,還有偉易達也在賣空。
那麼...融券量可能已經接近總流通股的40%。
有點危險。
如果繼續砸下去,散戶們不願意賣了,想平倉還時沒有流動性了怎麼辦?
現在應該部分平倉,還掉一些籌碼。
他看向交易盤,成交量密密麻麻,仍有許多散戶願意割肉,45元以上的高位套牢盤其實也不多,僅佔32%,籌碼成本在中低部集中。
這樣的盤面只要在向下流動,不斷有新的人進來抄底,其實再砸下去,也還是會有更多低位成本的散戶願意割肉的。
這個展訊....其實挺強的,天天砸還有人來接盤。
基本面其實也很好,只是盜版市場不太受香港股民認可。
他們的Turnkey收益被確認爲長期收益的話,根本不會是現在的價格。
這麼一次賺錢的機會確實來之不易。
繼續還是平倉,他的腦中在天人交戰。
此時,他的手機振動。
是一條短信,信息內容就一個字:砸。
他看清信息的一刻,臉色驟然激動,所有的顧慮煙消雲散,起身大喊:“1300萬股!全部砸下去!”
上海,長征。
闞治冬推門而入,開門見山:“情況怎麼樣了?”
徐進正抱着手無所事事,見老大進來,指了指劉增鋮那邊。
劉增鋮也挺悠閒,嚼着口香糖,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啪啪響,頭也不抬地道:“闞總,我們今天安排了一個場外團隊對倒啊,實在沒辦法了。”
闞治冬一聽,快步走過去:“怎麼搞的?不是說了不要對倒嗎?找散戶單子促成交易啊!”
“散戶?哪還有散戶了?”劉增鋮呵呵一聲,拉開用戶成本分佈圖,道:“你看看,除了高位套牢打死不賣的,從中間往下,基本都是我們的持倉!今天下午80%的單子都是我們促成的,現在買到都沒人賣了!現在我們手裏大
大小小的持倉加起來超過3200萬股,市場上除了高位套牢打死不賣的,基本就剩下了我們和空方,我們要是再不倒,這交易記錄馬上就要停,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不對!”
旁邊的交易員也笑了:“豈止是發現不對?恐怕要直接懵逼吧。”
展訊流動性逐漸收攏,山雨欲來了。
徐進見闞治仍一臉凝重,幫着劉增鋮解釋了一句:“闞總,對倒的團隊是我找的,你放心,他們自己和自己對倒,不和我們產生交易,而且事後才收錢,這幫人以前給德隆系做過事,人絕對可靠,能扛事,而且和他們對接
的人是我親弟弟,即使出了事他一個人頂下來,證監會絕對查不到我們的。”
闞治冬神色稍寬。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進了這一行,就要有喫牢飯的覺悟。
徐進是個狠人,連自己親弟弟都拉進來做防火牆,這份決斷靠得住。
“還是讓你弟弟出國吧,公司出錢安頓他,別留隱患。”闞治冬當即做主。
“好。”徐進點頭應下,轉而彙報核心問題:“不過到今天爲止,我們實際持股量已經突破舉牌線,是分倉繼續隱匿,還是按港股規定下週三披露?”
按照港股規則,持倉超過5%仍可以繼續交易,但必須在三個交易日之內舉牌披露。
今天早上對方一次拋了上千萬股,他們被動接盤,不止突破了5%,還一舉突破了8%。雖然CL資金是分批進入不同賬戶,看似能靠分倉隱匿,但賬戶之間明顯有一致行動的特性,如果推遲披露,是實打實的法律風險,這種
風險不可能找人背鍋,參與方都要擔責。
闞治冬卻笑了。
“不用了,三個交易日足夠,今天下午有重磅消息出來,他們應該會出手,如果不出手,週一我讓展訊放重大利好對抗,逼他們出手。”
徐進一愣,滿臉疑惑:“什麼重磅消息?”
“董事長可能要被抓了。”
整個作戰會議室鴉雀無聲。
闞治冬見衆人不知所措,擺擺手笑道:“放心,迷惑外界的消息而已,董事長很快就會出來。
大家這才鬆了口氣。
劉增鋮回過神,驚訝起來:“他們還能放空單?不至於吧?這幾天他們至少放了2500萬股了,哪來這麼多融券啊?”
券商融券,可不是想融融的,他們實際上是跟自己的大客戶籤《證券出借協議》,把大客戶買入的展訊股票借給空方賣出。
這年頭沒有轉融通,所以這種出借協議通常不涉及散戶,能借的部分有限。
而且爲了應對股價波動風險,協議期限也很短。
一旦客戶確定到期要賣,就涉及要找空方要回股票平倉,所以這種借出是有風險的,券商不可能把手裏的股票全借給空方。
就像銀行,即使貸款生意非常好做,也有個備付金率,是用來應對隨時要取款的客戶的安全線。
碰了這條線,如果客戶要賣自己的股票時發現賣不了,那這家券商就離倒閉不遠了。
現在空方都砸出這麼多票,他們這邊還在鎖票,券商要留安全線,散戶也持有一部分,四方博弈,闞總居然認爲空方還有能力大幅度融券砸盤?
