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的事還在忙活,美國另一端的加州阿拉米亞高級法院,一場延續四年前的技術訴訟官司再次開打。
2007年8月3日,臺積電狀告中芯違反2005年和解協議,繼續盜用0.13微米及以下工藝機密,索賠並申請臨時禁制令。
8月8日,該高級法院先就“臺積電針對特定侵權申請的臨時禁制令”舉行三天聆訊。
如果臨時禁制令通過,官司賠償正式結束前,中芯將無法生產0.13微米及以下工藝芯片。
臺積電提交了員工證詞和機密文件、技術對比報告等證據。
中芯委託的Frank團隊第一時間向法院提交了《臨時禁制令異議書》,提出舉證標準不達標——臺積電僅提交模糊的員工證詞與‘疑似機密文件,未證明中芯侵權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中芯0.13微米工藝佔營收比重不足1
5%,且臺積電無證據表明其市場份額被搶佔,不符合加州法院‘禁制令需滿足緊急性、不可挽回性’的核心要求。
另提出和解協議條款反制,指出中芯0.13微米工藝的核心模塊來自IBM授權與自主研發,已向臺積電提交過獨立鑑定報告,臺積電當時未提出異議,現舊事重提屬於“惡意濫用訴訟權利”。
而後針對管轄權模糊抗辯:強調和解協議約定的“美國專屬管轄”針對“終局賠償”,而非“臨時禁制令”。
不止是抗議,還把美國法院的限制權力都給否了。
並且在證據端做出了硬核拆解,做出了許多自主研發過程的技術比對,而後徹底反駁臺積電的“技術對比報告”,申請獨立第三方鑑定,由SEMATECH(半導體制造技術戰略聯盟)重新提交技術對比報告。
美國商務部官員間接傳遞信號施壓:中芯在加州的設備採購與技術合作,涉及近2000個就業崗位,若中芯遭受不公正待遇,可能影響加州半導體產業佈局。
三天下來,臺積電的關鍵證據一一被否。
Frank團隊隨即向法院提交《反訴狀》,指控臺積電“惡意訴訟與散佈虛假信息”,要求其公開道歉並賠償中芯因訴訟導致的股價波動、融資延遲等損失。
臺積電準備不足,在法院應對失措,趕緊操起上次官司用過的老刀,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提起“337調查”,指控中芯“進口產品不公平貿易行爲”。
USITC與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是獨立獲准的司法機構,擁有獨立執法能力,民間和媒體將其合稱爲“管理不公平貿易的機構羣”,口語化叫“不公平辦公室”。
臺積電想玩“不公平”。
負責上層關係的Kirkland&Ellis LLP團隊登場。
團隊提交《337調查異議與答辯狀》,主張管轄權不適格,國內產業要件不成立,直擊USITC立案門檻。
一進一退,雙重策略。
如果證據鏈上中芯失措,就打管轄權。
官司在短短一週內便陷入了僵持,並且臺積電被反訴,博弈正式進入白熱化。
退休的張忠謀聽到律師團隊反饋的“此次官司即使打下去,最終大概難以重創中芯”的消息,難得返回了臺積電總部,在董事會上幾度狠狠拍桌子。
中芯國際首次在內部提到了此次官司的情況,發佈臺積電從發來律師函到第一次聽證會失利的全過程。
中芯歡呼,軍心大振。
剛剛準備出發韓國的陳總接到了張汝京的感謝電話,笑着說道:
“官司或許會打很長,但是把臨時禁制令給你們徹底打掉了,接下來的商業動作就無礙,要利用好這個優勢向臺積電施壓,我會讓長征宣佈3G產業基金將全力投資中芯國際的消息,你們趁勢把ASML的193i光刻機訂單拿下,
宣佈要擴產65-90nm,臺積電如果不授權先進產能技術,中芯就全力打他們的成熟製程,張忠謀退讓。
張汝京有點心虛:“一條65-90nm的先進產線幾十億,加上修廠上百億,即使3G產業基金支持...我們也很難再修一條產線吧?”
陳總聞此輕笑:“張或許很久沒關注中國股市了,3G產業基金已有百億,加上我們協助中芯融資的能力,幫你修兩個12英寸晶圓廠都沒問題,你面對臺積電儘可猖狂一些,老傢伙本來就惹了我,你越是有底氣,他越是猜
疑。”
張總頓時提氣,大笑:“好!這麼富裕的仗我還是頭一回打,管保把老張氣個半死!”
