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源提出的這個融資方案,無疑是非常有誠意的。
因爲根據他的瞭解,江城半導體的估值絕對不止馮源所說的120億左右。
如果是磐石創投出一份江城半導體的估值報告,這個估值數字大概會在150億以上...
初七凌晨票房數據剛出爐,徐威盯着電腦屏幕上那串鮮紅的數字——4000萬,第八名,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落下。他沒點開任何社交平臺,怕看見刺眼的嘲諷,更怕看見粉絲們失望的嘆息。可手機震了一下,是未續影視市場部總監發來的截圖:豆瓣《齊天大聖》頁面評分從6.8一路飆到8.3,短評區密密麻麻全是“跪着看完”“特效經費在燃燒”“建議重映時給大聖立碑”;貓眼想看人數24小時內暴漲370%,從12萬直接衝破55萬;淘票票熱搜榜上,“齊天大聖 反殺”“齊天大聖 排片”兩個詞條赫然掛在前十,後面綴着三顆爆紅小火苗。
他猛地坐直,喉結滾了滾,把那張截圖轉發到公司內部大羣,附言只有一句:“讓發行部,立刻,馬上,聯繫全國TOP50院線經理。”
消息剛發完,手機又震。這次是陳末,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卻像冰錐鑿進耳膜:“徐總,你猜我剛收到什麼?萬達影城總部凌晨三點給我打的電話,說他們華東區所有門店,明天起把《齊天大聖》排片從每天2場加到6場,黃金時段全騰出來,連IMAX廳都讓了一半。中影南方分公司的人剛在茶水間堵住我,說只要我們肯籤補充協議,他們願意把旗下137家影院的‘午夜場’全部換成《大聖》,還管晚飯。”
徐威手一抖,保溫杯蓋沒擰緊,枸杞水潑在鍵盤上,滴滴答答滲進縫隙裏。他顧不上擦,抓起外套就往外衝,電梯裏對着手機鏡頭整理領帶,鏡面映出自己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壓不住的弧度——不是笑,是牙根咬得太緊,牽動肌肉的生硬抽搐。
他沒回辦公室,直奔最近的星耀國際影城。凌晨五點的商場空得瘮人,只有保潔阿姨推着水車,嘩啦啦拖過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徐威站在三號廳門口,門虛掩着,裏面漆黑一片,但隱約有聲音漏出來——不是電影音效,是人聲。很輕,卻異常清晰。
“……你剛纔是不是也卡在那個分鏡?孫悟空金箍棒變長那一秒,鏡頭居然跟着棒子一起拉伸,但背景雲紋的流動速率完全沒變,這物理邏輯太狠了!”
“噓——別說話!快看!他撕符紙的時候,紙灰飄落軌跡是帶空氣阻力模擬的!我截了十幀,每一幀灰燼旋轉角度都不一樣!”
徐威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金屬門框上。裏面至少坐了二十個人,全是黑壓壓的後腦勺,有人膝蓋上擱着筆記本,有人舉着手機錄像,還有個穿衛衣的男生正用激光筆在幕布上比劃:“這裏!大聖被壓五行山下第一年,鏡頭從石縫往下拍,全是苔蘚的微觀紋理,但苔蘚邊緣泛着極淡的藍光,那是後來他體內火種在微弱跳動——導演埋了三年伏筆啊!”
徐威喉頭一哽,眼眶突然發熱。他轉身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後腦勺抵着冰涼的消防栓箱。原來真有人看懂了。不是看熱鬧,是看門道。不是爲流量明星尖叫,是爲一個動畫角色睫毛顫動的頻率而屏息。
六點整,天光微明。徐威蹲在影城外臺階上啃冷掉的包子,手機瘋狂震動。市場部發來新數據:抖音#齊天大聖特效#話題播放量破2.4億,其中一條百萬點贊視頻裏,特效師用逐幀拆解證明《大聖》單幀渲染時間超行業均值3.7倍;B站UP主“電影顯微鏡”發佈的《齊天大聖 127處彩蛋考據》播放量破千萬,彈幕刷屏“求出書”“編劇是西遊記活體數據庫”;最絕的是虎撲,一個ID叫“猴哥的筋斗雲”的用戶發帖:“昨晚連刷三場,發現三個版本結局彩蛋——午夜場結尾山神偷偷眨了左眼,下午場大聖鎧甲裂縫裏鑽出一隻金色小螞蟻,凌晨場片尾字幕滾動時,所有‘製片人’名字後面都多了一個極小的‘猴毛’圖標……這劇組瘋了吧?”