闞治冬搖了搖頭,悠悠道出內情:“不要小看他們的能量,香港大部分券商都在給他們幫忙,我聽說他們開的融券費遠超市場水平,重賞之下,已經有券商在私下跟中小客戶協商融券,悄悄擴充源了。”
中小客戶,那就是散戶的也在融了。
徐進聞言,立即查看了一下賬戶情況。
“如果還有大手筆砸盤,我們的資金可能不夠了。這幾天我們累計喫進3200萬股,均價37塊左右,加上導演部爲了維護交易假象賠了近一億,差不多花了12.8億港幣,賬上幾乎沒錢了。您這邊...湊來錢了嗎?”
海外打過來的1.7億美元,也就13.26億港幣而已。
賬戶也就剩下5000萬港幣,頂多夠撐過今天下午。
原來的打算是週末再想辦法,因爲長征正在積極聯繫QDII信託客戶,只要那筆兩億美元信託能夠取得所有客戶的一致同意,重籤具體的定向投資協議,允許他們買入展訊,香港就必須給他們解套。
這是他們反手軋空的底氣。
但如果空方立刻砸出大空單,他們無法應對。
闞治冬笑了笑,拋出一顆定心丸:“我這裏有一個賬戶,裏面有三億港幣,不一定夠,能接多少接多少吧。”
這三個億,是任穎調度來的,來自於董事長那位“二夫人”,香港辛家。
“我覺得不可能。”劉增鋮篤定道:“他們今天早上才砸了一千萬,哪還能有大手筆。”
話纔剛剛說完,回聲都沒落下。
旁邊的交易席位忽然傳來驚呼。
“我靠,萬手大單!”
“真砸下來了!”
“32塊5!”
“32塊2!”
“下31塊了!”
一把大面,氣氛瞬間陷入緊張。
“操。”劉增鋮臉黑了,匆忙看向急轉直下的盤面。
闞治冬眼神一凌,立馬下令:“我現在把賬戶給你們,繼續演戲,不能讓股價超跌,如果到了25塊以下,他們很可能開始低位震盪平倉。”
徐進看了一眼盤面,卻爲難道:“不行,太猛了,按照我們這幾天的散戶劇本演,根本接不了這麼多盤,大單托盤會立馬暴露。”
闞治冬冷靜想了想,看了眼時間。
“收盤還有一小時,半小時之內,我讓展訊給你們安排一個利好,你們可以跟隨消息發佈進行抵抗。
“那最好。”徐進鬆了口氣,隨即道:“劉總,你手裏的賬戶現在跟着他們拋一點,他們搞這麼猛,沒有散戶跟着地,會起疑的。”
劉增鋮摩拳擦掌:“開工!”
香港,中環。
“老闆,偉易達黃總打來電話,說已經知道大陸外匯局的消息,問我們拋不拋。”
助理躬身說道。
“呵呵,告訴他,我剛剛已經下令全力拋盤,跟不跟就看他自己。”
李嘉誠嘴角噙着老謀深算的微笑,看了看手裏的文件。
今天下午,大陸啓動對那筆1.1億美元資金的跨境收付協查,覈查資金出入境備案、換匯額度、資金來源方資質。
協查同步抄送給了香港金管局和港股十幾家券商,動靜很大。
啓動這樣的調查,說明這筆錢陳學兵是說不清楚了。
這麼大筆錢,即便他在大陸有關係,也要面臨罰沒本金、高額罰款的結局。
當然,這些深層判斷他沒必要透露給偉易達,對方只是此次聯合做空的外圍合作方,一個賣電子消費品的,若不是需要對方在行業報道裏發佈展訊負面“同行意見”,根本沒資格上這條船。
助理明白老闆的意思,低聲道:“黃總手裏還有兩百多萬融券,等到了低位,要不要讓周明遠買進那些籌碼,平掉一部分,降低風險?”
現在他們先拋,偉易達後拋,如果順利到達25元以下,他們就可以低位撿走偉易達的拋盤,平倉一點算一點。
到時候周明遠開始平倉,勢必會拉昇股價,偉易達就只能撿高位籌碼平倉。
“你安排就好。”李嘉誠微笑:“不過誰都不是傻子,他們也可能先平倉,我們平倉的動作一定要比他們快。”
他說着,起身悠悠道:“現在誰都覺得我爲咗贏賭約,要把股價穩在25蚊以下20天,可我何須食到魚尾?給自己增加限制,就是被別人拿住尾巴,跟周明遠講,只要感覺到市場無接盤能力,就可以反向平倉向上,20天均價
保持在35蚊即可,我們做空已經贏咗夠多了。
助理笑了:“老闆高明。”
計劃十分周密。
可房間裏的另一名助理隨即接到一通電話。
“老闆,展訊剛剛發佈利好,說與中國移動簽訂新一期基站芯片集中採購協議,涉及金額不低於8億元人民幣,將於2007年第二季度起批量供貨,市場上現在出現了一批多單,把我們的空單喫了很大一部分,股價回到30元,
有點壓不動了。”
李嘉誠皺眉。
“一家新通信商,點解會有這麼多訂單?三天兩頭出利好,算唔算市場失當行爲?”