“蔣尚義那邊怎麼樣?我馬上要去三星,或許能請三星的‘同志’給梁孟松的事情開個口子,但必須讓他在張忠謀面前配合說話。”
“他有些猶豫,提了一些條件,我會盡力滿足他,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那就交給你了。”
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韓亞航空HL7423,機身一道十幾米長、李英愛飾演的徐長今古裝形象噴塗其上,該機執飛中韓、中日、東南亞包機,今日被一箇中國團隊27萬包下。
航程其實不久,也就倆小時。
十幾人的財法團隊剛上飛機,任穎就開始彙報工作。
“林總說三星的技術交底已經初步完成了,但是三星一直拖沓,連那個技術副總都很少路面,流片流程一直敲定不下來,崑崙事業羣事情還很多,林總已經來了大半個月,急着回國,接下來還要飛一趟美國辦個技術交流會推
動海外KOS生態,他說三星那邊一直在打聽我們的設計是怎麼落地的,林總想...既然你到了,要不要透露一下我們和ARM合作的事情,儘快完成談判。”
麒麟二代芯片是和ARM合作這件事,是奇點手裏的一張王牌。
三星和臺積電在65nm上的良率差距其實不大,一個88%,一個90%。
真正的差距在於特定芯片的工藝協同能力。
臺積電從成立之初就與國際芯片商們深度合作,從設計芯片階段就開始介入,根據設計需求優化工藝參數,甚至給大客戶定製專屬工藝,最終大幅度提升定製芯片的良率和性能上限,成爲了臺積電獨特的競爭能力。
而三星的代工業務,僅停留在「按設計圖流片」階段,既沒有大客戶願意開放設計方案,他們自己也不懂如何從工藝角度優化芯片設計。
而麒麟二代與ARM合作,其設計流程不僅是針對麒麟的優化,還是針對ARM芯片的優化,設計過程是以ARM團隊爲主。
這代表着什麼?
ARM架構的經驗,是能複用到OMAP,蘋果等大客戶身上的,高通接下來也要進ARM陣營。
三星若能參與進麒麟二代的設計過程中,就等於獲得了一次智能機陣營芯片的頂級經驗包。
若這個信息放出去,三星代工的事情也許很快就能拿到最優勢的條件。
陳學兵卻搖頭:“慌什麼,我們又不是隻跟他們的半導體部門合作,這次我來,必須跟三星高層達成全方位的合作協議,連高層的面都見不到,還怎麼談?我們的底牌不多,要一張一張用,每張都要達到最好的效果,所以我
們絕不能主動開口,他們既然打聽,就是在技術交底過程中意識到我們的技術先進性了,只是還不知道我們的合作方是誰,我已經跟孫總溝通,ARM很快會對外公佈新的股東名單,三星只要知道了,就能猜到其他的信息,所
以,要等他們主動來找我。”
“你的意思...是要拖。”任穎道。
“絕對要拖,之前的大半個月談判其實已經是在拖,現在我到了,還得繼續拖,韓國人喜歡講禮數方面的東西,要把我們等待的時間拖得足夠久,這樣在真正的談判中我纔好發飆,對方讓步。”
“那...林總得回去吧,他拖不起。”
“我已經到了,奇點副總就不必在了,讓大張總來吧。”
“...大張總也忙啊,要不...讓小張總來吧?”
張浩現在是IC部總監,被稱爲“大張總”,張洪斌是副總監,稱“小張總”。
“IC部副總監……”陳學兵沉吟了一下,“級別是不是低了點?”
任穎卻道:“他們出了個技術副總監,還不經常露面,既然要平等對話,我們的級別也不必太高,而且...有你壓陣啊,我們也得培養一些能出面負責對外技術談判的負責人了....總不能什麼都麻煩林總。”
“他跟你發什麼牢騷了?”陳學兵笑了一聲,又緩緩點頭道:“中層培養...也行,那趁現在趕緊打個電話,讓張洪斌從深圳出發。
任穎看要起飛,立馬離開座位跟空姐打了個招呼,便打通張洪斌的電話。
飛機滑行程序就這麼晚了五分鐘。
包機到底是要爽得多。
次日一早。
三星半導體技術副總裁金聖辦公室。
負責奇點談判的項目經理遞上最新消息,金聖捏着文件的手指驟然收緊,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說什麼?奇點把談判負責人從林斌換成了一個叫張洪斌的?IC部副總監?”金聖皺着眉頭隨手將文件扔在辦公桌上,“他們是在侮辱我們嗎?不想談了?”
項目經理躬身補充:“不止如此,奇點的董事長陳學兵已經到了首爾,入住了龍平度假村,但他根本沒聯繫我們,他的隨行團隊也去了酒店,據說一直在酒店高爾夫球場打球,連首爾市區都沒進。”
金聖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真是會享受啊,啊?”
龍平度假村,他很熟。
36洞山地高爾夫球場,分爲森林場與湖畔場,還有溫泉和冬季滑雪場。
他想着,哼聲道:“聽說陳學兵是個年輕人,結果一來就擺出大佬的態度,難道等着我去見他?”
