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億美元。
對面的孫正義團隊都不作聲了。
等了一會,負責評估談判價值的助手才起身走到孫正義身旁低聲私語起來,孫正義則緩緩點頭。
陳學兵抱着手微笑,靜靜等待對面商討。
這場談判的核心,在於ARMV7的授權價。
ARMv7目前沒有架構級永久授權(含ISA+微架構修改權)給任何公司,但是按照ARMv6永久授權給三星、富士通、意法半導體、高通等公司的收費,頂多不過1200萬美元。
否則ARM早就發了。
當然,這項授權仍要收取芯片售價2%左右的版稅,這其實沒有比公版版稅低多少,就是說架構底層你隨便自主改造,但是賣的錢我還得分成。
而ARM中國的簽約方式不同,當初的10億人民幣是買下了永久+無版稅架構,因爲ARM總部本來就有ARM中國一半的股份,跨國子公司也應該享有一定的優惠。
那麼這項授權的價值也要重新評估了,至少應該值一億美元。
現在ARMV7的價值正在顯現,而且v7是當前主力版本,授權價格應該比之前要高,想拿到這樣的授權,至少應該是1.5億-2億美元。
陳學兵一下開出了3-4倍的價格。
這個價格的一半,就足以讓ARM總部的管理層滿意了,並且還有一半給孫正義揣進自己的腰包。
可以說這筆錢裏,大部分都是陳學兵給孫正義的封口費。
每年降一億美元,其實也算公道,因爲主力版本再過兩三年就會成爲老版本,v8要來了。
這就給了孫正義一道複雜的選擇題。
如果早點給陳學兵ARMV7,能拿到一筆高昂的費用,但是ARM中國就有賣v7芯片的權力。
這個v7芯片,指的是ARM中國自己從底層開始設計的芯片,架構級永久授權裏並不包括公版IP版權。
如果晚點賣,等到v8差不多出來了,就少了很多後顧之憂,但至少會少拿兩三個億。
所以孫正義賣這個永久授權,需要考慮到陳學兵是否有V7的設計能力,會不會給總部造成極大競爭,能否讓英國政府滿意等等。
另外還有。
“你說一半由你增資到ARM中國,支付給ARM總部,這個「增資」是否代表ARM總部對ARM中國的股權會被稀釋?”孫正義問道。
“當然。”陳學兵攤攤手,“否則錢從哪裏來?你指望ARM中國短期能掙到三億美元?它要承擔總部每年5000萬美元的共同研發費用,還有大量的運營成本,即使完成我的「五年兩億」銷售賭約,每塊芯片收3%,按照每片4
00人民幣的總價,一片就能收12人民幣而已,5年才能賺到24億人民幣,3億多美元,這筆錢也就剛好夠支出...哦,它還將持有上廣電NEC的股份,如果銷售順利,還能從股權和分紅上賺錢。”
孫正義開始沉吟。
“如果以入股面板廠後的價值而言,你認爲ARM中國應該值多少錢?”
“成本價,10億人民幣+1億美元,這很好算,因爲它現在還沒有技術產出。”
陳學兵這句話給孫正義整懵了。
ARM中國總價值2.3億美元。
陳學兵增資三億。
那要達成這筆交易,ARM總部對其持股不是大砍一刀,只有20多個點了?
“不對,你不能按照成本價估值,要按照未來收益估值法。”孫正義連連搖頭,“陳,我投資超過500家公司,你別想繞我。”
“是你在繞暈你自己,你問我三個月後的ARM價值,顯然那時候觸屏智能機市場趨勢並不會太過明顯,至少在全球範圍是這樣,那麼未來的收益如何確定?並且ARM中國目前的技術完全依賴總部,技術方面能有多少增益
呢?”
