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VEU認證的企業可免於逐案申請出口許可證,直接採購美國技術設備,顯著提升供應鏈效率。」
陳學兵看完資料上這一句,抬頭道:
“就這一句解釋嗎?沒有其他的?具體適用於哪些方面的採購?”
任穎搖了搖頭:“這一句還是杜克林奇發過來的,我查了,網上沒有關於這項許可的資料,應該是個新許可。”
“翻牆查了嗎?”
“翻了,也沒有。”
陳學兵再次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有了一絲笑容,但因不確定性又壓了下去,當即起身。
“郵件聯繫杜克林奇,我在辦公室等你回覆。”
中國的上午,正是華盛頓的晚上八九點。
中午時分,終於等到了任穎的回覆,進門的第一句話就讓陳學兵振奮。
“董事長!可以直接獲取指定EDA工具,IP核,設計軟件,測試設備等受控物項,無需逐筆申請美國出口許可,還有,可以跟美系IP廠商建立低風險合作通道,優先獲得技術支持與版本更新!”
陳總有些震驚地站起來:“可以拿到最先進製程?”
“不是不是。”任穎趕緊否認:“是優先獲得「已開放的製程」,可以把幾個月的審批時間縮短到兩個周,並且不需要逐項申請,相當於至少能給我們節省一年,而且90nm成熟製程物項就包含在這個VEU制度落地的首批許可
範圍內,只要宣佈落地,就算正式放開了。”
“也就是說...只要拿到VEU,我們馬上就可以在國內設計90nm了。”
陳學兵揹着手來回踱步。
90nm製程即使正式放開,對中國芯片設計廠商來說也需要登上數以經年的時間,因爲那邊宣佈放開了,進口依然需要申請,這個就得靠關係運作,BIS部門短則幾個月能通過,長則一年不搭理你都有可能。
那這個許可確實是有用的,能節省很多時間。
而且...可以跟美系IP廠商建立低風險合作通道,那就代表臺積電也沒理由拒絕他了,可以直接跟臺積電對接先進製程代工。
他轉念一想,道:“光刻機呢?DCT能不能申請?”
任穎似乎早就知道他會想到這裏,立即道:“不包括先進製程製造設備,比如ASML DUV光刻機整機的採購權,不提供EDA核心源碼,並且受地緣監管約束,敏感領域,比如軍事和航天應用會被遠程禁止,且授權隨時可被取
消。”
陳學兵皺了皺眉:“那光刻機相關材料呢?行不行?”
“我不清楚DCT有哪些具體材料需要特殊許可,所以沒問。”
“激光光源器件啊!還有德國的物鏡,美國高精度溫控、去泡傳感器,空氣承軸,日本抗水光刻膠!”
陳學兵有點恨鐵不成鋼,跟任穎科普起來,一口氣報了諸多核心器件。
而且還是搞浸沒式DUV用的。
“美國本土沒有成熟光刻機廠商,他們最後一家整機廠SVG,2001年就被ASML收購了,按理說我們搞光刻機整機,在美國國內沒有掣肘力量,他們雖然沒有整機廠,卻在光刻機上遊有很多廠商,Cymer的193nm ArF光
源,應用材料、泛林、科天都在提供光刻機配套設備,如果能獲得他們的供應鏈進口許可,DCT可以快速完成乾式,開始浸沒式研發。”
任穎聞言感覺到了重要性,眼裏有些工作失誤的愧疚。
“那我現在去問。”她說着轉身就要走。
“不用了!”陳學兵抬手,又開始自說自話:“不太可能...美國能源部和英特爾成立的EUV LLC現在已經明確支持ASML,90nm以下的先進製程設備有明確的受控材料清單,肯定不可能對DCT放開的...不過90nm的光刻機材
料...乾式光刻機材料,0.75NA以內的光學系統,熔融石英透鏡,乾式光路,應該都在許可內,而且拿到這個許可說不定能去日本和德國獲得更大的合作空間,我看你不要問他許可範圍有哪些了,免得人家難做,就說我們投資了
一家香港醫療影像設備廠也需要這個許可,看看他們能不能操作。”
“醫療影像?”任穎意外了一下,而後恍然。
DCT現在還沒有任何對外宣佈的事項,如果醫療影像設備廠能拿到光學器件許可,那它就可以是一家醫療影像設備廠。
按照董事長撒錢的秉性,甚至...
真的可以有一家醫療影像設備廠。
“我知道了,那...要不明天問吧?他們這個點都休息了,一再追問反倒起疑。”任穎沉吟道。
陳學兵點點頭:“對了,他讓我們申請,到底有沒有把握操作成功?我看這種許可,應該是給那些西方陣營公司在中國建廠的廠商,方便他們行事的吧?我們這種純中資,到底能不能拿到這個VEU?”