項目經理沉聲說道:“應該是故意的,林斌在這耗了半個月,他們換了個級別更低的負責人,董事長還躲在酒店打高爾夫,可能是想獲得一些掌握主動權'的心理優勢。”
金聖握了握拳,怒反笑:“一個IC部副總監,有什麼資格跟我們談65nm代工的核心條款?他們不知道這是國際先進產能,沒幾家能做到高良率嗎?啊?”
“但他們...有獨特的技術支持。”項目經理語氣帶着顧慮,“我們打聽了這麼久,一直沒摸清他們的設計落地邏輯,這樣的芯片絕對不是中國設計團隊能做,現在看來...他們可能根本不急着推進代工。”
金聖洙沉默了。
對方的一代芯片就是65nm,跟臺積電合作的,拿到的是當時真正的先進產能,而且本次居然要做ARMv7架構的非對稱雙核處理器,設計很新穎,這是三星半導體也摸不到的設計經驗,他們也很想知道,奇點背後到底是誰
在幫忙。
“他想讓我去?不可能。”金聖笑了笑,吩咐道:“我有一張龍平度假村的會員卡,他不是愛打高爾夫嗎?你去,以酒店會員交流的名義去見他,不用提談判,就探探他的口風。”
項目經理明白這將是一次打壓對方的行爲,心裏組織了一下措辭,點頭應承。
下午,龍平度假村的湖畔高爾夫球場。
發球臺上,陳學兵抬手揮杆,白球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遠處,球童匆匆跑過去撿球。
任穎也學着打了一杆。
打中了,但打得不遠,還偏了不少。
陳學兵看着搖了搖頭:“不要太專注「中」這件事,你的每一杆揮出去,注意力都要在你的目標,而不是腳下,否則就算打中了,也達不到目的。
任穎從這句話裏品出了味,幽幽道:“誰能跟你一樣都一擊而中,普通人只能先求打中,再求打得遠,打得準。”
陳學兵笑了起來:“跟着我混還怕什麼,我這不是給你開了VIP嘛,打不中多補幾桿就行了。
他這次來“度假”,陣仗擺得很足,不僅自己開了會員,還給十幾人的團隊都辦了最貴的卡,一次性花了400萬,5億多韓元,酒店非常重視,派了一位經理全程服務。
財法團隊有的去泡溫泉,有的在這裏練高爾夫,也算是享受上了。
倆人正說話,酒店的女經理快步走來,走近了,躬身用英文道:“陳先生,有位自稱是酒店會員的先生想向您問好,說是三星半導體的成敏宇先生,就在休息區等候。”
陳學兵轉過身,接過服侍生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成敏宇?什麼職位?”
他是用中文說的,問的是任穎。
任穎回想了一下,快速答道:“負責奇點談判的一個項目經理。”
陳學兵嘴角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沒再多問。
“你去處理一下。”
任穎點頭,眼神在場內巡視,叫上了一個同行的韓語翻譯,往休息區去。
休息區裏,成敏宇坐立不安地摩挲着會員卡。
此行,大意了。
對方在VIP區,包了一個場,普通會員見不上。
還有個經理負責傳話!這是花了多少錢啊?
中國人不是很窮很節約嗎?
他看到隨着酒店經理走來的是個女人,並非陳學兵,心裏又是一沉。
不過女人的氣質似乎不凡,用流利地英語衝他道:“成先生,實在抱歉,我們董事長此次來韓,行程安排得很滿,沒法與你見面,打球也是爲了放鬆身心,專注後續的重要洽談。”
成敏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沒想到開車兩個多小時過來,連人都見不上。
任穎見他不答,又示意翻譯把話說一遍。
“說英語就好。”成敏宇咳了一聲,掩飾尷尬,而後注意到任最後一句話,挽尊道:“重要洽談?你是說,陳先生是想和金專務見面?他可能沒空,貴公司的具體談判是我在負責,如果你們想見金專務,只能去公司見面了。”
三星半導體「技術副總裁」這個職位在內部並非固定職級,有“副社長”級,也有往下一級的“專務”級。
金聖就是專務級,有望升副社長。
社長級再往上,就是副會長、會長了。
專務,已經是三星的資深高管,往下的管理級別有常務理事,部長,次長,課長這些管理者級別,還有代理,主任,社員這種普通員工。
三星唯一默認的第三代接班人李在鎔也就是專務,與金聖洙同級,這個級別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更不可能跑來這裏見陳學兵。
任穎卻道:“成先生誤會了,我們董事長是總公司的董事長,並非奇點科技董事長,級別等於...你們三星的「會長」,所以他來韓國,並不參與三星半導體的談判,如果談判順利的話,爲表尊重,他也許會在簽約儀式上露一
次面,不過現在...他有別的重要客人要見。
“他不出面談判?”
成敏宇愣了愣。
但想了半天,仍猶疑道:“陳先生...不會是想和我們黃社長見面吧?”
三星電子半導體事業部最高負責人叫黃昌圭,社長級。
任穎再次輕笑,但這次並未回答,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