陳學兵把孫正義問得卡殼,而後緩緩笑道:
“所以你應該問我一年以後。那麼我告訴你,ARM中國一年以後拿下許多訂單,有了一定技術積累,它的價值應該在8-10億美元,那個時候v7值5億美元,我也只需要增資2.5億,你們的股權僅僅只會被壓縮10-12個百分
點。
"
他的談話不斷鋪墊着:2008。
明年的這個時候,金融危機席捲全球,現金會變得格外值錢,孫正義的全球持股皆會貶值,英國政府也會自顧不暇而不會在意這些技術買賣,v7授權僅減值一億,正是孫正義最有可能鬆口給他V7的時刻。
這一年,是他給技術團隊的準備期。
另一方面,他通過增資,不斷向三分之二的絕對控股線,削弱總部對ARM中國的控制權。
這樣,V7架構,技術自主,兩方面的目的都能達到。
這是他這幾天與財法團隊協商得出的最終方案,是一場精密的計算。
孫正義聽到這個估值,倒也說不出什麼了,只是隱隱覺得陳學兵在通過估值法提醒它:必須要讓ARM中國獲得更多技術基底,到時候才能少失去一些股份。
陳總當然也正有此意。
孫總逐漸露出笑容,覺得這件事有意思起來了。
“陳,你想用一筆私人資金買通我,可我的國際信譽應該不止這個價。”
陳學兵卻否認道:“Masa,與其這樣說,不如說是我們加深合作的第一步,我認爲我們的合作絕不會止於ARM,今天有上廣電NEC,你知道幾個月我還會入股阿裏,我不會對我自己的公司有什麼不好的想法,我會極力推高
它的價值,所以我這個企業管理股東會想方設法讓你這個財務股東受益,當然,你受益的過程中,總得爲我的汗水和管理智慧付出一些什麼。”
話落,倆人的目光僵持起來。
半晌,孫正義緩緩點頭,笑了。
“我感受到你的「管理智慧」了,至少在談判上,你善於說服別人。
“不止如此,我還有極大遠見,我看了一下你目前的投資名單,我認爲阿裏巴巴和ARM未來會成爲你的核心資產,這是你不管如何都應該留住的,至於你的通信板塊,軟銀電信和UT斯達康都賣了吧,它們很難賺錢了,盛大和
雅虎也應該清倉,至於儲存芯片的金士頓,它的增長可能會比較緩慢。’
陳學兵一次性給了許多意見,有的會在短期兌現,有的是中長期,但無一例外,都是精準的。
這份意見和他的投資線沒有任何衝突,但會讓孫正義逐漸發現他的遠見。
孫正義這個人,對未來科技趨勢判斷十分精準,但在個股判斷上賣飛操作太多,幾乎把他收益都抵消了。
軟銀幾乎就是日本版的百度,次次起個大早趕個晚集,最後靠廣撒網捕捉的一兩隻大魚生存下來。
但其動作大膽,立場靈活,有國際科技投資商背書,融資能力極強,有資格成爲他的一隻手套。
如果合作得好,陳學兵不介意幫他調一下倉,把他收入自己的合作方。
孫正義皺了皺眉,想起第一次知道陳學兵時獲知的身份:A股頂級投資人。
不管在哪個國家,能獲得這個身份,必然是有一些道理的。
何況他的資產許多都和中國相關呢。
陳學兵還對他手頭的大部分資產做了悲觀判斷,他又不得不更加慎重。
不過孫總很要面子,並未具體詢問,而是雲淡風輕地反笑:“看來你認爲我和你合作的資產都有前景,其他的都不具備升值空間,那麼軟銀電信呢?是不是按照你的想法,和你的崑崙系統合作,就具備升值價值了?”
軟銀電信目前是他最重的資產,他內心是希望得到一些正向反饋的。
陳學兵卻不置可否:“也許吧,你可以靠它穩定現金流,但想靠它賺大錢很難。
孫正義有些皺眉了。
“但它不是沒有機會。”陳學兵又再轉折。
孫總眼神微微一動。
陳學兵開始盤點:“第一,軟銀電信不要繼續大規模投資固網、基站這些重資產,把錢留給互聯網業務;第二,把軟銀電信的用戶體系與崑崙系統打通,做日本版的崑崙生態;第三,把ARM中國即將開發的芯片方案導入軟銀
電信的終端合作商,讓日本手機廠商用上更便宜、更強大的中國芯片,軟銀電信就會坐擁日本的Turnkey市場。”
這話讓孫正義笑了,很想酸他兩句,但看陳學兵一點開玩笑的意味都沒有,又覺得無趣。
“我可以嘗試一下你們的崑崙,但麒麟手機不行,我不能和高通爲敵,更何況旗艦機我有更好的選擇。”
陳學兵想想,麒麟單純依靠ARM的庇護出海的話,終究是個跛子,崑崙能先走出去就夠了。
不過他還是笑道:“蘋果的發佈會本來在年初,喬布斯來中國見到麒麟之後,認真聽了我的一些建議,便回到美國進行了半年整改,連他們也不敢說Iphone是比麒麟更好的選擇,閣下倒是十分篤定。
這段祕辛,陳學兵還是第一次對外透露。
以前不說,是沒有傳出去的價值,還容易和喬布斯產生嫌隙。
但現在,他有必要展露一些鋒芒。
日本人崇拜強者,甚至有點迷信,他不擺點譜,這老孫總有點不服他。