這個許可聽起來就不像給中方廠子用的,而是給那些外資的中國研究所用的。
這下任穎倒是肯定道:“能,這個項目沒有限定申請對象,只是需要證明無政府關聯,無軍事用途,具體方案應該會在兩週內宣佈,而且...杜克林奇透露,華虹NEC也在考察名單上,大概率會通過。
“華虹NEC?”
陳學兵這下心安了。
華虹可是國資控股的企業,上海國資體系,華虹和日本NEC的合資公司建造的8英寸晶圓線也是國家“909工程”的核心項目。
他們想必也花了不少功夫才上了考察名單。
那麼自己.....
法無禁止即可爲,有法可依就好辦了。
“看來咱們以後跟政府合作可要注意點了,尤其是軍方,要切割風險,把這個許可拿下來,保住了,說不定能安逸幾年。”陳學兵笑道。
任穎眼光有些莫名:“沒想到這麼快,你都成半導體專家了。”
若不是剛纔陳學兵一下提出這麼多光刻機技術和來源地,她真不知道陳學兵在這方面的進步。
她落後了。
學習能力和記憶力是她引以爲傲的東西,她平時也在瞭解半導體,卻竟沒有經她輔導才考上二本的陳學兵進步快。
別人都以爲董事長是全能,但她和陳學兵一路走過來,很清楚陳學兵是從什麼樣的空白起步。
他曾經指導手機和系統研發時說出過一些很低級的錯誤,那些研究員都不好指出,她卻知道。
她學過計算機和編程,隱晦地跟陳學兵提出過那些錯誤,陳學兵也再沒犯過。
現在他學習的知識,越來越高端了。
經濟和金融方面,她更是望塵莫及。
“專注而已。”陳學兵擺擺手輕笑:“我只是知道得多,談不上專家,你拿到的信息跟我差不多,學習起來可以比我更專業。”
他淡淡裝逼的時候,心裏何嘗沒有一絲爽快呢。
腦子這玩意兒,真是越用越好用,重生以來動的腦子比以前十幾年都多,感覺現在學起東西也比以前快多了。
他走到窗邊,眺望着外灘的靜謐,腦中默默盤算。
“對了,那個...汪總,你幫我聯繫一下。”
“汪總?”任穎愣了一秒,隨後道:“哦,汪凱?請他來嗎?”(391章)
陳學兵思索了一陣,緩緩點頭:“嗯,如果他最近不忙,請他來一趟吧。”
兩日後,上午。
匯金大廈24樓,茶室。
原本的環形沙發已挪至靠牆,茶幾被撤掉,另一端的牆上則接上了一套投影設備。
窗簾緊閉。
24樓的電梯門一開,一羣人走出,氣宇軒昂,其中還有一位棕發碧眼的老外。
“哈哈,汪總,沒想到你是成電畢業的!接下來我們打算跟成電合作招生,你可要幫忙引介一下。”
陳學兵側頭笑看着身旁戴着黑框眼鏡的中年人。
“呵呵,沒問題,我和熊校長很熟,正好學校最近邀請我到通信學院兼職教授,如果幫得上忙,汪某一定盡力。”
中年人並不推脫,陳學兵亦笑而不語。
成電,全稱電子科技大學,位於四川成都,是教育部直屬全國重點大學,國家首批“211工程”“985工程”重點建設大學。
實力斐然。
但要請汪總引介,不過是句客氣話,以他在四川接觸的領導層級,要接觸成電很簡單。
這位汪總長期在外企,似乎理解不了這種客套。
汪凱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大學生,碩士畢業在國內科研所工作,後赴美國深造,攻讀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電氣工程與計算機科學博士。
後擔任法國阿爾卡特寬帶終端事業部總經理,UT斯達康研發工程副總裁,博通副總裁兼大中華區總經理,摩托羅拉半導體拆分企業飛思卡爾全球銷售與市場副總裁兼亞太區總裁。
也算是通信行業的華人之光了。
不過從博通跳槽飛思卡爾以後,日子並不好過。
依賴手機芯片的飛思卡爾受摩托羅拉手機業務衰退影響陷入虧損,現在已經打算出售手機芯片業務,轉行汽車電子、工業控制、嵌入式處理器。
這個待出售的手機芯片業務(無線通信事業部有600項專利,含WCDMA/LTE核心專利、GSM協議棧、基帶/射頻芯片設計IP、測試工具鏈與技術文檔等;還有1600名跨中美研發人員可簽署留任協議。
還有一些硬件設備、業務合同等。
陳學兵有意出價,並且已經給汪凱報出了一個試探價:1.2億美元。
這是根據他們專利防禦性和人才團隊價值出的價,其他的硬件設備和業務合同並不重要,他甚至可以不要。
但飛思卡爾總部認爲很重要,還了一個價:三億美元。
陳學兵自然也不同意。
飛思卡爾這邊只是一個試探,他想要的,是以後摩托羅拉出售給谷歌的幾十億美元的專利牆,那纔是真正的訴訟殺手鐧。
