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升一改慵懶的樣子,說道:“水師北上的消息,明天就會傳遍阿瑜陀耶。這些聯署的人,後天會一起進宮勸諫國主。國主若聰明,就該順水推舟。”
羅瑋仍有顧慮,他問道:“國主萬一不答應……………”
馬升打斷了他道:“暹羅國主不得不答應!”
“緬軍要挾,北邊民變還沒平息。他現在除了倚仗大明,還有別的路嗎?”
“大明現在明白說要保暹羅,但是咱們只要放出風來,我們只和鄭信談防務章程。國主不讓步,就是把自己和滿朝文武,都架在火堆上。”
羅瑋這下子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上國使臣,什麼叫做大國威嚴。
自己這些日子,還是太過於謹慎了。
他興奮地問道:“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馬升說道:“羅副使準備一下,三天後跟本使南下普吉島!”
三天後,馬升與羅瑋的船離開阿瑜陀耶。
暹羅國主派人來追,馬升強行要走,暹羅國主也不敢強留,只能讓馬升和羅瑋離開。
不過侍衛卻將一封馬升的親筆信,帶給了暹羅國主。
與此同時,大明水師即將北上的消息,如同漲潮般淹沒了暹羅王城。
暹羅的王公貴族們聽到了消息,又聽說大明使團已經南下普吉島迎接鄭信後,阿瑜陀耶沸然。
正如馬升所料,聯署的貴族們紛紛入宮。
暹羅國主原本就軟弱,要不然他當年也不會放鄭信南下了。
這次逼宮,把本來就弱勢的暹羅國主給嚇到了。
他們在國王面前陳詞,說法大同小異,緬人兇焰復熾,國內需強臣主持大局,鄭家乃王室姻親,忠臣之後,且在南方頗得華商之助。
如今大明彰顯兵威,正需鄭信這般人物居中聯絡,以固邦誼。
暹羅國王坐在王座上,臉色十分的難看。
當年驅逐鄭信,就是這幫子人攛掇的,現在局勢逆轉,又成了自己的不對,就像是自己打壓忠良一樣。
好好好!
暹羅國主想到了馬升留給自己的信。
馬升這封信,內容十分的簡單,就是明確的告知暹羅國主,他馬升在暹羅一日,暹羅國祚是不可能變更的!
暹羅國主看明白了信的意思。
是暹羅國主向大明稱臣納貢的,所以大明只認暹羅王室,馬升支持鄭信成爲暹羅權臣,但是絕對不會支持鄭信篡位。
想想也是很正常的,大明的宗藩體系最講究的就是宗法,所以大明是絕無可能明面上支持一個亂臣賊子的。
也就是說,鄭信把持國政,自己頂多是損失權力,但是國主的地位和財富是不會變的。
那麼鄭家,以及鄭家背後的在泰華人,他們的利益要從哪裏來?
暹羅國主看了一眼下方鬨鬧的王宮貴族們,心中冷哼一聲。
這幫人以爲,鄭信擔任國相後,就會給他們論功行賞嗎?
暹羅這麼多年打壓在泰華人,搶奪他們的財富,這幫人都忘了嗎?
反正自己是暹羅國主,大不了學滿剌加國主去大明京師做個寓公,大明也會把自己好喫好喝的供起來。
至於這些人,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翌日,召鄭信回京任國相的詔令,從暹羅王宮發出,同時暹羅國主委任鄭信,全權負責和大明的朝貢事務,以及對緬甸的軍政要務。
馬升的船抵達普吉島時,鄭信已在碼頭等候。
經歷過這一次的起落,鄭信褪去了出使入京時候的稚嫩,他對着馬升深深一揖。
鄭信說道:“馬大人再造之恩,鄭信沒齒難忘。”
鄭信當然明白,鄭家能有今日,都是馬升在背後籌劃。
是他鄭家需要大明,而大明隨時可以找到替代者。
馬升扶起他,沒有寒暄,立刻說道:
“客套話不必講。我且問你,普吉島現有多少能戰之兵?港口月入幾何?與你交好的華商,能出多少人力錢糧?”
