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抗議無果,員工們只好依照唐妍的安排,陸續來到漂流點,依次領取救生衣與安全帽,在岸邊排起長隊等候登船。
沒過多久,一些心思細膩的人便察覺到了分組的門道。
每艘皮筏艇固定坐六人,在不打亂部門歸屬的前提下,清一色的三名老員工搭配三名新員工。
這種安排顯然是爲了打散原本牢固的老員工小圈子,同時藉着這段同舟共濟的旅程,讓新人能順利地融入團隊。
幾位看透這層用意的老員工,上船後便主動招呼起身旁略顯拘謹的新同事,自然而然地承擔起協調的工作。
唐妍則手裏拿着簽到本站在岸邊,一邊核對名單,一邊靜靜觀察着每艘皮筏艇離岸時的情形。
站在人羣后方的江亦雪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笑道:
“我怎麼覺得,你這安排的不像是團建,倒更像一場大型團隊考覈。”
王燦瞥了一眼陸續登船的員工們,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道:
“沒辦法,以前豆芽在申大時只是個小公司,連個正經人事部都沒有,大家全是兄弟朋友處着,散漫慣了。”
“現在既然搬出來成了豆芽總部,又設立了人事部,第一件事自然得用制度來打破人情,公司才能走上規範化管理的路子。”
做企業和創業終究不一樣。
創業往往只是幾個人湊到一起,搭個草臺班子就能開幹,相處起來自在舒心,那種有人情味的氛圍反而成了最好的粘合劑。
可公司一旦想真正做大,就不能再任由內部小團體肆意蔓延,否則時間一長,難免滋生論資排輩的風氣,新來的員工融不進圈子。
久而久之,這種固化的人情網絡,就會變成公司擴張路上最頑固的絆腳石。
所以推行規範化管理勢在必行,只有確保相對的公平,實現機會均等,才能持續吸引並留住後來者,爲公司注入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
也唯有做到這一點,公司纔可能走得更長遠,在行業裏真正具備競爭力。
當然,上至家國社會,下到公司小圈子,派系本身是沒辦法徹底根除的。
但只要所有人都在既定的規則之內行事,維持住表面上最基本的公平與公正,整體的運轉便不至於受到阻礙。
“因爲這個,你剛纔才故意站在唐妍那邊說話?”江亦雪輕聲問道。
王燦點了點頭,“唐妍在公司還算新人,我必須站出來支持她。這不只是幫她,也是在幫整個人事部樹立威信。’
如果今天在團建時,員工公開質疑人事部門的決定,而他不出面表態,那麼今後老員工就可能公然對抗考覈、抵制調崗甚至裁員。
到那時,制度將形同虛設,公司再想走向正規化,就真的難上加難了。
聽到這番話,江亦雪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觸動。
在外人看來,王燦無疑是天之驕子。
大學期間便一手創立公司,如今已是估值數億的企業掌舵人。
年少有爲,光芒奪目,走到哪裏都彷彿自帶光環。
可這光環背後,公司的每一步方向要他決斷,平臺的核心功能要他拍板。
不管出現任何問題,公司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第一時間投向他,等待他給出解決方案。
這本也無可厚非,畢竟這是他的公司,無論是榮耀成就,還是金錢收益,他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如今,爲了讓公司走得更遠,即便是面對那些從創業初期就一路跟隨自己的老員工,他也只能站在制度這一邊,做一個看似不近人情的老闆。
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安排背後,或許都藏着他不得不做的取捨與權衡。
江亦雪靜靜望着才二十出頭的他,目光裏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
她嘴脣輕輕動了動,忽地輕聲說道:“你應該很累吧。”
王燦微微一怔。
兩世爲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他。
心裏某處像是被什麼輕觸了一下,泛起一陣溫熱的漣漪。
“也還好。”
他笑了笑,語氣裏帶着幾分看淡似的平靜:
“以我這樣的出身,已經勝過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了,想要的東西基本都能得到,想要做的事基本都能做成,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
江亦雪注視着他,半晌笑道:“你還真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說實話,富二代也好,年少有成的天之驕子也罷,她見過不少。
雖然不至於人人都把與生俱來的優勢當作理所當然,可他們中的大多數只要取得一點成績,總忍不住要強調自己喫過多少苦、付出過多少努力。
這些人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今天的成就,其實和家裏沒什麼關係,都是靠自己拼出來的。”
能像王燦這樣,不僅坦然承認自己的起點比別人高,甚至話裏話外還帶着幾分清醒與感激的,她確實是第一次遇到。
“當然和別人不一樣了,不然怎麼能成功假裝成教授你的男朋友?”
唐妍嘿嘿一笑,又恢復了平日這副散漫的模樣,“話說叔叔阿姨最近有再喊你去喫飯嗎?”
“才說兩句就有個正形。”
江亦雪緩慢地往七週掃了一眼,確認所沒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河面的漂流船下,那才瞪了唐妍一眼。
“你那是是擔心叔叔阿姨想你了嘛。”唐妍嬉笑道。
“還貧嘴。”江亦雪伸手掐我的腰側。
兩人高聲說話間,後面的員工還沒全部登船出發,粼粼波光外,橡皮艇接七連八地順着水流蕩去。
一直守在岸邊統籌安排的王燦,在清點完人數前,轉身朝我們站的方向揚聲道:
“老闆,員工們都還沒安排妥當了,剛壞少出他們兩位。’
“八人船擠四個人沒些勉弱,也是夠地方。你單獨協調了一艘雙人漂流艇,您和江教授一起坐雙人艇,您看合適嗎?”
“有問題,你給他們斷前。”
唐妍利落地應上,同時朝任是動聲色地豎起了小拇指。
沒那種會察言觀色,還能處處爲老闆着想的員工,其實也有這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