這也並不是陳學兵今天請汪凱來的目的。
汪凱是陳大同給他介紹的,幫忙轉移ARM專利的人。
今天來的除了汪凱,還有林斌,張浩,武平,陳大同,可以說陳總的技術負責人都集結在此。
大家快步進入茶室,將門關上,陳學兵臉上的客套笑意便收了回去,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衆人,開門見山:
“汪總,今天請大家過來,是想同步下ARM專利轉移的進展,這兩個月辛苦你和你安排的團隊了,現在到了關鍵收尾階段,得把後續步驟和風險都捋清楚。”
汪凱從隨身公文包裏掏出一份加密文件夾,放在桌上輕輕一推,語氣沉穩:“陳總放心,這兩個月我安排的團隊已經順利嵌入ARM聯合研發組和知識產權部門外圍,目前進度比預期快,ARMv6、V7架構的核心設計邏輯文檔
已經通過技術優化記錄的名義留存完畢,電源管理算法和多核總線設計的衍生技術點也梳理出了17個,就等你這邊股權調整落地後完成主體轉移。”
陳大同立刻接過話頭:“汪總,辛苦你們了!我們跟你找來的弗勞恩霍夫團隊對接過,他們反饋這17個衍生技術點正好能補全我們逆向分析的缺口,但有個問題,這些技術點的底層邏輯還是基於ARM核心IP核,我們拿到衍生
專利後,後續二次開發會不會觸發ARM的授權條款?”
陳學兵安排進入ARM的“學習”的人有三批。
一批是奇點,林賦選拔的技術員。
一批是展訊的人。
一批是汪凱幫忙聯繫的一家每年完成上萬項科研開發項目的德國弗勞恩霍夫協會合作團隊。
奇點和展訊的人是真的在跟着學技術。
汪凱的人則負責技術轉移,做逆向分析、優化驗證,還能幫我們搭建技術文檔體系,把零散的研發經驗沉澱成可複用的組織資產。
這段時間他們還通過ARM中國擴大團隊的契機,掌握內部招聘信息的方式從外部暗送了幾個人進去,都是歐美面孔,髒事也是這些人偷偷幹。
可以說,ARM現在內部的情況完全可以拍一部諜戰片了。
汪凱聽到陳大同的問題並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隨行而來的德國人:“還是請克勞斯給大家介紹吧,他說英語...沒問題吧?”
衆人點頭。
克勞斯也沒廢話,打開電腦,展開投影,一份分析報告出現在屏幕上。
“我們的滲透進展分三個維度落地,第一,技術文檔沉澱,已完成ARMv6/ARMv7架構核心模塊的逆向分析報告12份,其中電源管理算法和多核總線設計的底層邏輯已梳理完畢,形成了可複用的設計規範;第二,人員協同成
效,你們派駐的15名華人工程師已經進入研發組,我們的目標是制定計劃,讓其中3名以上成爲項目核心成員,能直接接觸IP核設計的中間版本;第三,產業化預備,我們已將3個優化後的模塊方案同步給了展訊。”
武平此時側頭對陳學兵低聲說道:“我們已經發給中芯國際,完成了65nm工藝的適配評估,這3個ARM模塊設計方案已經適配通過。”
“適配通過說明什麼?”陳學兵皺眉問道。
“代表...他們搞到的文檔可以產業化,從設計到製造,可以跑通。
“中芯國際掌握的製程不是90nm嗎?他們可以驗證65nm?”
“他們掌握了65nm技術,只是還不能量產,幫客戶做產品驗證沒問題的。”
“哦...”陳學兵滿意點頭,用英語問道:“你說要讓我們派去的15名工程師中有3名以上成爲項目核心成員,怎麼做到?”
克勞斯自信說道:“我們團隊裏有一位曾在ARM總部做過3年項目協調的資深專員。”
此時林斌湊了過來,解釋道:“是這樣,我們的人現在正在做輔助研發,比如數據整理、兼容性測試這些邊緣工作,讓他們先熟悉項目節奏,積累信任,另外通過把技術進展情況與那位在ARM總部工作過的技術專員對接,找
到ARM的研發痛點,並且給一些方案,我們的工程師可以先帶着解決方案去幫忙,等ARM看到我們的人能解決實際問題,再逐步把他們納入核心研發環節,這比直接要求參與更穩妥。”
陳學兵聽得愣了一下,低聲罵道:“靠,這個資深專員這麼強,直接挖過來行不行?”
林斌輕咳了一聲:“河都沒過呢,拆什麼橋啊,而且現在能力行不行還沒驗證。”
陳總嘿然,對着克勞斯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切換回英語:
“真是天才的計劃,你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