徐威把包子最後一口塞進嘴裏,油漬蹭在嘴角。他點開那個虎撲帖子,手指懸在回覆框上,刪刪改改三次,最後只敲出一行字:“已確認,三版彩蛋均爲官方設計。小螞蟻是團隊養的寵物,取名‘弼馬溫二代’。”
發完,他關機,把手機塞進羽絨服最深的口袋,抬頭望向影城玻璃幕牆上巨大的《齊天大聖》海報。海報上孫悟空側身而立,金箍棒斜指地面,一滴汗珠正從他下頜線滑落,在晨光裏折射出七種顏色。徐威忽然想起陳末第一次看粗剪版時說的話:“徐總,咱們這片子不賣情懷,賣的是讓觀衆忘了自己在看電影的那口氣——等他們喘上來,才發現心口燙得厲害。”
八點,徐威出現在萬達影城總部會議室。長桌盡頭,坐着三位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胸前彆着銀色萬達徽章。中間那位抬眼掃過來,目光像X光:“徐總,貴司《齊天大聖》昨夜零點至六點,單廳平均上座率91%,創我司春節檔歷史峯值。但排片調整涉及整個排片系統重置,需要貴司提供三個支撐點:第一,後續三天日均票房能否突破八千萬;第二,抖音、小紅書等平臺自來水傳播是否可持續;第三……”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面,“貴司能否確保,不再出現類似‘減肥日記’導演方那種……情緒化公關事件?”
徐威沒接話,只是從公文包裏抽出三份文件。第一份是貓眼研究院剛出具的《春節檔口碑轉化率報告》,數據顯示《齊天大聖》觀衆二次傳播意願達89.7%,遠超第二名32個百分點;第二份是抖音官方提供的實時熱榜截圖,#齊天大聖 猴王覺醒#話題下,素人用戶自發上傳的“全家觀影Vlog”已破十萬條,最高播放量單條達2700萬;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頁A4紙,抬頭印着“未續影視法律聲明”,內容簡單粗暴:“即日起,本公司拒絕一切非公開渠道的票房對賭、排片置換及負面輿情公關合作。所有市場行爲,接受國家電影專項資金辦全程審計。”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聲。中間那位男人盯着第三份文件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扯了扯領帶,笑了:“行。今天中午十二點前,全國萬達影院《齊天大聖》排片佔比提至18%。黃金場次,我們倒貼錢換。”
走出萬達大廈,徐威沒打車,沿着街邊梧桐樹慢走。陽光刺破薄雲,把枯枝的影子釘在柏油路上,像一道道未乾的墨跡。手機在口袋裏又震起來,是發行部發來的緊急通知:中影南方分公司臨時加開兩百場點映,邀請對象全是三線以下城市中小學美術老師——理由是“《大聖》人物造型可作美育教案範本”。徐威停下腳步,仰頭看着梧桐枝椏間漏下的光斑。光斑晃動,忽明忽暗,像無數細小的金箍棒在翻騰。
他忽然掏出手機,撥通陳末電話:“陳導,你上次說的‘猴毛彩蛋’,是不是在配音稿第37頁倒數第二行?‘大聖怒吼時,金箍迸裂的細微嗡鳴,需疊加蜂鳥振翅頻譜’?”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徐總,你終於翻配音稿了?”
“我翻了。”徐威聲音很穩,“還發現第89頁,白骨精幻化村姑時,臺詞‘阿婆,這桃子甜麼’,後面括號裏寫着‘氣聲處理,舌尖抵住上顎,模仿十二歲女孩換牙期發音’。”
陳末那邊靜了許久,久到徐威以爲信號斷了。再開口時,聲音裏帶着沙啞的震動:“……徐總,你知道爲什麼我堅持讓所有配音演員提前三個月進山閉關嗎?不是練嗓子。是讓他們聽溪水撞石頭的聲音,數螞蟻搬家的步頻,摸老槐樹皮的裂紋走向——因爲孫悟空不是神,是石頭裏蹦出來的猴子。他懂疼,會餓,看見桃花就想偷,被壓山下時,最先崩潰的不是法力,是聞不到野果腐爛的酸味。”
徐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陽光曬得他眼皮發燙。他想起預售慘淡那天,自己癱在椅子上,盯着電腦右下角跳動的“3000萬”字樣,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塌陷。可此刻,他忽然看清了——那不是數字的坍塌,是舊秩序崩解時揚起的塵埃。塵埃落定處,站着一個披着補丁袈裟、手握破棍子的猴子,正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所有水晶鞋都裂開了縫。
手機又震。這次是微信。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某縣城電影院外,十幾個孩子踮腳扒着售票窗,窗口玻璃上貼着張手寫紅紙:“《齊天大聖》今日加場!10:00/15:00/19:30,憑學生證買一贈一!”照片角落,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把臉蛋貼在玻璃上,呵出的白氣模糊了“大聖”二字,只餘下“聖”字右上角一點硃砂似的紅,像一滴未乾的血。
徐威放大照片,盯着那點紅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開輸入框,打出一行字:“告訴縣城影院,所有加場,免費送一包桃酥。包裝盒印上——‘孫悟空嘗過,說甜’。”
發完,他收起手機,朝地鐵站走去。路過報刊亭時順手買了份《中國電影報》,頭版頭條是《春節檔變局:當“圈錢邏輯”撞上“手藝尊嚴”》。他沒看文章,只盯着配圖——那是一張《齊天大聖》劇照,孫悟空背對鏡頭躍向雲海,金箍棒拖曳出長長的光痕,光痕盡頭,幾粒微小的、幾乎不可見的金色光點正逆着風向上飛昇。
徐威把報紙疊好,夾在腋下。地鐵進站時呼嘯的風掀動他額前碎髮,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動作停在半空。風裏似乎傳來極輕的、金屬相擊的錚鳴,清越,凜冽,像誰在雲層之上,輕輕抖了抖一根毫毛。
他勾起嘴角,終於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