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總被領着參觀了一圈剛建成兩年的T2航站樓,李市長還親自給他講了講未來T3的規劃。
??這只是拖時間的權宜之計,李市長剛好聽過一些相關彙報,即興發揮了一下,當個導遊而已。
卻搞得孫總心裏有點慌。
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上海政府是想找他投資,開場聊到中國發展時他也客氣了兩句,但是....
看航站樓?
這也太狠了吧?
不可能,這不可能。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兜裏有多緊張,爲了收購ARM,他的雅虎清倉了,阿裏股權都拿了一大半出來進行融資對賭,上海就是把萬分不可能的機場特許經營權給他,他也沒錢投一座近兩百億人民幣的航站樓。
直至出了機場,上海領導也沒提這件事,他砰砰砰的心跳才稍作安定。
但從一個邊緣出站口出來,門口等着一大幫西裝革履的人士,他一出來就集體鼓掌,記者們湧上來咔咔咔拍照。
加上十幾輛黑色轎車和一輛大巴的車隊,旁邊似乎還有交警封鎖了這條道,不讓人靠近。
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要幹嘛?
到底要幹嘛?
中國改革開放至此了嗎?這種級別的待遇,現在也可以給外國商人體驗?
“孫總,你的行程都精簡過,看完兩個核心項目,下午我們喫個飯,晚上專門留時間給您和陳總深聊ARM事項。”
吳局長上來,眼神熱切地說道。
孫正義眼皮微跳,心裏強烈覺得不對勁??這排場明顯是有備而來,但看着官員們誠懇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前世界首富的榮耀身份,總不能當場甩臉子,只能硬着頭皮點頭:
“多謝各位的重視,那就麻煩了。”
“誒?吳局長!市區那兩個項目太大了!一天恐怕逛不完,要不我們明天再逛,今天就先去看看莘莊工業園吧!”
陳學兵趕緊上來打圓場,並且抬手扶住孫正義的胳膊給了個信號,一副救場的模樣。
吳局長略作遲疑:“莘莊項目規模太小,孫先生這樣的國際商人來華投資,我們總該給孫先生看看我們的大型優勢項目。”
“嘖,莘莊規模再小,畢竟也是ARM中國的合作產業嘛!孫先生理應先過去看看!”
陳學兵不由分說指了指一輛S級奔馳,請他上車。
旁邊的助理也及時過來給孫正義翻譯了兩人的對話。
大項目,小項目....
孫總的心裏瞬間作出了選擇。
“陳君說得對,我們應該先看看ARM中國的合作項目,謝謝你們的安排了,我們先去...莘莊吧。”
“那...好吧。”吳局長頓時有了些遺憾的神色,轉身時的語氣還帶着一點好事被攪黃了的微微氣憤:“小於!讓市區等候的同志先回自己的崗位。”
“額...他們都等了這麼久,還沒喫早飯,要不通知明天...”
“明天再說!”
這段詞是吳局長自己加的。
他的祕書竟也無縫配合。
招商系統有多野?
開着車半夜偷襲投資商落住酒店搶人簡直是家常便飯,審批部門帶着領導公章跟着招商隊千裏奇襲,在人家的地盤先斬後奏現改政策拉人上車也是常有之事。
吳局長雖多年不在基層,但平時也和大型投資商,他省招商辦你來我往勾心鬥角,基本功很紮實,演員情緒非常到位。
這一下,連陳學兵都感覺不像演的。
孫正義聽到翻譯,心裏更是咯噔一下。
現場已經百來號人。
其他地方居然還有人在等。
上海這是要拿他衝業績啊。
他已經顧不上再和煦,只是微微點頭,便動作矯健地竄上了陳學兵爲他指明的車。
陳學兵看到孫正義開着疾跑的背影,手背在背後給吳局長比了個大拇指,而後樂呵呵向那輛車走去。
人才。
吳局長只是淡淡一笑,深藏功與名。
車隊很快提速。
車內,陳學兵遞上一本定製的燙金紀念冊,封面印着“孫正義先生上海之行專屬紀念”,內頁不僅有上海領導的親筆題詞“歡迎共築科技新局”,還有中芯國際12英寸線、張江園區,莘莊產業園等實景圖。
這是給所有投資科技的外商做的,只是封面加工了一下。
“陳,這是要幹什麼?”孫正義疑惑地神情用日味英語問道。
他指的當然不是冊子,而是這些額外要考察的項目。
陳學兵笑道:“放鬆一點,政府不會強制任何人投資,他們只是想帶你去看點優秀的項目而已,我知道你爲了收購ARM資金緊張,會幫你婉拒的。”
陳總此刻直言孫總資金緊張,孫總竟也沒反駁,反倒覺得陳總真是可交的朋友。
剛纔陳學兵熱情與他握手那一瞬間,他彷彿都覺得這個年輕人變性了,有點不太真實的殷勤,此時見陳學兵笑容淡定,他纔對陳學兵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印象。
對,剛纔那一幕,只是這個年輕人的...圓滑。
嗯,對政府就應該這樣圓滑。
這個合作者比較靠譜,他也心安下來。
“不過……”陳學兵轉而又道:“上海在中國有獨特的經濟地位,也是企業的融資中心,你在這裏取得一些待遇,對你以後在中國投資會有很大幫助。”
光靠唬和騙當然也不行,要敲出錢來,還得孫正義發自內心願意投資。
孫正義略作沉吟,想到了阿裏巴巴。
阿裏的估值越來越高了,B2B業務的上市發行價從5港元協商到了8港元,51億股本,代表光這項B2B業務就價值400億港元。
這樣的估值,也代表着中國確實是個非常值得投資的市場。
“看來...我必須要投資點什麼?”
