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玘拜別以後,劉臻與週一行的任務便已圓滿完成。
這一個多月時間,他們前後奔波上千裏,拉攏了包括陽羨周氏、吳縣陸氏、丹陽張氏、山陰賀氏在內的二十六家揚州大族。除去週記處稍有波折外,其餘各族的表現都非常殷切。他們不僅約好了將來會響應漢軍,而且還給劉
臻等人送了不少禮物。
這些禮物當真是極爲名貴,那些金銀、珍珠、珊瑚、水精、絲綢等物自不必說,這些江左士族還精心挑選了一些字畫、佛經、刀劍。其中字是前東吳大司馬陸抗的《赦賢帖》,畫是畫聖張墨的《維摩變相圖》,佛經是支梁
親筆譯出的《法華經》,還有前東吳虎將襲的佩刀斷蒙刀。
沒有人不愛財物,劉臻對這些禮品都十分歡喜,但他身爲劉沈之子,想起這幾年來,漢王與祕書監正在整治國內的貪污受賄之風,又心生猶豫,一度想要婉拒。
可同行的一位隨從勸下了他,覺得這實在是小題大做,就說道:“唉,公子何必如此敏感?現在殿下初創國家,百廢待興,正是用人的時候,哪裏管得上這個?您不收,別人還以爲您有成見呢!如果公子真覺得不保險,那就
把金銀細軟都退了,只剩下這些東西,您不說,我不說,大家不說,誰能找麻煩?”
見劉臻還有猶豫,那隨從又道:“就算發現了,您身份又不一般,大人乃是雪中送炭的重臣,卻意外身死沙場,殿下深爲愧疚,就這麼一點小錯,殿下還真能拿你治罪不成?那會寒了多少人的心啊!”
這麼一說,劉臻也覺得這人說得有理,周閔也沒有拒絕,兩人就把禮物給收下了,滿載而歸地踏上了返程之旅。
由於江東各族都已暗自膺服,回程時他們走得更加順利。此時已經是三月中旬,春天即將結束,劉臻等人自餘杭出發,快馬七日穿過仙霞嶺,然後在上饒處改乘船隻,自餘水順流而下,又花五日便抵達彭蠡澤。而此時彭澤兩
岸,已然爲漢軍入駐,也插滿了絳色的漢,如彤雲蓋頂。
駐紮此處的皇甫乃是劉沈的舊部,聽聞劉臻等人抵達,便派人挽留他們,在彭澤城內用了一頓晚膳。因其是故主之子的緣故,皇甫對劉臻非常照顧,宴席自然也很豐盛,江南特有的蓴菜鱸魚,再配上冬日尚沒喫完的火腿
與黃酒,幾人一面大快朵頤,一面欣賞女在宴席中舞樂,確實極爲愜意。
宴席上,幾人閒談起來。由於出使已經約有兩月,劉臻便問皇甫江州最近的政局。原來,在江州諸郡投降以後,漢王正在着手重新調整江州的人事。對於投降的江州各郡郡守,只要是沒有太大惡聲的,漢王基本都予以留
任。只是按照此前制度,在每個內都設置了都尉,以此剝離太守兵權,由漢將來進行管理。
不過無論是郡守還是都尉,仍然都聽命於新任的江州刺史王敦。而王敦此時尚未赴任,仍在義安與劉羨商議大事,故而由破虜將軍皇甫兼任豫章都尉與江州軍司,作爲王軍事上的副手,先赴任來處理軍事。
皇甫對此頗有非議,他對劉臻抱怨道:“以前道真公德高望重,願與人同生共死,給他打下手,我們自是心甘情願。可時過境遷,竟然讓王處這等外人,爬到我們這些老人頭上了。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對漢王的尊敬,又說道:“不過也多虧殿下的威名,江州竟然不戰而定,放眼天下,可還有第二人能比?賢,你此次東行招降,成效如何?”
在揚州招降的成果本來是軍中機密,不便告知於外人。但劉臻心想,皇甫澹乃是自家舊部,又是漢軍中的高層將領,告訴他也無妨,於是便將此行的經歷與其細談。
聽說一切順利,皇甫澹自是很高興,他感慨道:“揚州一定,再打下淮南,殿下就可以稱帝了。這也就是說,苦日子就快過去了,北面那幾個僞王僞帝,不過是胡虜出身,肯定是不堪一擊。相信要不了幾年,天下太平,你我
就要在洛陽再見了。”
說到此處,劉臻也極爲動情,胸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是啊,在殿下的經略下,歷經五年苦戰,如今國家終於要坐擁江南半壁,九州重歸一統,難道還會遙遠嗎?