孫正義的臉色果然變了變,想到了喬布斯到中國幫麒麟開發佈會,此前他一直以爲喬布斯當時是“下鄉指導”,但又覺得哪裏有點不對,陳學兵的話,讓他忽然覺得有些顛覆。
“相關的合同對照就交給團隊吧,一會我送你一臺麒麟,你在中國期間好好體驗一下它的生態,實踐出真知。”
陳學兵淡淡說着,有結束談判的意思。
孫正義卻立馬抬手壓了壓,示意陳學兵別急。
他細細思索自己對ARM34億美元的投資究竟能在此次談判中撈回多少,心裏瘋狂計算,表面又不露聲色。
兩秒後,他又起身,笑道:“希望我們此次合作順利。”
這兩三秒間的遲疑似乎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但陳學兵意識到他有話想說。
既然選擇沒說,就是孫正義認爲此時不宜說。
那麼他也不說。
“合作愉快。”
陳學兵起身走去,與他握手。
此次關於ARM的財法談判非常複雜,有總部股權結構、ARM中國主導權、上廣電NEC合作入股意向、ARMV7授權觸發條件四個方面,協議非常複雜。
尤其是關於ARMv7授權的觸發條件條款,孫正義團隊設計了一個非常複雜的“授權談判自動啓動”協議。
雙方約定,當滿足一些條件時,ARMv7授權的談判將可由陳學兵一方啓動,核心指標是ARM中國獲得超過5000萬顆芯片訂單,上廣電NEC面板線訂單達到2000萬片。
這似乎是個激勵條款:只要陳學兵做到成績,ARM總部就必須授權v7。
而孫正義一方可以單方面選擇啓動V7授權談判。
此外,還有一份孫正義個人控制的開曼公司與陳學兵之間的《戰略諮詢服務協議》,服務內容包括ARM收購後的整合建議、中國市場策略、技術路線規劃等,諮詢費是1-3億美元,以具體支付金額爲準。
這樣一來,陳學兵的錢只要打到這個開曼公司賬戶,就自動變成了諮詢費,沒有法律風險。
直至這些協議談妥已經是第三天,孫正義團隊忽然提出要增加一個“授權範圍預留條款”。
ARM中國需要承諾:V7架構授權後,需立即啓動V8技術研發立項,並將V8研發納入ARM中國年度研發預算,資金佔比不得低於40%。
作爲回報,總部將向ARM中國開放部分v8預研文檔,並且承諾ARM中國享有ARMv8授權的優先談判權。
陳學兵一下明白了孫總猶豫又沒說出口的是什麼,把奇點的盧、林、張,展訊的武、陳拉了個星聯羣,專門探討和解決這個事情。
陳學兵:“... 孫總真特麼高啊,不去開發網絡遊戲真是可惜了,一步步解鎖授權,鉤子給我們留足了。”
林斌:“這條款看着是福利,實則是綁定,總部開放的只是部分V8預研文檔,大概率是框架性內容,核心邏輯和代碼肯定藏着掖着,咱們投40%預算進去,搞不好是替總部做驗證,最後還得被他們卡核心授權。”
張浩:“而且資金佔比太高了,咱們現在首要任務是喫透v6和v7,適配中芯國際65nm製程,40%預算砸去v8預研,會拖慢V7的產業化進度。”
武平:“但也不能直接拒絕,孫正義給的籌碼很關鍵,咱們本來就計劃在v7穩定後追V8,能拿到部分預研文檔,至少能少走很多彎路。”
盧韋冰:“就是讓咱們綁定ARM總部的技術路線,他怕咱們喫透v7後自立門戶,用v8把咱們拴在ARM體系裏,但反過來說,咱們現在沒v8的技術積累,就算穩定了v7,靠自己逆向研發至少要好幾年,還容易踩專利坑。
盧韋冰:“優先談判權意味着咱們能搶在高通、三星之前拿到授權,這對崑崙生態的高端機型佈局太重要了。”
盧韋冰:“媽的,遇到專業技術販子了,勾引得咱們睡不着啊。”
林斌:“我看他是看這次咱們價給得高,想在v8再撈一筆纔是真的。”
陳學兵:“別光分析,給個意見。”
“老大,聽你的。”
“我同意。”
“我附議。’
幾分鐘後。
“陳學兵”把“蔡志堅”加入羣聊。
陳學兵:“蔡總,事情我電話裏跟你說清楚了,給個意見。”
蔡志堅:“你都把我拉進來了,肯定是要幹啊。”
蔡志堅:“我讓法務把條件重新談一談吧,年度研發預算佔比低一點,咬住文檔範圍不放,必須讓總部列出明確的v8預研文檔清單,明確ARMv8授權談判的啓動時間,不能讓總部無限期拖延,是這個意思吧?”
陳學兵:“蔡總高明。”
“蔡總高明。”
“蔡總高明。”
“蔡總高明。”
蔡志堅:“董事長,建議下次還是線下開會,都是集團高管,一到線上就知道甩鍋,不想擔責任。”
陳學兵:“同意。
“同意。
“同意。”
*LIX : "..."
陳大同:“不好意思,人老了,打字比較慢!蔡總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