助理不敢答話。
只要公告真實準確,一天發十次也不算失當啊。
李嘉誠也只是抱怨一句。
這個處境有點尷尬了。
股價低位回彈,如果這時候他們也平倉撿碼,很可能拉出一大批多方,股價拉昇過快,他們平倉不及,做空的收益會被快速壓榨。
“手裏還有多少?”他問道。
“已經砸出2900萬,還有500多萬。”
“穩住,收市之前,用小單把股價壓在31蚊以下,這個週末,把陳學兵被抓的消息放出去。”
“下個週一,最後一次砸盤,把情緒砸到冰點,開始平倉。”
京郊,協查駐點。
這幾天,進駐的人越來越多。
陳總的覺也越來越睡不清淨了,隔幾個小時就有人來問話。
“陳總,希望你主動配合我們。”
“你個人的資金出入一直是從股安控股集團走的吧?”
“現在我們的人到你公司調查這筆錢的跨境鏈路、資金底層憑證,你們公司總裁卻到美國出差不回來,你的助理也跑到英國去了,其他高管,財務,一問三不知,他們到底是不能救你還是不想救你?”
“陳總,你要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啊。”
“你覺得,是不是有人收買了你的身邊人,故意在搞你?”
“這筆資金到底怎麼回事,就算目前沒有證據,你也要講出來,我們好調查。”
“外面展訊的股價都三十幾塊了,聽說你有個十億的賭約?你還能睡得着?”
陳總一律不答,只有一句話:“栽贓陷害,你們好好查。”
調查組也頭大了。
派出去的人好幾撥了,調查過程中地下錢莊都抓了兩個,愣是沒有這1.1億美元的絲毫信息,還能怎麼查?
1.1億啊!8億人民幣!根本沒有任何從大陸出境的信息,股安內部也從來沒出現過這筆錢!
難道,是人家憑空給他的?
關鍵這事引起的外界關注越來越多,他們至今已經接到了十幾個詢問情況的電話,外面許多事等着陳學兵,一直拿不到證據,他們也慌啊。
“陳總,你要是拒不配合,外界出現關於你的負面報道,導致展訊被做空,我們可就管不着了。”
陳總只是微笑。
週六,週末,不斷有人拿着報紙來刺激陳總。
《信報》週六要聞——“市場消息指出,內地有關部門近期就部分在港上市科技企業的跨境資金往來進行瞭解,相關事宜仍處於初步瞭解階段。市場人士擔心,若相關消息持續發酵,將影響資金情緒,科技類股份下週初可能
面臨沽壓。”
《東方日報》財經版——“港股市場週末突傳利淡消息,有消息稱,有中資科企因資金問題被關注,市場人心惶惶。市場人士警告,若消息屬實,相關股份恐遭恐慌性拋售,散戶宜避開風頭。”
《經濟壹周》雜誌——“資金迷霧籠罩科網股,週末消息發酵,展訊類股份存回調風險。”
陳總笑容愈發深邃。
一個外界激烈討論,股市悲觀蔓延,展訊內部人心浮動的週末,陳學兵繼續補了個三年來從未睡過的安穩覺。
直到週二上午。
安靜的賓館外,忽地響起了鞭炮聲。
“啪!”
“啪!”
“啪!”
三顆鞭炮炸響。
陳學兵兀地起身露出笑容,知道有人要來接他了。
對他的調查程序並不算隱祕,他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什麼機密。
進來之前他就跟闞治冬約好,一聲炮響是誘空失敗,兩聲是控盤不順,三聲是高度控盤,準備軋空。
無論幾聲響,他都可以出去了。
“咚咚咚。”他從房間裏面敲了敲門。
“什麼事?”
“我找劉主任,有情況要彙報。”
話說完沒兩分鐘,便有人來將他帶到另一個房間。
陳學兵淡笑着走進房間,看到桌面上放了一份今天早上的報紙。
又是拿來刺激他的。
他拿起看了看,笑道:“喲,昨天港股跌了?”
對面的人焦頭爛額:“是啊,一下跌了一千多點!今天還在暴跌!你要再不交代啊,等你出去,展訊都可以退市了!”
“那可太好了。”陳學兵咧嘴。
這種情況,李家不得加大籌碼砸啊。
如果25元以下低位吸籌,那1.7億美元夠喫進四五千萬股,控盤近半了。
陳學兵不知長征引誘作戰的艱辛,他也是進來以後才驚覺自己忘了提醒闞治冬港股即將暴跌的事情了。
只希望他們聰明一點吧。
“陳總,想好了,要怎麼跟我們說了?”
“想好了。”陳學兵放下報紙坐到沙發上,表情開始漸漸嚴肅。
“我的海外資金來源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那是我自己賺的,證據今天就會交到你們手上,而且...是用於投資重要的高科技研究項目,事關國家高技術發展戰略,希望你們能立即把我的資金解凍。”
既然剛纔是三聲鞭炮,他就得想辦法多搞點錢,軋空空方了。
話落,房間裏的氣氛驟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