一念及此,劉臻更感自己責任重大,愈發歸心似箭。當日宴席結束,他們並沒有在此地歇息,而是換了一艘快船,命船伕晝夜不停地劃船西歸。
七日之後,劉臻於啓明四年四月甲子午時抵達義安。
此時天空響晴,沒有一絲風,沿江的春花雖已凋謝,但柳林如霧,梓樹青青,引得江水如碧。可以看到,碼頭上、道路上擠滿了人,甚至江面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以致於劉臻一行人上岸時花了好一段時間找路。而登上
碼頭,觀望四方,他們又難免驚訝地發現,自己幾乎要不認得路了。
因爲就在他們離開的這兩個月時間裏,新的義安城已經快建設完成了。
新城的修建其實與原計劃已經出現了較大的偏差。因爲陸雲修城之時,漢軍纔剛剛掌控荊南,所以只是準備擴城,將夫人城與義安城連成一片。但等荊湘一統,江州也歸附漢室以後,義安便成了整個江南的行政中心,原定的
設計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於是陸雲便主張,與其縫縫補補一番,不如乾脆重建。乾脆以夫人城爲宮室,圍繞其重建大城,北面的公安城則保留下來,既是對烈祖基業的緬懷,也可作爲對主城的拱衛。
在獲得劉羨同意後,陸雲便徵辟了近四萬民夫,耗時四月,完成了這座新城的設計。新城極爲壯觀,其外郭呈長方形,周長三十餘里,城牆高三丈有餘,寬約九丈,可以跑馬,城下有護城河,寬達五丈,並立有十二城門,規
格足以與洛陽城相媲美。
其內部結構也參考了鄴城與洛陽城,分爲北部與南部。宮室與朝堂位於城池中北部,軍營與官署各自位於城池的西北部與東北部。南部則設置了六十個裏坊與六個市場,二十四條街道,包括祭祀的明堂與太廟,這些已全部建
設完畢。
而陸雲所沒有建完的,乃是城南的太學與國子學,根據此前的國策,其規模要足以容納上萬名學生,不遜色於一座小城,不能馬虎建造。因此,陸雲將此事放在了最後,民夫們還在重新打造地基。
劉臻此時穿過碼頭與堤壩往城內,可以清晰地看到,昔日義安城外略顯紛亂的集市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內如同棋盤一般規整分佈的坊市牆壁。其間的街道明明已經拓寬過了,可人流卻沒有減少,反而顯得愈發熙
攘。而商人的叫賣聲,道士的誦經聲,車馬的嘶鳴聲,都讓城市充滿了人氣。
這些天翻地覆的變化,都讓劉臻感到陌生,以致於他不得不用問路的方式去尋找宮室,而沿路的熱鬧景象又令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真似太平時節。”
驗明身份,進得宮城,又是另一番景象。簡單來說,大概是因爲宮殿不多,土地上還沒來得及種些什麼的緣故,裏面顯得較爲空曠,除去修好的石道和湖泊外,基本就是一些幾寸高的青草與野花,沒有幾棵樹木,也沒有多少
宮女,就是侍衛在其中巡邏,顯得比較冷清與安靜。
漢王處理政事的殿堂就位於司馬門後的第二排建築,名曰建昌殿。不過漢王要處理的事太多,不可能對所有人一一接見,因此,劉臻一行人先進入尚書省,將此事上報給尚書令李矩。
李矩大體瞭解情況後,便讓他們稍等,自己前去建昌殿,大概過了兩刻鐘後,他又重回尚書省,對劉臻道:“你們這個時間回來,還沒用午膳吧?不妨先去歇息歇息,漢王現在正在議事,你們可以晚膳之後再來。”
晚膳時間後會面,說明漢王是準備專門騰出時間來探清詳情,足見對此事的重視,劉臻等人聽了都很高興,連忙向李矩致謝,再徐徐從尚書省中退了出來。
說起午膳,他們確實也餓了。此時的義安已經恢復了堂食制度,所有朝官都可以到少府中進行堂食,只是因漢王的簡樸風格,此時的堂食也都比較普通,雖然管飽,但沒有多少油水。而劉臻等人路上顛簸了半個多月,自然對
此沒有興趣。而此前眼見城南重建了坊市,不用商議,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決定到坊市的酒肆裏去嚐嚐鮮。
不料到了城南集市,衆人還沒選好酒肆,竟意外地發現,街巷之中竟然有不少操着北地口音的人。中原的腔調低沉,不比江南軟糯,因此很好辨識。劉臻對於此事感到非常古怪,他們挑好了一家做羊羔的店鋪,便開始議論起
來:
“國內何時多了這麼多北人?我隨軍四五年了,居然沒一個認識。”
這件事確實令劉臻感到費解,雖說漢王是從河東起家,麾下多有北人將校,但國家到底是以巴蜀爲根基,士卒們多是南人。因此,國內有身份的北人,劉臻基本都認得。而眼前街道上經過的這些北人,不僅衣着光鮮,而且談
吐得體,很明顯不是泛泛之輩,可劉臻卻非常陌生,他們是哪裏來的?