鄭信顯然早有準備,對答如流。
他說道:“現有義勇八百,皆按大明操典訓練,兵械糧餉自足。港口月入現已近萬銀元,留三成養兵,餘者皆存。潮州陳、林二家,及澳洲黃永福派來的管事,都已答應,若我回京,他們可出壯丁五百,糧三千石,並預付下
一季貨銀以充軍資。”
馬升點了點頭。他說道:
“夠用了,我所料不錯,國主委任你爲國相的命令就要到了。”
“你回阿瑜陀耶,首要之事不是爭權,而是做事。第一,以國相名義,與大明水師提督共訂聯合巡航章程,讓暹羅的兵船也能跟着大明旗號走。第二,清點北部邊防,該換的將領,聯署名單上有名字的可以提拔。第三,穩定
湄南河漕運,讓王城的糧食和人心先安定下來。”
鄭信一一記下,他知道這是馬升給他機會收拾人心。
他問道:“國主與王室那邊......”
馬升說道:“暹羅國主稱臣納貢的奏疏,是鄭大人送到京師的。”
聽到這裏,鄭信臉色微變。
馬升這是在點自己呢,大明允許他把持暹羅國政,卻不允許他謀朝篡位,因爲這是顛覆大明朝廷體系。
但是鄭信的臉色很快恢復正常。
這也沒什麼,南亞這地方,國主之名也未必就是至高無上的,隔壁安南,不就有世代當權臣的家族嗎?
只要名義上尊奉暹羅之主就是了。
馬升和羅瑋在普吉島只住了一夜。
次日,暹羅國主的宣令使者果然到了,這種時候自然也不用辭讓了,鄭信果斷接下了國相的印章。
當日中午,衆人便隨鄭信的船隊一同返航。
船隊比來時龐大了許多,除了鄭信的部衆,還有若幹滿載貨物、懸掛嶄新鄭氏商旗的華商船隻。
船行至湄南河入海口,已可見到大明水師先遣哨船的帆影。
巨大的帆船桅杆高聳,旗幡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大明水師北上,雖然只是巡航,但足以威懾暹羅和緬甸了。
但是羅瑋還是有些擔憂地說道:
“安南大使館和雲南的情報,這次瑞曼波財政緊缺得厲害,急於從暹羅找補回來,據說他帶領所部精銳親自征討暹羅,若是敗了?”
馬升卻自信地說道:
“敗?如果鄭信這都能敗,咱們就扶植錯了人了。”
“不可能敗的,瑞曼波如果親征最好,正好可以給鄭信立威的機會。”
九月,驟雨初歇。
雲南和安南方面的情報果然沒錯,瑞曼波真的等不起了。
瑞曼波原是莽應龍身邊的親信大將,莽應龍對他一族可以說是恩重。
麓山之戰中,瑞曼波斬殺莽應龍,獻首級求生。
在之後的“喫雞大賽”中,瑞曼波擊敗了衆多競爭對手,搶先控制了緬甸國都勃固城,算是取得優勢。
但是瑞曼波不能服衆,勃固城內衆多學者軍官逃亡,都不願意給他效力,而這些人逃亡的時候又製造混亂,燒燬了宮室和倉庫,將莽應龍積攢的財富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這也是瑞曼波如此逼迫暹羅的原因,因爲如果他再沒有足夠的錢,別說是討伐其他不臣者了,就連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生了。
他身邊的親衛,也是因爲瑞曼波許諾的財富地位追隨他,如果無法兌現,那麼他的手下也會像他對待莽應龍一樣,割下他的腦袋去換取榮華富貴。
十月,瑞曼波親率主力大軍西進,直逼暹羅邊境。
暹羅得到消息,全國震動。
剛剛就任國相的鄭信則強自鎮定,他向暹羅國主請奏親自出徵,暹羅國主自然立刻批準。
鄭信立刻點齊本部義勇,並召集依附的華商武裝。
大明水師巡弋的艦船早已接到命令。
水師提督李超下令,緬人不顧大明的調停,再次挑起戰端,破壞朝貢秩序,大明水師決定調撥運輸船協助鄭信運兵。
鄭信率軍登陸,與暹羅北方邊軍殘部匯合。
他帶來的兵員和大明淘汰的火炮,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瑞曼波前鋒抵達,雙方接戰,緬人的戰鬥力體現出來了,剛剛穩固的防線又開始動搖。