陳學兵不置可否:“你看這樣行嗎?那些大型項目我幫你推掉,這個莘莊上廣電NEC公司的TFT-LCD項目你應該看看,他們是國內首條5代TFT-LCD生產線,以切割15寸電腦屏爲主,目前打算擴建二期工程,資金缺口也不
多,一億多美元而已。”
上海其實只是打算給這個項目融五億,五億就算成功,但陳總開口,當然是漫天要價。
美元是個好單位。
八億也是一億多美元,十幾億也是一億多美元,能訛多少,讓孫總自己判斷。
孫正義的腦子已經在車上靜謐的氣氛中漸漸恢復了清明,一億多美元這個數字也讓他不太心慌了。
不是一億美元不值錢,而是他能摳得出來,既然拿得出來,他便恢復了投資者的心態。
他思索了一會便道:“NEC合作的項目?他們應該掌控着專利與設備吧?不會給合資公司注入核心技術,15寸和17寸的產品現在價格也非常低,韓臺廠商都佔不到便宜,中國廠商一定是虧損的,投資這樣的項目,是給NEC
交房租。”
NEC是日本老牌多元化科技企業,軟銀創立之初代理的就是NEC的產品,孫正義對他們的尿性可謂非常熟悉,對國際屏幕價格亦有關注,幾乎立刻就點出了關鍵。
陳學兵聞言,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得編出點什麼了。
這個考題確實很難,京東方之前都在虧本,上廣電NEC這個產線管理不善,更是鉅虧。
不過這個考題也確實是上海爲他量身定做。
這條五代線,他之前也不是沒聽說過。
當初京東方在和深圳合作談判時,王東生察覺到深圳意向不明,便到上海跟上廣電集團和龍騰系公司談過整合三方全部TFT-LCD業務,組建統一運作平臺,討論技術協同、產能調配與股權結構,並且試圖以這樣的合作來促成
上海政府支持京東建造六代線。
結果當時正逢行業價格戰加劇,在統一運作平臺這件事上就因爲財務分歧沒談攏,後來他入手京東方,推動京東方融資實力大增,王東生也就看不上這兩家公司手裏的產線了。
陳學兵推動產業基金入股京東方時對同行做過調研,也調研過上廣電NEC,這家公司確實存在孫正義說的“無法掌握核心技術”問題,不過基於他的前期瞭解,要談這個問題也十分順溜。
“Masa,我不是平白無故推薦給你,中國第一個國家級平板顯示專業產業園即將在上海莘莊落成,產業核心就是這條五代線,上海對他期望很大,也會給予很多支持,另外,中國在崑崙手機聯盟的推動下,觸屏智能機的需求
會大幅增加,這甚至會輻射到全世界,這是我們合作的起點,對吧?”
這話不需要講全,孫正義已經明白:“你是說,這條產線可以生產手機觸屏。”
“對,京東方的五代線就技術改造出了部分手機屏產線,現在還有一條專門的4.5代線做手機屏,但產能仍然不足,我們已經把上廣電NEC確定爲下一步合作單位,準備用他們的驅動芯片、控製程序、整機硬件接口和ARM架
構的主控芯片做適配。如果適配通過,我想賺錢是十分容易的,而技術方面的升級,正需要你這位日本投資入股,與NEC溝通,如果NEC願意真心實意拿出全部技術幫助上廣電,他們未來的前景甚至可以與京東方抗衡。
這話半真半假。
什麼確定下一步合作單位自然是假的,他連那邊負責人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不過上海政府這會已經在按照他的想法和那邊統一口徑,不至於穿幫。
更重要在於孫正義確實有能力改變這家企業。
孫正義和NEC有密切來往,且與他和喬布斯皆有過深入交流,清晰認知觸屏智能的未來,有足夠的動力去說服NEC。
NEC的面板技術其實在日本並不算強,但勝在半導體關係網很大,如果真能全力扶持上廣電,怎麼說...也不會比京東方落後太多。
京東方也需要一個追趕者。
這個市場紅利太大,如果被京東方一家喫完了,未免扼殺了許多可能。
上廣電NEC連接日本技術,搞不好能弄來什麼新東西呢?