周閔等人也都是同一時間回來的,同樣也分不清情況,自然紛紛搖頭。這時,旁邊有一個年輕又響亮的聲音道:“要是國中的北人你都認得,漢王就不是漢王了。”
這聲音極爲陌生,劉臻聞言望去,只見一名大概二十出頭的青年,端坐在自己左側的席位上,手裏持着一杯酒盞,面前就放了一盤豆豉,似乎在一個人獨自飲酒。這青年也是北人口音,而且眉目端正清秀,眼角含情,身着青
藍曲裾儒服,腰掛一柄長劍,是個非常標緻的翩翩公子,讓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劉臻起初聽到此語時,覺得說話的人非常冒昧,但一見對方英俊如此,頓時就釋懷了,笑道:“此話怎講?”
那青年道:“自今歲以來,漢王威名播於四海,世人皆知南土將平,而中土巨寇橫行。兩相比較下,若無北人前來投奔漢王,豈非說漢王是無道之君嗎?”
劉臻聞言恍然,這青年說得不錯,他頓時記起來,自己出使揚州之前,漢王同樣也派了其餘使者出城,也說是招賢納士,只是沒說前往何處。現在看來,應該是招攬北面士人去了,而且頗有成果。眼前這個青年,應該也是同
樣前來投奔漢王的。
只是看着這青年的狀態,他又生出疑問,繼續問道:“那朋友你爲何一人飲酒,只配些豆豉啊?”
那青年聞言,接連嘆氣道:“囊中羞澀,想要買醉,就不得不如此啊!”
這更讓劉臻奇怪了:“看朋友打扮,應該不至如此吧!”
青年撓了撓頭,直白道:“上午看見街邊有人打雙陸,一時手癢,孰料輸了個精光,只剩下房錢了,所以才愁上加愁,來此買醉啊!”
此言一出,衆人皆大笑,原來此人不僅是個酒鬼,還是個賭鬼!但青年說話如此直爽,也不讓人討厭,反叫人心生好感,劉臻便說:“既如此,不如與我們共飲,也可分你些羊肉。”
那青年毫不客氣,當即便移席過來,好似自言自語般說道:“有便宜不佔是蠢材。”
一行人又是笑,雖說素昧平生,但這青年確實招人喜歡,非常健談。劉臻周閔又離開北地已久,便和他攀談起北面的情形來。青年連連嘆氣,一面告知目前中原的戰事,一面評價說:“北地巨寇橫行,人心喪盡,形勢恐無法
收拾。”
這自然引得衆人不滿,劉臻想起了沿路的所見所聞,只覺得形勢一片大好,頗不服氣地問道:“你的意思是,我王無法北定中原咯?”
“並非如此。”青年搖頭道:“眼下最大的問題,並非是戰事的勝負,而是國家根基不牢。漢王固然用兵如神,可即使百戰百勝如項羽,若不能得麾下將士死力,最後不也自刎烏江麼?漢王已拓地千裏,當務之急,是要鞏固根
本,勿使人心離散。因此,北面之故事小,南面之故事大。”
“南面之敵?”
“哦,就是指的糜芳、士仁等宵小之輩。”
酒足飯飽後,青年和劉臻等人暢談自己的爲政見解,竟滔滔不絕地說了兩個多時辰。劉臻等人雖然有不同的地方,但也很佩服他的奇思妙想,不禁對其大爲傾倒,甘拜下風。不知不覺間黃昏已至,轉眼又到了晚膳時間,劉
臻想起自己還要去見漢王,這才起身與其告別。
他問青年道:“你家住何處?改我可引薦你入仕。
青年已知道劉臻的身份非比尋常,但他還是大剌剌地說道:“不用,等我找到了我姨夫,自會出仕。到時候,我也回請你們一次。”
“那敢問你姨夫尊姓大名?”劉臻只當是玩笑,一時沒有當真。
“我姨夫姓劉諱琨,據說是蜀中的司隸校尉。”
聽聞此語,衆人皆是一驚,劉臻又問:“失敬失敬,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說到此時,青年纔想起自己還沒自我介紹,連連拱手道:“在下姓溫名嶠,字太真,出身太原溫氏,諸位叫我太真就好。”
溫嶠這個名字,現在衆人還比較陌生。但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熟悉他的名字。只因他既是晉廷的最後一位灼然二品,也將是漢室的第一位灼然二品。