看到這個情況,鄭信也明白自家軍隊到底什麼水平,他按照和馬升商議好的計劃行動。
鄭信命令部隊稍作抵抗後,有序後撤。
撤退時,鄭信讓人故意遺棄部分糧袋和破損的軍械。
袋中是真米,但摻了大量沙土。
緬軍前鋒繳獲這些“物資”,上報瑞曼波,稱敵軍潰逃,遺棄輜重。
瑞曼波不疑有他,下令全軍追擊。
他急於用一場大勝穩固自己弒主奪來的權位,也需要從暹羅搶奪足夠的財富,才能穩定住自己的軍心。
鄭信邊退邊戰,始終與緬軍主力保持接觸,但又不讓其咬住。
而且鄭信沿着海岸撤退,大明水師還能在海上發射火炮,支援他們撤退。
就這樣,鄭信這場假敗,也差點變成真敗,如果不是鄭信拿出家族壓箱底的財富勉勵士卒,軍隊早就散了。
撤退的第五日,鄭信也知道不能再退了。
鄭信將主力埋伏於丘陵背面,他派出一支小部隊,攜帶更多“遺棄”的物資,繼續誘敵。
瑞曼波見“潰兵”連糧草都顧不上了,催促部隊加快行進。
緬軍隊伍爲了爭奪“戰利品”,在不利地形下拉長脫節。
待緬軍先頭部隊進入伏擊圈,側後也傳來隆隆炮聲,那是大明水師快船在遠處河道進行的威懾性炮擊。
緬軍後方一陣騷動。鄭信見狀,下令全軍反擊。
埋伏已久的義勇與華商武裝從丘陵後殺出。
事先架設好的大明火炮同時轟鳴。
緬軍陣型大亂,前鋒與中軍被切斷,狹窄的地形使其無法有效組織抵抗。
瑞曼波試圖穩住陣腳,但敗兵如潮水般向後湧來。
他身邊的親衛隊也被衝散。
混戰中,瑞曼波被流矢射中落馬。
他的部將見大勢已去,爲求活路,割下了他的首級。
殘存的緬軍失去指揮,紛紛跪地請降。鄭信沒有下令屠殺,而是收攏降兵。
打掃戰場時,鄭信命人尋得瑞曼波的首級,以石灰保存。
他寫了一封奏報,連同首級,派人火速送往阿瑜陀耶王城。
同時,他也派人告知水師提督李超戰果。
李超得知瑞曼波已死,緬軍投降,便率艦隊靠近岸邊。
他登岸與鄭信會面。
李超看着跪滿灘頭的數千降兵,對鄭信說道:
“這些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鄭信是聰明人,他明白李超的意思,立刻回答:“暹羅無力供養,亦不敢盡數收編。請提督定奪。”
李超沉吟片刻說道:“首惡已誅,餘衆可恕。本提督可將他們收編,充作水師輔兵,或送往滿剌加、澳洲屯墾。”
鄭信心中卻很高興。
這些緬人士兵是精銳,如果暹羅將他們全部都殺了,那就是結下血仇了。
如果放了他們,日後緬甸再出現一個強主,這幫人又會殺回來。
交給大明處理,是最好的結果。
而對於大明來說,這幫緬甸士兵也算是精銳,他們是經過軍事訓練的,大明如今疆域鋪開太大了,也需要一些負責治安的軍事力量。
李超準備將他們安置在滿剌加或者南洋澳洲,那邊距離緬甸遙遠,他們的信仰語言和本地人也都不相同,正好可以充當鎮壓地方的角色。
鄭信拱手說道:“全憑提督安排。”
李超於是下令,水師接管降兵,解除其武裝,分批押上運輸船。
隨後,李超以大明水師提督名義,向緬甸境內發佈告示。
告示言明,瑞曼波不敬天朝,擅攻藩屬,已伏天誅。
大明只懲首惡,不咎脅從。令緬甸各部自擇賢者主事,速派使節至滿剌加解釋情由。
戰報與瑞曼波的首級送到阿瑜陀耶城,王城震動。
暹羅國主與羣臣皆未料到勝利如此迅速徹底。
逼迫暹羅國主任命鄭信的主戰派們,聲勢大振。
數日後,鄭信率得勝之師返回王城。
但是鄭信領兵,卻不進城,而是在城外駐紮。
這可把城內的王公貴族們嚇壞了。
鄭信手裏的軍隊,連瑞曼波都能擊敗,如果他攻打阿瑜陀耶城,根本無法抵擋。
暹羅國主此時卻稱病不出,就在這時候,鄭信讓人向城內送信,宣讀了自己《王化革新三條》的改革政令。
三條政令總而言之就是:
師法大明改革官制,革新開化自由通商,減息均田改革民生。
三條一出,當年擁護鄭信的暹羅王公貴族們臉色慘白。
這三條,全都是衝着他們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