孫正義聞言也開始摸下巴。
他略一思考,想到一位NEC高層的朋友,竟很乾脆地點頭了:“我可以投資,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要和這個公司的管理者單獨談談,你和上海政府不要介入。”
陳學兵內心發笑。
孫正義那套他太清楚了,從說出“決定投資”的那一刻起就代表認可這個市場和他提出的方案,剩下的無非就是管理者決心之類的問題。
這位想聽到的不是具體如何管理,而是“我要幹過京東方”,甚至是“我要幹過三星”之類的話。
“我當然不會介入,希望你能好好考驗他們,如果他們能通過你的考驗,得到你的幫助,我還會拿出手機訂單,併入股他們。”
陳學兵這麼說,孫正義也微笑起來。
ARM中國的展訊芯片首批授權300萬片已經到賬的消息他已經知道,這僅僅是一家廠的首批訂單。
陳學兵沒有吹牛,他手握極其大量的訂單。
這些芯片訂單,要匹配同等數量的屏幕。
那麼,在陳學兵說出拿訂單支持的時候,關於這家廠的考驗,在他心裏就初步通過了。
廠區門口下車時,孫正義看到門口的「ARM架構適配測試基地」的橫幅,笑容更加深邃。
陳果然在考慮支持這家廠子。
陳學兵也如孫正義所願,當着他面跟李市長溝通,請大家不要干擾,讓廠區技術團隊帶着孫總考察一下,並讓廠區管理層待命,準備和孫總單獨談話。
字裏行間都是尊重,孫總非常滿意,很快在技術員的帶領下獨自進廠了。
“這麼考察,不會出什麼問題吧?”吳局長有些不安地問道。
說實話,就這瀕臨倒閉的廠子,要騙一個大投資商來也挺不容易的。
陳學兵笑了笑:“孫總就是享受這樣的決策過程而已,放心,他不是搞技術的,問題就是放他面前也看不出來,有二位領導在,面子功夫總不會維持不住吧?”
李市長對這樣的直言不諱只是乾笑。
吳局長倒是拍着胸脯道:“不可能,都準備兩三天了,還是定時定點的考察,要出什麼問題,他們領導就應該下課!”
陳學兵這才說了一下他在車上與孫正義的對話,以及他的判斷。
“一會讓領導班子顯得專業一點,最好聊點孫總聽不懂的技術問題,關鍵是志向方面要遠大一點,孫總投資的可能性很大,就看具體投多少了。”
話落,李市長神色已經莫名起來。
“陳總,你是說,至少能落地一億美元,孫正義還能幫助上廣電跟NEC談判,要來技術支持?”
這可和他們原本的想象太不一樣了。
原本他們想的是幫助上廣電NEC熬過行業低谷週期,國家級平板顯示專業產業園都批下來了,這條五代線又投資了幾十億,才用了兩年多,總不能太快垮掉。
現在聽起來...不僅能熬下去,還有可能做大?!
這要能搞成功,可是個上下遊豐富的大產業啊。
陳學兵輕笑:“我只是猜測,不過孫正義如果沒有說服NEC的渠道,他應該不會主動提出要和管理者對話。”
李市長有些激動了,主動跟陳學兵握手:“陳總,若能如願,就太感謝你了!”
“呵呵,市長客氣了,你們沒跟深圳一樣向我出難題,我引進京東方,我自當誠心幫忙。”
陳學兵看似真誠,實則警告。
國家級平板顯示專業產業園,要是引進龍頭京東方來,那自然是最好的。
他不確定上海有沒有這個心思。
無論有沒有,他都不想接手這種事。
當然,上海若可拿出能讓京東方無法拒絕的條件,要修一條產線過來也不是不行。
不過李市長似乎並未這麼想:“京東方來,自然是好的,不過我們也沒有這麼多經費投入幫他們修產線,上廣電集團的面板產線和京東方兩家聚到一起也會有競爭,我們能把這條產線扶持起來纔是最優路徑。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陳總,京東方是你的招牌,把這條產線扶持起來,對你的利益會有衝擊吧?我說實話,你能這麼幫我們,真是我沒有想到的。”
陳學兵笑了起來。
“無非就是產能衝突的問題,我相信這個市場能喫得下,即使喫不下,大家互相競爭一番未必是壞事,我在車上跟孫總說了,只要他幫忙引進技術的事落實到位,我也可以投資扶持上廣電,甚至可以幫助聯繫訂單,我們需要
的不是一家京東方,而是國產替代,誰爭氣我就幫誰。”
空氣變得安靜。
李市長的眼神肅然起敬,半晌,悠悠說道:
“當日內參的報道,我本來是以爲有點浮誇的,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真實深刻,陳顧問的格局,令我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